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伏脈起爭聲（七） 此時此刻，他不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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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伏脈起爭聲（七） 此時此刻，他不是自……
隨著賀蘭瑜擡手示意, 殿側鼓手動作一滯，最後一聲鼓點低低落下，餘音在穹頂下回蕩片刻，轉眼間被厚重的宮墻吞沒。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賀蘭瑄在殿中央站定, 脊背挺直。他擡手理了理衣袖, 動作從容不迫，隨後依禮俯身行了一禮, 腰背彎折的弧度恰到好處, 既不顯敷衍，也不顯刻意。
“臣賀蘭璟, ”他開口，“參見陛下。”
左右席位上的宗室們或明或暗地交換了眼神, 有人低頭抿酒，有人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案幾，還有人幹脆端坐不動, 只當自己是殿中一尊擺設。
高座之上，賀蘭瑜執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酒液在杯中晃出一道細小的漣漪，映著燭火, 碎金般閃過他幽深的瞳孔。
他唇角輕輕勾動了一下，低低笑了一聲, 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老八回來了。”
這一聲“老八”, 叫得隨意又親切, 仿佛是當年宗學裏並肩而坐、同案誦書的兄長。
可這些不過是表象。
事實上, 賀蘭瑜比賀蘭瑄年長整整九歲。他的生母出身世家大族，是真正意義上的顯貴血脈，自幼便被眾星捧月，在讚譽與期待中長大。
而賀蘭瑄的生母, 不過是被劫掠而來的異族舞姬，身份低微，離世時身邊冷冷清清，兄弟倆單是為了活下來便不得不拼盡全力。
這樣的出身差距，註定了兩人自幼便不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賀蘭瑜甚至懶得去正眼看賀蘭瑄與賀蘭璟一眼。於他而言，這兩人更像是王廷裏無關緊要的影子，既不構成威脅，也不值得費心提防。
可是風水輪流轉，局勢悄然生變。
賀蘭璟的起勢來得太快。
他兵權在手，聲望漸成，幾次關鍵節點的選擇都恰到好處。原本不該被放在眼裏的角色，忽然站到了視線中央。
這讓賀蘭瑜無法再忽視。
鄙夷仍在，可與此同時，一絲無法宣之於口的忌憚也悄然滋生。
他開始留意賀蘭璟的動向，揣測他的意圖，反覆權衡這位“老八”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已經悄悄握住了足以動搖局面的籌碼。
而今日，這個人，終於站在了他的殿中，站在了他已經擡起的“鍘刀”之下。
賀蘭瑄直起身來，迎上那道打量的目光，神情不卑不亢：“陛下相邀，臣弟豈敢不來？更何況這是合族家宴，宗室齊聚，我若缺席，不免顯得生分，叫外人看了笑話。”
話說得妥帖，既給了臺階，也不失分寸。
賀蘭瑜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擡手在案前輕輕一按：“賜座。”
宮人立刻應聲而動，引著賀蘭瑄向席位行去。
鼓樂重新響起，絲竹聲在高闊的殿頂回旋，雖熱鬧有餘，但莫名顯出幾分刻意，像是有意在掩蓋什麽。
賀蘭瑄走到席前，衣擺微動，順勢落座。
賀蘭瑜一邊觀察他，一邊寒暄式地開口道：“瞧著你這次回來，比上回清減了不少。”說著，指腹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眉眼間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想來邊地日子不好過，吃了不少苦罷。”
這話乍聽是關切，細品卻像是將人放在火上慢慢炙烤。
賀蘭瑄端坐在席上，垂眸答道：“在外行軍，風餐露宿，原也是常事，談不上什麽苦不苦。”
賀蘭瑜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他咂了下嘴，像是在回味酒香，又像是在斟酌話鋒：“也是。邊地衣食粗糙，不比王廷。也就是你，偏要去受那份罪。換作旁人，留在京中養尊處優，豈不更好？”
他語調一轉，笑意加深了幾分：“不過話說回來，你我是親兄弟。你若真有心回來，安安穩穩地留在王廷，做兄長的，自然不會薄待你。”
賀蘭瑄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深呼吸，沈吟著做出回應：“既然身在其位，便是為北涼效力。為國分憂，怎敢言累？”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沒有半分邀功，也沒有順勢示弱，反倒將話頭重新推回了“職責”二字上。只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對席忽然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
賀蘭瑄循聲擡頭，看清出聲之人正是宗正丞——賀蘭端。
此人名義上掛著宗室的姓氏，實則早已出了五服，血緣淡得幾乎算不上親族。若不是這些年緊緊攀附著賀蘭瑜，在朝中處處逢迎、事事表忠，別說在這種合族家宴上占一個席位，恐怕連站在殿外聽個動靜的資格都未必輪得到他。
賀蘭端的目光在賀蘭瑄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剔：“八殿下志向高遠，日日不顧辛勞忙碌於軍務，旁人聽了，自然要誇一句上進。”他說到這裏，語調微妙地一轉，“只是這世上，向來是人言可畏。不明就裏的，還以為殿下心懷乾坤，另有所圖。”
賀蘭瑄聽著這番話，心頭猛地一緊。
那股帶著鋒芒的譏諷像是冷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來。他幾乎是出於本能，肩背微微一動，險些就要起身向賀蘭瑜請罪，以示自己並無二心。
可就在那一瞬間，念頭像是被人從半空中拽住，硬生生停了下來。
不對。
此時此刻，他不是自己。
他是賀蘭璟。
若換作真正的賀蘭璟，面對這樣的當眾挑釁，絕不會立刻俯首低頭，更不會急著自證清白。況且今日這一局，本就不是為了一團和氣而設，賀蘭瑜既然默許賀蘭端出頭試探，自己也不妨順水推舟。
心念落定，賀蘭瑄不但沒有起身，反而身體後仰，背脊貼上椅背。
殿內的燈火映在他眉骨與鼻梁上，投下一層冷淡而鋒利的影子。越發襯得整個人從容穩當，甚至帶了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
“宗正丞這是何意？”他語調平直，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這般說話，莫不是在拐彎抹角，指責我心懷不軌，有不臣之心？”
原本暗箭藏鋒的一句話，被他當眾挑明，硬生生擺到了臺面上。
賀蘭端臉上的神情僵了一瞬。下意識地側目去看上首的賀蘭瑜。那一眼極快，像是求援，又像是確認風向。
賀蘭瑄卻並不打算給他留下半點轉圜的餘地。
他擡手，將掌心穩穩按在案幾上，指尖在木案上輕輕一扣。
“若是我哪裏行事失當，”他語氣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平靜，“宗正丞不妨直說。朝堂之上尚且講究據實彈劾，證據分明，今日不過是合族家宴，”他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賀蘭端的臉，“難不成反倒成了你捕風捉影、含血噴人的場子？”
話音落地，殿內像是被人驟然抽走了空氣。
不斷流淌的絲竹聲仍在繼續，卻再也起不到半點調和的作用，反倒像一根根細線，將這份無形的緊繃一點點勒得更緊。
席間眾人皆察覺不妙。
有人低頭飲酒，有人垂眸斂目，也有人暗暗交換眼色，卻無人敢在此刻多說一個字。
高座之上，賀蘭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眼底多了些審視的意味。片刻後，他緩緩開口，用溫柔的語氣做著調和：“好了好了，今日是合族家宴，又不是三司會審，說這些做什麽。”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分量十足。既是打圓場，也是定調子，將方才那點暗湧與鋒芒，盡數按回了席面之下。
說完，他擡手一揮，仰頭對一旁侍立的役人吩咐道：“開宴吧。”
銅鈸相擊，絲竹驟然鋪開，像是一張被人猛地抖開的錦幕，將方才殿中那點暗流與冷意一並掩了進去。笑聲、祝酒聲此起彼伏，酒器輕碰，清脆細碎，仿佛連空氣都被重新擦拭過一遍，恢覆成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樣。
役人們魚貫而入，衣袖翻飛。
不過片刻，賀蘭瑄案前便被擺得滿滿當當——炙烤得外焦裏嫩的牛腿肉，油脂順著刀紋緩緩滲出；羊排刷了醬汁，邊緣微微卷起，焦香混著孜然味直往人鼻腔裏鉆；生膾薄如蟬翼，整齊鋪在冰盤上，單是看著便覺得沁爽；還有一旁的羹湯，熱氣裹著濃重的葷腥味升騰而起，彌漫在鼻尖。
桌角處，還放著一只細頸酒壺，壺身描金，酒水盛得滿滿當當。
這副景象，落在旁人眼中，只覺奢華熱鬧，盡顯王廷富貴。
可賀蘭瑄卻始終保持著戒備。
他端坐席間，背脊筆直，目光從那些菜肴上一一掃過，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仿佛案前擺著的不是珍饈美味，而是一排排尚未出鞘的刀。
賀蘭瑜既然能設下鴻門宴，誰又能保證，他不會順手在酒菜裏添幾樣“佐料”？
慢性毒，迷藥，或是叫人一時失態的東西……隨便哪一樣，都是他無法承擔的後果。
他擡手取過酒杯，隨著眾人一同舉杯，手腕微擡，唇角甚至配合著勾起一線極淺的弧度，做出要飲的姿態。
鼓樂聲正盛，笑談聲壓過一切。
就在眾人仰頭飲酒的剎那，他借著案幾與寬袖的遮擋，微微側腕。
酒液順著杯沿悄然傾斜，無聲無息地潑灑在腳邊的氍毹上。酒液轉瞬間被厚重的織紋吞沒，只留下一點幾乎看不出的水痕。
然而酒水可以輕易隱去，菜肴卻不能。
旁邊案幾上的牛羊肉很快少了棱角，羹湯見底，連生膾的冰盤都被換過一輪。唯獨賀蘭瑄面前的幾樣，幾乎還維持著最初的模樣。
酒意在空氣裏發酵，宗室們的談笑漸漸帶了幾分松散與放肆，案幾間推杯換盞，衣袖交錯，熱氣與酒香混雜著升騰。
就在這熱鬧將要失去邊界的時候，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不高，卻清晰。
“老八，你怎麽不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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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瑄在殿中央站定, 脊背挺直。他擡手理了理衣袖, 動作從容不迫，隨後依禮俯身行了一禮, 腰背彎折的弧度恰到好處, 既不顯敷衍，也不顯刻意。
“臣賀蘭璟, ”他開口，“參見陛下。”
左右席位上的宗室們或明或暗地交換了眼神, 有人低頭抿酒，有人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案幾，還有人幹脆端坐不動, 只當自己是殿中一尊擺設。
高座之上，賀蘭瑜執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酒液在杯中晃出一道細小的漣漪，映著燭火, 碎金般閃過他幽深的瞳孔。
他唇角輕輕勾動了一下，低低笑了一聲, 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老八回來了。”
這一聲“老八”, 叫得隨意又親切, 仿佛是當年宗學裏並肩而坐、同案誦書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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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 賀蘭瑜比賀蘭瑄年長整整九歲。他的生母出身世家大族，是真正意義上的顯貴血脈，自幼便被眾星捧月，在讚譽與期待中長大。
而賀蘭瑄的生母, 不過是被劫掠而來的異族舞姬，身份低微，離世時身邊冷冷清清，兄弟倆單是為了活下來便不得不拼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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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璟的起勢來得太快。
他兵權在手，聲望漸成，幾次關鍵節點的選擇都恰到好處。原本不該被放在眼裏的角色，忽然站到了視線中央。
這讓賀蘭瑜無法再忽視。
鄙夷仍在，可與此同時，一絲無法宣之於口的忌憚也悄然滋生。
他開始留意賀蘭璟的動向，揣測他的意圖，反覆權衡這位“老八”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已經悄悄握住了足以動搖局面的籌碼。
而今日，這個人，終於站在了他的殿中，站在了他已經擡起的“鍘刀”之下。
賀蘭瑄直起身來，迎上那道打量的目光，神情不卑不亢：“陛下相邀，臣弟豈敢不來？更何況這是合族家宴，宗室齊聚，我若缺席，不免顯得生分，叫外人看了笑話。”
話說得妥帖，既給了臺階，也不失分寸。
賀蘭瑜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擡手在案前輕輕一按：“賜座。”
宮人立刻應聲而動，引著賀蘭瑄向席位行去。
鼓樂重新響起，絲竹聲在高闊的殿頂回旋，雖熱鬧有餘，但莫名顯出幾分刻意，像是有意在掩蓋什麽。
賀蘭瑄走到席前，衣擺微動，順勢落座。
賀蘭瑜一邊觀察他，一邊寒暄式地開口道：“瞧著你這次回來，比上回清減了不少。”說著，指腹輕輕摩挲著酒杯邊緣，眉眼間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想來邊地日子不好過，吃了不少苦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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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瑄端坐在席上，垂眸答道：“在外行軍，風餐露宿，原也是常事，談不上什麽苦不苦。”
賀蘭瑜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他咂了下嘴，像是在回味酒香，又像是在斟酌話鋒：“也是。邊地衣食粗糙，不比王廷。也就是你，偏要去受那份罪。換作旁人，留在京中養尊處優，豈不更好？”
他語調一轉，笑意加深了幾分：“不過話說回來，你我是親兄弟。你若真有心回來，安安穩穩地留在王廷，做兄長的，自然不會薄待你。”
賀蘭瑄不動聲色地做了個深呼吸，沈吟著做出回應：“既然身在其位，便是為北涼效力。為國分憂，怎敢言累？”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沒有半分邀功，也沒有順勢示弱，反倒將話頭重新推回了“職責”二字上。只是話音落下的瞬間，對席忽然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
賀蘭瑄循聲擡頭，看清出聲之人正是宗正丞——賀蘭端。
此人名義上掛著宗室的姓氏，實則早已出了五服，血緣淡得幾乎算不上親族。若不是這些年緊緊攀附著賀蘭瑜，在朝中處處逢迎、事事表忠，別說在這種合族家宴上占一個席位，恐怕連站在殿外聽個動靜的資格都未必輪得到他。
賀蘭端的目光在賀蘭瑄身上掃了一圈，那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挑剔：“八殿下志向高遠，日日不顧辛勞忙碌於軍務，旁人聽了，自然要誇一句上進。”他說到這裏，語調微妙地一轉，“只是這世上，向來是人言可畏。不明就裏的，還以為殿下心懷乾坤，另有所圖。”
賀蘭瑄聽著這番話，心頭猛地一緊。
那股帶著鋒芒的譏諷像是冷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來。他幾乎是出於本能，肩背微微一動，險些就要起身向賀蘭瑜請罪，以示自己並無二心。
可就在那一瞬間，念頭像是被人從半空中拽住，硬生生停了下來。
不對。
此時此刻，他不是自己。
他是賀蘭璟。
若換作真正的賀蘭璟，面對這樣的當眾挑釁，絕不會立刻俯首低頭，更不會急著自證清白。況且今日這一局，本就不是為了一團和氣而設，賀蘭瑜既然默許賀蘭端出頭試探，自己也不妨順水推舟。
心念落定，賀蘭瑄不但沒有起身，反而身體後仰，背脊貼上椅背。
殿內的燈火映在他眉骨與鼻梁上，投下一層冷淡而鋒利的影子。越發襯得整個人從容穩當，甚至帶了幾分漫不經心的倨傲。
“宗正丞這是何意？”他語調平直，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這般說話，莫不是在拐彎抹角，指責我心懷不軌，有不臣之心？”
原本暗箭藏鋒的一句話，被他當眾挑明，硬生生擺到了臺面上。
賀蘭端臉上的神情僵了一瞬。下意識地側目去看上首的賀蘭瑜。那一眼極快，像是求援，又像是確認風向。
賀蘭瑄卻並不打算給他留下半點轉圜的餘地。
他擡手，將掌心穩穩按在案幾上，指尖在木案上輕輕一扣。
“若是我哪裏行事失當，”他語氣不疾不徐，甚至稱得上平靜，“宗正丞不妨直說。朝堂之上尚且講究據實彈劾，證據分明，今日不過是合族家宴，”他頓了頓，目光淡淡掃過賀蘭端的臉，“難不成反倒成了你捕風捉影、含血噴人的場子？”
話音落地，殿內像是被人驟然抽走了空氣。
不斷流淌的絲竹聲仍在繼續，卻再也起不到半點調和的作用，反倒像一根根細線，將這份無形的緊繃一點點勒得更緊。
席間眾人皆察覺不妙。
有人低頭飲酒，有人垂眸斂目，也有人暗暗交換眼色，卻無人敢在此刻多說一個字。
高座之上，賀蘭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眼底多了些審視的意味。片刻後，他緩緩開口，用溫柔的語氣做著調和：“好了好了，今日是合族家宴，又不是三司會審，說這些做什麽。”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分量十足。既是打圓場，也是定調子，將方才那點暗湧與鋒芒，盡數按回了席面之下。
說完，他擡手一揮，仰頭對一旁侍立的役人吩咐道：“開宴吧。”
銅鈸相擊，絲竹驟然鋪開，像是一張被人猛地抖開的錦幕，將方才殿中那點暗流與冷意一並掩了進去。笑聲、祝酒聲此起彼伏，酒器輕碰，清脆細碎，仿佛連空氣都被重新擦拭過一遍，恢覆成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樣。
役人們魚貫而入，衣袖翻飛。
不過片刻，賀蘭瑄案前便被擺得滿滿當當——炙烤得外焦裏嫩的牛腿肉，油脂順著刀紋緩緩滲出；羊排刷了醬汁，邊緣微微卷起，焦香混著孜然味直往人鼻腔裏鉆；生膾薄如蟬翼，整齊鋪在冰盤上，單是看著便覺得沁爽；還有一旁的羹湯，熱氣裹著濃重的葷腥味升騰而起，彌漫在鼻尖。
桌角處，還放著一只細頸酒壺，壺身描金，酒水盛得滿滿當當。
這副景象，落在旁人眼中，只覺奢華熱鬧，盡顯王廷富貴。
可賀蘭瑄卻始終保持著戒備。
他端坐席間，背脊筆直，目光從那些菜肴上一一掃過，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仿佛案前擺著的不是珍饈美味，而是一排排尚未出鞘的刀。
賀蘭瑜既然能設下鴻門宴，誰又能保證，他不會順手在酒菜裏添幾樣“佐料”？
慢性毒，迷藥，或是叫人一時失態的東西……隨便哪一樣，都是他無法承擔的後果。
他擡手取過酒杯，隨著眾人一同舉杯，手腕微擡，唇角甚至配合著勾起一線極淺的弧度，做出要飲的姿態。
鼓樂聲正盛，笑談聲壓過一切。
就在眾人仰頭飲酒的剎那，他借著案幾與寬袖的遮擋，微微側腕。
酒液順著杯沿悄然傾斜，無聲無息地潑灑在腳邊的氍毹上。酒液轉瞬間被厚重的織紋吞沒，只留下一點幾乎看不出的水痕。
然而酒水可以輕易隱去，菜肴卻不能。
旁邊案幾上的牛羊肉很快少了棱角，羹湯見底，連生膾的冰盤都被換過一輪。唯獨賀蘭瑄面前的幾樣，幾乎還維持著最初的模樣。
酒意在空氣裏發酵，宗室們的談笑漸漸帶了幾分松散與放肆，案幾間推杯換盞，衣袖交錯，熱氣與酒香混雜著升騰。
就在這熱鬧將要失去邊界的時候，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不高，卻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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