第147章 伏脈起爭聲（九） 我不是賀蘭璟，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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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伏脈起爭聲（九） 我不是賀蘭璟，我是……
賀蘭瑜與賀蘭端低聲交談了片刻, 話語被鼓樂與席間笑語層層遮掩，旁人聽不真切。
片刻後，賀蘭瑜擡了擡手，像是結束了這段私語, 神情恢覆了方才那副不動聲色的從容。賀蘭端也退回原座, 只是那眉眼間隱隱浮著一層壓抑不住的興奮。
一切重新歸於平靜，酒盞再度碰響, 舞姬踏著節拍旋身而舞, 絲竹聲起落有致。
忽然，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禁軍統領模樣的人快步入殿。
那人行至殿中站定，單膝跪地, 朗聲開口道：“啟稟陛下，王廷西側巡防發現異常。有數名隨侍模樣的人，在內廷要道附近來回探查, 行跡可疑。”
這一句話落下，殿內的絲竹聲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
舞姬動作一滯，樂聲戛然而止。
空氣在瞬間凝固。
賀蘭瑜手中的酒盞猛地一頓。杯中酒液被震得晃出幾滴, 順著案幾的紋路緩緩淌開，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目光在瞬間變得陰冷而銳利, 死死釘在那名前來回稟的禁軍身上, 像是要從對方臉上剜出一個答案來。
“究竟是什麽人？”他的聲音低沈而壓迫, “什麽來歷？查清楚了沒有？”
那名禁軍被這股威壓逼得脊背一僵, 條件反射般地將頭埋得更低：“回陛下，對方自稱是八殿下隨侍。可其行動路線避開宴席，頻頻靠近兵道與庫門，顯然不合常理。”
話音未落, 賀蘭端豁然起身。
他的目光如刀般直指賀蘭瑄，語氣裏帶著一種早有預料的激憤：“陛下！臣方才便覺不妥！八殿下一口不動宴中酒食，如今又被查出隨侍在王廷內四處窺探，這哪裏是赴宴？分明是別有用心！”
他越說越快，聲音陡然拔高：“合族家宴之上，暗布人手、窺探內廷，這不是謀逆，又是什麽？”
殿內頓時一片嘩然。
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賀蘭瑄，有驚疑、有審視，也有按捺不住的惶恐。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和氣表象，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賀蘭瑜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陰沈地落在賀蘭瑄身上：“老八，這件事，你作何解釋？”
賀蘭端並沒有打算給賀蘭瑄做辯解的機會，他立刻趁熱打鐵，趕在賀蘭瑄開口前厲聲道：“陛下還需問什麽解釋？事實已在眼前！八殿下這是仗著兵權在手，想在王廷之內行不軌之事！若非禁軍及時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話到此處，他側頭看向賀蘭瑜，語氣變得急迫而懇切：“陛下！此事關乎社稷安危，萬不可心軟！當即拿下此人，徹查其隨行之眾，方能絕後患！”
這一聲聲逼迫，像是重錘，一下下敲在賀蘭瑄的心頭。
賀蘭瑄的眉頭不自覺地擰緊，視線從賀蘭端那近乎失控的激烈指控上掠過，又落回賀蘭瑜身上。
賀蘭瑜那張寫滿“震怒”的面孔之下，藏著一份掩飾得並不算高明的從容與篤定，甚至隱約透出一絲早已算計在握的得意。
太穩了，穩得不像是面對突發狀況，倒更像是等了許久，只等這一刻揭蓋。
賀蘭瑄心底迅速沈了下去。隨他入廷的親兵，皆是賀蘭璟親手挑選、層層篩過的死士，若無明確指令，絕不可能擅自行動，更不可能蠢到在王廷腹地留下這樣明顯的把柄。
唯一的解釋，便是賀蘭瑜憑空捏造了個罪名，硬扣在他的腦袋上。
不必真查，不必真證，只需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由頭，便足以當場發難，將人當場控制住。待人落入掌中，是問罪、是軟禁，還是直接“意外身亡”，全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現下賀蘭璟那頭遲遲沒有訊號，而賀蘭瑜這頭又步步緊逼，賀蘭端更是像一條早已張開獠牙的獵犬，只等帝王一聲令下，便要撲上來撕咬。
就在賀蘭瑄幾乎要被這張無形的網徹底籠罩之時，忽然，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色。
“咻——”
一支響箭在夜空中炸開，火光驟亮，又在瞬息間熄滅。
是訊號。
是他等了整整一個晚上的訊號。
懸著的心終於落定，沒有任何猶豫，賀蘭瑄已經做出了選擇。他猛地擡手，一掌重重拍在案幾之上。
杯盞震響，酒水四濺。
他順勢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威勢直直壓向殿中眾人：“我只當今日是合族家宴，未曾想陛下卻寵信佞臣，羅織罪名，栽贓陷害，意圖借宴行殺，謀害宗室，罔顧骨肉人倫！”
他目光森冷，掃過高座之上的賀蘭瑜，又掠過臉色驟變的賀蘭端，最後一聲斷喝：“來人！”
話音尚未完全落地，殿外已然應聲而動。
方才被攔在殿外的親兵，如同早已繃緊的弓弦驟然松開，在剎那間破門而入。鐵靴踏地，寒光乍現，數道身影迅速占據殿內要害位置，矛頭直指皇座上的賀蘭瑜。
直到這一刻，賀蘭瑜才真正意識到，局面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那支在夜空中炸開的響箭像一記悶雷，敲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他來不及追究信號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更來不及細想，賀蘭瑄究竟憑什麽敢在天慶宮內當眾翻臉、亮出刀兵。
所有的推算與預設，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意義。
賀蘭瑜臉上的鎮定被撕得粉碎：“賀蘭璟！”他失聲怒吼，帶著壓不住的顫意與失序，“你這是要做什麽？召人持刀上殿，你是要造反嗎？”
賀蘭瑄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裏，目光牢牢落在賀蘭瑜身上，不躲不避。也正是這種沈穩，給了賀蘭瑜最有真切地震懾。
“怎會？”賀蘭瑄緩緩開口，語調平直，“我所做的一切——”他略一停頓，“恰恰是為了撥亂反正！”
話音方落，夜色深處驟然起了動靜。
最初只是隱約的回音，仿佛夜風拂過幹枯的枝椏，又像遠處雷聲滾動。可不過片刻，那聲音便迅速逼近——兵刃相擊、甲胄碰撞、號角破空，還有人聲嘶吼匯成一片。
喊殺聲，真正的喊殺聲。
倏忽間，一名士兵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那人盔甲歪斜，面色慘白，連行禮的規矩都顧不上，幾乎是跌撞著跪倒在賀蘭瑜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王廷……王廷失陷了！”
賀蘭瑜愕然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士兵：“你說什麽？”
那士兵的聲音裏拖出了哭腔：“八殿下率兵自東側兵道攻入，禁軍已被沖散，各處庫門盡數失守！”
賀蘭瑜猛地起身，案幾被帶得一晃，酒盞翻倒，酒水順著案沿淌落下來，卻無人再顧。
“八殿下？”他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聲音發緊，隨即猛地轉頭，目光如利刃一般刺向不遠處的賀蘭瑄。
那一眼裏，震驚、錯愕、難以置信層層疊疊翻湧而上。
“那你——”話未說完，他已隱約意識到了什麽。
賀蘭瑄站在殿中，身前是持刀護衛的親兵，殿外是越來越近的殺伐之聲。
他緩緩擡手，他理了理衣襟，像是終於將不合身的外殼一寸寸褪去。
這些年被無視、被踐踏、被迫吞咽下去的忍耐、屈辱與仇恨，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安放之處，不必再藏，也不必再忍。
他向前踏出一步，眉眼冷利，氣息沈穩。那是飽經風霜、在生死邊緣反覆打磨過後才會有的神色。
“對，是我，”他直視著賀蘭瑜，“我不是賀蘭璟，我是賀蘭瑄！”
賀蘭瑜的呼吸一滯。
賀蘭瑄接著道：“當年北涼與大魏打得不可開交，戰事失利，局面難以收拾，於是你們圖方便，幹脆拿我去做替罪羊。”
“把我送去大魏為質的時候，”他聲音低緩，卻莫名刺耳，“你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他微微偏了偏頭，動作很輕，像是在回憶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是不是早就替我選好了結局？認定我多半會死在異鄉，死在戰火裏，死在病榻上，或者幹脆死在某條無人知曉的暗巷中。死得幹幹凈凈，連屍骨都不必送回北涼。”
話落，他唇角卻牽出一線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這樣一來，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少了後患。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提起我，也不會再有人因為一個棄子，來找你們的麻煩。”
賀蘭瑄輕輕吸了一口氣：“可惜，”他聲音極輕，像吹出的一口氣，“我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殿外的喊殺聲已近在咫尺，一浪高過一浪，像是夜色裏翻湧而來的潮水。
火光從洞開的宮門外撲進來，在殿中梁柱與地面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將整座天慶宮照得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傾塌。
秩序在崩塌，威儀在剝落，所有精心維系的體面與從容，都在這片混亂中迅速粉碎。
賀蘭瑜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驚得一顫，理智頃刻崩塌，他哪裏還顧得上賀蘭瑄，滿心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踉蹌著向前一步，他的聲音失了分寸，尖利而倉皇：“來人！護駕！快護駕——”
隨著這一聲嘶喊，殿外被逼得節節後退的禁軍紛紛湧入殿中。甲胄碰撞聲、兵刃交擊聲頃刻間炸開，雙方人馬在殿內迎頭撞上，刀光霍霍，血色飛濺。
局面在瞬間徹底失控。
賀蘭瑄被身邊的親兵牢牢護在一根廊柱旁，幾柄橫出的長刀刻意擋在他身前，竭力將紛亂的刀劍隔絕在外。即便如此，飛濺的血珠與冷風裹挾的殺意，仍舊撲面而來，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混亂之中，他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目光在殿內飛快掃過。也正是在這一瞬，他的視線穿過重重糾纏的人影，捕捉到了一個細微卻致命的動作——賀蘭瑜正借著混戰掩護，悄然向側後方挪動。
那不是退避，而是逃。
賀蘭瑄的心猛地一沈。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混亂的意識。
擒賊先擒王。
今日之局，若讓賀蘭瑜逃出天慶宮，哪怕暫時敗退，後患也將無窮無盡。王廷內外尚有未明立場的兵馬與宗室，一旦給了對方喘息的機會，局勢隨時可能反轉。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側。負責貼身護衛他的近衛此刻正被數名禁軍死死纏住，刀鋒相錯，根本騰不出身來。再等下去，便再無機會。
沒有時間再猶豫。
賀蘭瑄心一橫，提起衣擺，趁著眾人視線被戰局牽制，快步沖了出去。
腳下的青磚被血跡染得濕滑，他幾乎是踉蹌著向前撲去，在賀蘭瑜擡腳欲邁出殿門的瞬間，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對方的衣袖：“站住！不許走！”
這一拽來得太突然。
賀蘭瑜身形一滯，倏地回頭。那張向來高高在上的面孔此刻滿是驚怒與狼狽，他狠狠瞪向賀蘭瑄，眼底再無半分帝王的從容，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慌亂與兇狠。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擡手，用盡全身力氣，重重按在賀蘭瑄的胸口。
“滾開！”
下一瞬，天地翻轉。
後背撞上石階的剎那，骨骼發出沈悶的聲響，劇痛順著脊背炸開。
他順著臺階滾落下去，衣袍被臺階棱角勾住又撕扯開，視野裏火光、刀影、晃動的人影全都混成一片，耳邊只剩下兵刃相擊的尖銳聲響與自己失序的呼吸聲。
可比後背的疼痛更早、更清晰襲來的，卻是腹部那一下突兀而尖銳的異樣。
像是有什麽在體內猛地一沈，又驟然被狠狠牽扯了一下。
那感覺並非單純的疼，更像是一種讓人心口發涼的墜感，從小腹深處蔓延開來，頃刻間帶走了他所有的血色。
直到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核桃”的存在。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遲來的雷，劈進他混亂的意識裏。他下意識地蜷起身體，手臂護住腹部，喉嚨裏溢出一聲壓得極低的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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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重新歸於平靜，酒盞再度碰響, 舞姬踏著節拍旋身而舞, 絲竹聲起落有致。
忽然，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禁軍統領模樣的人快步入殿。
那人行至殿中站定，單膝跪地, 朗聲開口道：“啟稟陛下，王廷西側巡防發現異常。有數名隨侍模樣的人，在內廷要道附近來回探查, 行跡可疑。”
這一句話落下，殿內的絲竹聲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
舞姬動作一滯，樂聲戛然而止。
空氣在瞬間凝固。
賀蘭瑜手中的酒盞猛地一頓。杯中酒液被震得晃出幾滴, 順著案幾的紋路緩緩淌開，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目光在瞬間變得陰冷而銳利, 死死釘在那名前來回稟的禁軍身上, 像是要從對方臉上剜出一個答案來。
“究竟是什麽人？”他的聲音低沈而壓迫, “什麽來歷？查清楚了沒有？”
那名禁軍被這股威壓逼得脊背一僵, 條件反射般地將頭埋得更低：“回陛下，對方自稱是八殿下隨侍。可其行動路線避開宴席，頻頻靠近兵道與庫門，顯然不合常理。”
話音未落, 賀蘭端豁然起身。
他的目光如刀般直指賀蘭瑄，語氣裏帶著一種早有預料的激憤：“陛下！臣方才便覺不妥！八殿下一口不動宴中酒食，如今又被查出隨侍在王廷內四處窺探，這哪裏是赴宴？分明是別有用心！”
他越說越快，聲音陡然拔高：“合族家宴之上，暗布人手、窺探內廷，這不是謀逆，又是什麽？”
殿內頓時一片嘩然。
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賀蘭瑄，有驚疑、有審視，也有按捺不住的惶恐。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和氣表象，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賀蘭瑜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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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端並沒有打算給賀蘭瑄做辯解的機會，他立刻趁熱打鐵，趕在賀蘭瑄開口前厲聲道：“陛下還需問什麽解釋？事實已在眼前！八殿下這是仗著兵權在手，想在王廷之內行不軌之事！若非禁軍及時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話到此處，他側頭看向賀蘭瑜，語氣變得急迫而懇切：“陛下！此事關乎社稷安危，萬不可心軟！當即拿下此人，徹查其隨行之眾，方能絕後患！”
這一聲聲逼迫，像是重錘，一下下敲在賀蘭瑄的心頭。
賀蘭瑄的眉頭不自覺地擰緊，視線從賀蘭端那近乎失控的激烈指控上掠過，又落回賀蘭瑜身上。
賀蘭瑜那張寫滿“震怒”的面孔之下，藏著一份掩飾得並不算高明的從容與篤定，甚至隱約透出一絲早已算計在握的得意。
太穩了，穩得不像是面對突發狀況，倒更像是等了許久，只等這一刻揭蓋。
賀蘭瑄心底迅速沈了下去。隨他入廷的親兵，皆是賀蘭璟親手挑選、層層篩過的死士，若無明確指令，絕不可能擅自行動，更不可能蠢到在王廷腹地留下這樣明顯的把柄。
唯一的解釋，便是賀蘭瑜憑空捏造了個罪名，硬扣在他的腦袋上。
不必真查，不必真證，只需一個看似“合情合理”的由頭，便足以當場發難，將人當場控制住。待人落入掌中，是問罪、是軟禁，還是直接“意外身亡”，全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現下賀蘭璟那頭遲遲沒有訊號，而賀蘭瑜這頭又步步緊逼，賀蘭端更是像一條早已張開獠牙的獵犬，只等帝王一聲令下，便要撲上來撕咬。
就在賀蘭瑄幾乎要被這張無形的網徹底籠罩之時，忽然，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夜色。
“咻——”
一支響箭在夜空中炸開，火光驟亮，又在瞬息間熄滅。
是訊號。
是他等了整整一個晚上的訊號。
懸著的心終於落定，沒有任何猶豫，賀蘭瑄已經做出了選擇。他猛地擡手，一掌重重拍在案幾之上。
杯盞震響，酒水四濺。
他順勢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威勢直直壓向殿中眾人：“我只當今日是合族家宴，未曾想陛下卻寵信佞臣，羅織罪名，栽贓陷害，意圖借宴行殺，謀害宗室，罔顧骨肉人倫！”
他目光森冷，掃過高座之上的賀蘭瑜，又掠過臉色驟變的賀蘭端，最後一聲斷喝：“來人！”
話音尚未完全落地，殿外已然應聲而動。
方才被攔在殿外的親兵，如同早已繃緊的弓弦驟然松開，在剎那間破門而入。鐵靴踏地，寒光乍現，數道身影迅速占據殿內要害位置，矛頭直指皇座上的賀蘭瑜。
直到這一刻，賀蘭瑜才真正意識到，局面已經徹底脫離了他的掌控。
那支在夜空中炸開的響箭像一記悶雷，敲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他來不及追究信號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更來不及細想，賀蘭瑄究竟憑什麽敢在天慶宮內當眾翻臉、亮出刀兵。
所有的推算與預設，都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意義。
賀蘭瑜臉上的鎮定被撕得粉碎：“賀蘭璟！”他失聲怒吼，帶著壓不住的顫意與失序，“你這是要做什麽？召人持刀上殿，你是要造反嗎？”
賀蘭瑄巋然不動地站在那裏，目光牢牢落在賀蘭瑜身上，不躲不避。也正是這種沈穩，給了賀蘭瑜最有真切地震懾。
“怎會？”賀蘭瑄緩緩開口，語調平直，“我所做的一切——”他略一停頓，“恰恰是為了撥亂反正！”
話音方落，夜色深處驟然起了動靜。
最初只是隱約的回音，仿佛夜風拂過幹枯的枝椏，又像遠處雷聲滾動。可不過片刻，那聲音便迅速逼近——兵刃相擊、甲胄碰撞、號角破空，還有人聲嘶吼匯成一片。
喊殺聲，真正的喊殺聲。
倏忽間，一名士兵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那人盔甲歪斜，面色慘白，連行禮的規矩都顧不上，幾乎是跌撞著跪倒在賀蘭瑜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王廷……王廷失陷了！”
賀蘭瑜愕然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地上的士兵：“你說什麽？”
那士兵的聲音裏拖出了哭腔：“八殿下率兵自東側兵道攻入，禁軍已被沖散，各處庫門盡數失守！”
賀蘭瑜猛地起身，案幾被帶得一晃，酒盞翻倒，酒水順著案沿淌落下來，卻無人再顧。
“八殿下？”他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聲音發緊，隨即猛地轉頭，目光如利刃一般刺向不遠處的賀蘭瑄。
那一眼裏，震驚、錯愕、難以置信層層疊疊翻湧而上。
“那你——”話未說完，他已隱約意識到了什麽。
賀蘭瑄站在殿中，身前是持刀護衛的親兵，殿外是越來越近的殺伐之聲。
他緩緩擡手，他理了理衣襟，像是終於將不合身的外殼一寸寸褪去。
這些年被無視、被踐踏、被迫吞咽下去的忍耐、屈辱與仇恨，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安放之處，不必再藏，也不必再忍。
他向前踏出一步，眉眼冷利，氣息沈穩。那是飽經風霜、在生死邊緣反覆打磨過後才會有的神色。
“對，是我，”他直視著賀蘭瑜，“我不是賀蘭璟，我是賀蘭瑄！”
賀蘭瑜的呼吸一滯。
賀蘭瑄接著道：“當年北涼與大魏打得不可開交，戰事失利，局面難以收拾，於是你們圖方便，幹脆拿我去做替罪羊。”
“把我送去大魏為質的時候，”他聲音低緩，卻莫名刺耳，“你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他微微偏了偏頭，動作很輕，像是在回憶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是不是早就替我選好了結局？認定我多半會死在異鄉，死在戰火裏，死在病榻上，或者幹脆死在某條無人知曉的暗巷中。死得幹幹凈凈，連屍骨都不必送回北涼。”
話落，他唇角卻牽出一線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這樣一來，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少了後患。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提起我，也不會再有人因為一個棄子，來找你們的麻煩。”
賀蘭瑄輕輕吸了一口氣：“可惜，”他聲音極輕，像吹出的一口氣，“我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殿外的喊殺聲已近在咫尺，一浪高過一浪，像是夜色裏翻湧而來的潮水。
火光從洞開的宮門外撲進來，在殿中梁柱與地面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將整座天慶宮照得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傾塌。
秩序在崩塌，威儀在剝落，所有精心維系的體面與從容，都在這片混亂中迅速粉碎。
賀蘭瑜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驚得一顫，理智頃刻崩塌，他哪裏還顧得上賀蘭瑄，滿心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踉蹌著向前一步，他的聲音失了分寸，尖利而倉皇：“來人！護駕！快護駕——”
隨著這一聲嘶喊，殿外被逼得節節後退的禁軍紛紛湧入殿中。甲胄碰撞聲、兵刃交擊聲頃刻間炸開，雙方人馬在殿內迎頭撞上，刀光霍霍，血色飛濺。
局面在瞬間徹底失控。
賀蘭瑄被身邊的親兵牢牢護在一根廊柱旁，幾柄橫出的長刀刻意擋在他身前，竭力將紛亂的刀劍隔絕在外。即便如此，飛濺的血珠與冷風裹挾的殺意，仍舊撲面而來，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混亂之中，他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目光在殿內飛快掃過。也正是在這一瞬，他的視線穿過重重糾纏的人影，捕捉到了一個細微卻致命的動作——賀蘭瑜正借著混戰掩護，悄然向側後方挪動。
那不是退避，而是逃。
賀蘭瑄的心猛地一沈。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混亂的意識。
擒賊先擒王。
今日之局，若讓賀蘭瑜逃出天慶宮，哪怕暫時敗退，後患也將無窮無盡。王廷內外尚有未明立場的兵馬與宗室，一旦給了對方喘息的機會，局勢隨時可能反轉。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側。負責貼身護衛他的近衛此刻正被數名禁軍死死纏住，刀鋒相錯，根本騰不出身來。再等下去，便再無機會。
沒有時間再猶豫。
賀蘭瑄心一橫，提起衣擺，趁著眾人視線被戰局牽制，快步沖了出去。
腳下的青磚被血跡染得濕滑，他幾乎是踉蹌著向前撲去，在賀蘭瑜擡腳欲邁出殿門的瞬間，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對方的衣袖：“站住！不許走！”
這一拽來得太突然。
賀蘭瑜身形一滯，倏地回頭。那張向來高高在上的面孔此刻滿是驚怒與狼狽，他狠狠瞪向賀蘭瑄，眼底再無半分帝王的從容，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慌亂與兇狠。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擡手，用盡全身力氣，重重按在賀蘭瑄的胸口。
“滾開！”
下一瞬，天地翻轉。
後背撞上石階的剎那，骨骼發出沈悶的聲響，劇痛順著脊背炸開。
他順著臺階滾落下去，衣袍被臺階棱角勾住又撕扯開，視野裏火光、刀影、晃動的人影全都混成一片，耳邊只剩下兵刃相擊的尖銳聲響與自己失序的呼吸聲。
可比後背的疼痛更早、更清晰襲來的，卻是腹部那一下突兀而尖銳的異樣。
像是有什麽在體內猛地一沈，又驟然被狠狠牽扯了一下。
那感覺並非單純的疼，更像是一種讓人心口發涼的墜感，從小腹深處蔓延開來，頃刻間帶走了他所有的血色。
直到這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核桃”的存在。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遲來的雷，劈進他混亂的意識裏。他下意識地蜷起身體，手臂護住腹部，喉嚨裏溢出一聲壓得極低的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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