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伏脈起爭聲(八) 時間在此刻被刻意拉……

關燈
第146章 伏脈起爭聲(八) 時間在此刻被刻意拉……

隨著話音落地, 賀蘭瑄心頭驟然一沈,仿佛有冰冷的石子被投入胸腔深處,緩慢卻清晰地往下墜。

他擡起眼。

殿外最後一線天光早已被夜色吞沒,重重宮門之後, 是無邊的黑。殿中燭火成排, 明亮卻不溫暖,光影在金漆梁柱與酒器之間跳躍, 將人的眉骨與眼窩映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賀蘭瑜端坐在高位之上, 紫袍曳地,金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那張臉, 仍舊端正、從容,唇角微微揚起, 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可在那笑意之下,眼底卻像是覆了一層薄薄的霜,幽暗、鋒利, 正不動聲色地落在他身上。

殿中短暫地靜了一瞬。

周圍有人低頭飲酒,有人裝作未聞,也有人悄悄擡眼, 在兩兄弟之間來回掃視。

覆在膝上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賀蘭瑜之所以設下這場“鴻門宴”,而非直接下令擒拿, 說到底, 不是仁慈, 而是忌憚。

他忌憚賀蘭璟手中握著的兵權, 忌憚一旦動手不成,極易引發兵變,將自己拖入棘手的處境中去。

於是他選擇了看似溫和、實則陰險的路子——先請入局,再慢慢收網。

一旦被他察覺出自己有半分抗拒, 哪怕只是多疑的一瞬,作為帝王,他正好可以以“不敬”“不臣”為由,當場翻臉。亂刀斬亂麻,先行生擒,再封鎖王廷,以雷霆之勢掐斷一切變數。

他自己折在這裏算不得什麽,可是自己腹中還有一個尚未成形的性命,怎能陪著自己淪為犧牲品?

想到“小核桃”,那個已經在心底默念過千千萬萬遍的名字,賀蘭瑄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他不能退,更不能亂。

蜷起的手指緩緩松開,他擡起眼,神色平穩得近乎溫順,與賀蘭瑜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沒有半分閃躲。

“陛下見笑了。”他語調不疾不徐,“前兩日受了些風寒,夜裏又貪涼,腸胃一直不太舒坦。方才聞著肉味重,一時壓不住反胃,怕當眾失儀,才想著緩一緩再用。”

他說話時,呼吸刻意放輕了幾分,倒真像是身子虛弱之人強撐出來的從容。

賀蘭瑜盯著他看了片刻,指腹在酒杯沿上緩緩摩挲,忽然低低一笑:“胃口不好?”

他將酒杯往案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是胃口不好,”他語調一轉,慢了下來,“還是……怕這裏頭混了些不願意吃的東西?”

話中有話,看似說得隨意,像是兄長調笑弟弟,實際上仿佛一枚冷鉤,悄無聲息地懸到了人心口。

鼓樂不知何時低了下去,絲竹聲細得幾不可聞,殿內的燭火輕輕跳動,映得賀蘭瑜眉骨下的陰影愈發深重。

賀蘭瑄心口緊繃,卻仍舊穩穩坐著。

而一旁的賀蘭端也趁機接話,唇角旁帶著點毫不掩飾地譏誚:“是啊,這滿桌珍饈,皆是禦廚親手所制,陛下先嘗,諸位宗親共飲。八殿下一口不用,未免太過謹慎了些。”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在賀蘭瑄臉上打了個轉,“若不是心裏有鬼,怎會連筷子都不敢動?”

這話一出,周遭幾道目光悄然投射過來。

眾目睽睽之下,賀蘭瑄若有所思地垂下眼,視線落在案幾上那一盤盤精致卻刺目的菜肴上。油脂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本該惹人垂涎的東西,卻偏偏令他想皺眉。

他順勢擡手,拿起了一旁的筷子。

指尖觸到木質筷身的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在胸腔裏重重一跳。

他不能拿腹中那個尚未成形的生命作賭。也不能賭是自己多疑,更不能賭賀蘭瑜只是虛張聲勢,實際另有安排。

可若再繼續遲疑下去,只會把自己逼到更危險的位置。

賀蘭瑜就在上首,神情松散,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罩著他。那是一種獵人耐心等待的目光,不急不躁,只等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進,是死局。

退,同樣是死局。

短短一息間,賀蘭瑄只覺自己像是被推到了懸崖邊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

再擡眼時,神色已恢覆了平靜,仿佛已然在權衡之後做出妥協。

筷子尖兒探入盤中,他夾起一塊炙得火候正好的牛肉。隨著肉塊一點點逼近唇邊,那股混著炭火氣的葷香幾乎是迎面撞來,霸道而濃烈。

這幾日害喜已不似先前那般頻繁,什麽東西多少都能入口。偏偏就在這一瞬,胃裏毫無征兆地一縮。緊接著,酸意自喉間翻湧而上,來得又急又狠,完全不容他再做半點遮掩。

他猛地俯身向前,“哇”的一聲,將今早咽下去的那點清粥與幹糧,混著酸水,盡數吐在了案前的氍毹上。

聲音突兀又刺耳。

殿內原本被刻意維持的熱鬧在這一刻徹底斷裂。鼓樂戛然而止,濃烈的酒香與肉香瞬間被另一種酸澀的氣味取代。

有人下意識地別過臉去,有人微微皺眉。而賀蘭瑜的目光也在此刻驟然變了味道——從審視、防備,轉成了錯愕與嫌惡。

賀蘭瑄一手死死撐著案幾邊緣,另一只手虛虛掩在唇邊,肩背劇烈起伏,像是要把五臟六腑一並吐出來。胃裏翻江倒海,喉嚨被酸意灼得生疼,連眼眶都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水光。

這一刻的狼狽根本不需演繹。冥冥之中,腹中那個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在那一瞬間,恰到好處地替他解了圍。

良久,待不適的感覺很稍稍退去,賀蘭瑄勉強直起身來。他臉色蒼白,額角沁著一層冷汗,呼吸仍未完全平覆:“失……失禮了。臣弟失態,汙了殿前,還請陛下恕罪。”

賀蘭瑜臉上的錯愕未褪,他雙唇微微翕動了幾下,似乎有話要說,卻一時沒能接上來。

過了片刻,他才像是重新找回了節奏,輕咳一聲:“罷了,你既身體不適,隨意便是。來人,把老八案前的菜撤了,換些清淡的來。”

役人們不敢怠慢,連忙低頭應聲,小步上前。幾雙手配合得極快,將案幾上的炙肉、濃湯與酒水一一撤下,連同地上方才留下的狼藉也被迅速清理幹凈。

很快,新的碟盞被換了上來。

幾樣清淡的小菜,顏色素凈,氣味清爽,與先前那一桌濃烈的葷腥完全迥異。

賀蘭瑄依舊端坐在原位,雙手平放在膝上,已然恢覆了應有的姿態。然而高座之上,賀蘭瑜的目光卻始終沒有從他身上真正移開過。

那目光不再如先前那般咄咄逼人,卻多了幾分掩在平靜之下的疑慮。很快,他的視線一轉,掃了眼坐下的賀蘭端。

賀蘭端立刻會意。借著殿內重新熱絡起來的鼓樂聲與零散的寒暄,他悄無聲息地湊近在賀蘭瑜身邊。

兩人微微側過身子,低聲交談起來。聲音被樂聲掩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賀蘭端神色幾經變化,從最初的諂笑,到後來隱約浮現出一絲不安。

賀蘭瑄沒有擡頭。

他垂著眼,指尖搭在案幾邊緣。可在那低垂的睫影之下,他的視線卻冷靜而警惕,借著眼角的餘光,將殿中每一道細微的動靜都收入眼底。

賀蘭瑜與賀蘭端低聲交談時的細節他沒有錯過。對方的神情、停頓的節奏,甚至那一瞬間不經意壓低的聲音,都像無形的線,一點點勒緊了他的心口。

方才因嘔吐而暫時松動的局面,正在重新收緊。心頭上那顆剛剛落下的石頭,又一次沈沈地壓了回來。

他不知道賀蘭瑜又在謀算什麽。

是仍舊不死心,打算換一種方式繼續試探?還是已經暗中下令,在王廷某處悄然布防?抑或……幹脆失去了耐心,打算隨便找一個理由直接收網?

未知本身,便是最大的威脅。

賀蘭瑄微微偏過頭,目光隨意地投向洞開的殿門外。

殿外的天空黑得出奇,濃雲低垂,厚重得仿佛要壓到城樓之上。沒有月色,沒有星光,連風都顯得遲滯,整片天穹像一口倒扣下來的鐵鍋,將王廷牢牢罩在其中。

一片混沌。

一股窒息的感覺充斥在賀蘭瑄的肺腑。按照他與賀蘭璟事先約定好的時辰,此刻本該已有動靜。

賀蘭璟向來行事果斷,一旦決定動手,絕不會拖泥帶水。

夜幕方落,便該有第一道訊號傳來。也許是遠處短促的號角,也許是城防方向異常的火光,哪怕只是細微的騷動,都足以讓他判斷局勢是否已經啟動。

可現在,什麽都沒有。

殿內仍舊是歌舞未歇,殿外卻靜得可怕。

酉時已過。

時間在此刻被刻意拉長,每一息都顯得漫長而難捱。

賀蘭瑄攤開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攥握成拳。他不能催,也不能問,更不能表現出任何急切。

此刻的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繼續坐在這裏,繼續扮演那個被困住的“賀蘭璟”,繼續替真正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撐住這段最危險、也最脆弱的空檔。

他在心裏一遍遍默念。

快些。

再快些。

無聲的祈禱被他死死按在胸腔深處,不敢顯露分毫。可那份焦灼,卻像暗流一般,在血脈中悄然奔湧,隨時可能沖破堤岸。

只要再撐一會兒。

只要再多撐片刻。

他告訴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