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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伏脈起爭聲(二) 這大約就是雙生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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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伏脈起爭聲(二) 這大約就是雙生子的……

賀蘭璟眉頭緊鎖, 一雙眼睛沈沈地落在地面,像是在權衡每一個尚未出口的字。火塘裏的火劈啪作響,卻驅不散他周身那股冷硬的肅殺氣息。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賀蘭瑜要對我下手了。”

這句話落下得極輕, 像一塊冰, 狠狠砸在賀蘭瑄的耳畔。

賀蘭瑄心口猛地一沈,原本尚存的幾分溫和頃刻褪盡, 神色隨之冷肅下來:“什麽意思?你說清楚。”

賀蘭璟深吸一口氣, 擡眼與他對視。那一眼裏,沒有試探, 也沒有遲疑,只剩下清醒到近乎殘酷的判斷:“上次與大魏一戰, 北涼雖然沒能討到便宜,但主帥石延成戰死。戰後軍中震蕩,我趁軍功上位, 加上盛陽大長公主後來在朝中全力推舉,如今北涼大半兵權已經盡數歸我節制。”

話說到這裏,他的唇角浮出一抹極淡、卻帶著冷意的弧度:“這份權力, 對旁人而言是籌碼,對賀蘭瑜而言, 卻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再加上他沒有了石延成這座靠山, 他早就坐不住了。”

賀蘭瑄靜靜聽著, 沒有插話, 垂在身側的雙手卻不自覺地攥握成拳。

賀蘭璟接著道:“這幾個月來,他明裏暗裏做了不少動作。借調兵符、重審軍籍、安插親信……名義上是整肅軍務,實際上,每一步都是沖著削我兵權來的。只是一直沒能得手。”

他說著, 目光落向一旁火光跳動的火塘中:“上個月,他忽然給我下了帖子,請我入宮赴宴,說是要宗親和宴,迎功敘勞。”

“迎功敘勞?”賀蘭瑄語氣裏帶了警惕,“他什麽時候有過這種好心?”

“正是如此。”賀蘭璟深吸一口氣,“若真是為了宗室和睦特設家宴,帖子不該選在這樣的突兀的日子遞過來,措辭也不該那般客套,一句一句,像是生怕我多想,可越是這樣,越顯得刻意。”

話到此處,他回頭瞟向賀蘭瑄:“我當時就覺得不對,於是私下讓人去查了宴請的名單。你猜結果如何?”

沒有等賀蘭瑄開口,他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名單上除了我,只剩下寥寥幾人,且無一是手握實權之輩。要麽是早已被邊緣化的宗親,要麽是徒有名號、連兵權都摸不到的閑散王侯。那些真正位高權重、在朝中說得上話的人,一個都不在。”

賀蘭瑄的臉色徹底陰沈下來。

賀蘭璟的語氣倒是依舊平穩:“反倒是護宴的人數,比往常多出了一倍。不光有禁軍,還有近侍,且名目齊全,說是防備意外,實則更像是防著我。”

屋外風聲獵獵,一下一下,刮得賀蘭瑄心口發緊。

賀蘭璟將手掌搭在腰帶上,指尖摸索著腰帶上的銅袢:“我不敢貿然答應,也不敢直接拒絕。應得太快,顯得心虛;拒得太直,又等同於撕破臉皮,反倒給了他討伐我的理由。所以我繞了幾道彎子,借著旁的由頭,派人去探賀蘭瑜身邊探聽口風。”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昨日,消息終於遞到了我手裏。事情與我猜的一模一樣。這場宴,不是為了宗室,也不是為了和解。”

他擡頭對上賀蘭瑄的目光,目光冷冽如刃,在昏暗的屋子裏幾乎帶出鋒芒:“而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鴻門宴!他怕我。怕我手裏的兵權,怕我這麽久一步步積累下來的聲望,會威脅到他的皇位。可是他不敢明著動手。真要撕破臉皮,他未必收得住場面。所以只能借宴設局,把刀藏在酒裏。待我真踏進那座宮門,生死,便再由我不得。”

賀蘭瑄定定地看著他,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緩緩爬升。危機感如同驟然壓下的陰雲,遮蔽了頭頂整片天空,連呼吸都變得遲滯而艱難。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試探著開口,聲音裏透出一股緊繃感:“那你有什麽打算?”

賀蘭璟沒有遲疑:“既然他已經起了殺心,一次未成,便絕不會罷休。今日是宴,明日便可能是‘意外’,再往後,花樣只會更多。”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冷硬:“與其日日活得如履薄冰,不如幹脆……反了他!”

話音落下,屋內的空氣仿佛都為之一震。

可也就在這一瞬間,他眼底的鋒芒卻忽然收斂了幾分,轉而生出一絲難得的柔軟:“只是……”他望著賀蘭瑄,聲音低了下來,“少不得要委屈你。你此番好不容易回了北涼,又帶了個孩子,原本該安安穩穩養著身子,如今怕是又要被卷進這些腌臜事裏,一時半刻,過不上什麽安生日子。”

“生死關頭,說什麽委屈不委屈的話,”賀蘭瑄幾乎是立刻打斷了他,語氣裏帶著掩不住的急切與緊張,“你既然要反,總得有個章程。你打算怎麽反?難不成……真要和他正面相抗?”

賀蘭璟眉頭微微蹙起,顯然也在權衡利弊:“眼下……”他沈吟著緩緩開口,“我手中尚有幾萬兵力,雖算不上傾國之勢,但勝在精銳、聽令。若是動作足夠快,在他尚未完全布置妥當之前出手,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未必沒有勝算。”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那一刻,他不再只是謀劃權勢的將領,更像是站在懸崖邊緣,已然決定縱身一躍的人。

賀蘭瑄卻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像是在否認什麽,又像是在親手掐滅某種僥幸。

“我不要你‘有勝算’。”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我要的是你必須贏。”

賀蘭璟眉心微顫,張開嘴想說些什麽,卻見賀蘭瑄已經轉過身去。那道單薄的背影在火光裏顯得格外沈靜,像一塊被歲月反覆打磨過的石頭。

他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低著頭,似乎在飛快地權衡、拆解、推演。許多念頭在他腦海中翻湧,卻被他強行壓住,只留下最冷靜、也最殘酷的一條。

良久,他回過頭。

這一回,賀蘭璟清楚地看見他眼底有光在閃。不是慌亂,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清醒。

“賀蘭瑜知不知道你接我回北涼的事?”賀蘭瑄冷聲發問。

賀蘭璟下意識地做出回答:“當然不知道。這件事我誰都沒說,走之前我特意放出風聲,現在外頭都以為我仍在邊地整軍。”

賀蘭瑄點了點頭:“那就好。”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到賀蘭璟面前,語氣比方才更加冷靜,也更加決絕,“到時候,我替你去赴宴。”

賀蘭璟臉色驟變:“你說什麽?”

賀蘭瑄重覆了一遍,語調平穩得近乎殘忍:“我會扮作你的樣子,替你進宮,替你去赴宴。”

他擡起頭,直直地望進賀蘭璟的眼睛裏,目光清亮而堅定:“到時候賀蘭瑜會以為獵物已經進了籠子,必然會放松警惕,將註意力全部落在宴上。”

他的聲音裏透出力度,且字字分明:“而你,正好可以趁這個時機,在外調兵、布陣、封鎖宮城,一舉拿下王廷。”

火光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抹近乎鋒利的冷意。

賀蘭璟死死盯著他,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聽懂了這句話裏所承載的分量。

那不是一句商議,也不是一個設想,而是一條已經被推到面前的、唯一的路。

恍惚間,他像是被什麽猛地擊中,聲音陡然拔高,幾乎失了往日的冷靜:“你瘋了?那可是鴻門宴!你去了,便是明晃晃的誘餌!”

賀蘭瑄卻只是笑了笑。那笑意極淺,唇角不過微微一動,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也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所以,”他輕聲道,“你必須要贏。”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頭發緊。

賀蘭璟下意識地搖頭,語氣裏第一次顯出一絲近乎無力的急切:“不行。一旦踏進那道宮門,誰也說不準會發生什麽。就算最後事成,我也不能保證你能毫發無傷。”

他的話沒有說盡,卻已經足夠殘酷。刀劍、暗箭、毒酒、混亂之中被誤傷的可能,每一樣都足以要命。

賀蘭瑄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動搖。

他定定地望著面前這張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那是從出生起就再熟悉不過的輪廓。此刻,那張臉上寫滿了克制不住的焦灼與擔憂。

“可你有沒有想過,”賀蘭瑄輕聲開口,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靜,“若你出了什麽意外,若這一局你真的敗了,你以為我還能獨善其身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慢慢地割了下來。

賀蘭璟一滯。

“到那時候,”賀蘭瑄繼續道,“我必然會成為下一個被清算的對象。大魏沒有我的活路,北涼……也沒有。”

他說得太直白,直白到不留任何幻想。

緩緩向前半步,他擡起手,手掌輕輕覆上賀蘭璟的臉頰。掌心裏的溫度滲透進對方的皮膚,動作熟稔又親近,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小時候。

“你我是一母雙生。”賀蘭瑄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溫和,“自打出生那一刻起,好的、壞的,榮光與災禍,從來都是一起分擔。”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線條柔和,卻不顯軟弱:“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只要一個人鬧病,另一個多半也要跟著不舒服。哭的時候一起哭,醒的時候一起醒,連發熱、做噩夢都像是約好了似的。”

他看著賀蘭璟眼眸中跳動的火星,腦海中回憶著那些早已遠去的片段:“阿娘起初還笑著說是巧合,說孩子挨得近,難免互相影響。可這樣的事一回兩回也就罷了,次數多了,她也說不出話來,只能嘆一句——這大約就是雙生子的命數。”

分不開,也斷不了。

他唇角勾動了一下,那點笑意幾乎算不上笑,更像是認命後的平靜:“冥冥之中,好像總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你我牢牢拴在一起。可見你我之間,少了任何一個,另一個都很難真正活下去。從前如此,如今也不例外。”

他頓了頓,收回手,目光越發沈穩篤定:“若我不在你身邊也就罷了。可如今我既然在,怎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去孤身赴險?”

賀蘭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與其讓你獨自在絕境中搏生機,”賀蘭瑄繼續道:“不如讓我來幫你。”

說到這裏,他微微一笑,笑容裏帶著一種近乎孤註一擲的決然:“原本只有五成勝算的局,有我在,或許就能加碼到十成。”

四目長久地相對,直到這一刻,賀蘭璟才徹底明白賀蘭瑄並非一時沖動,更不是逞強。他是在用自己,替他們換一個必勝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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