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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伏脈起爭聲(三) 等將來出生了,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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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伏脈起爭聲(三) 等將來出生了,不用……

奪宮之變, 從來不是紙上談兵的權謀算計,而是真正以血肉為籌碼的豪賭。

宮門一旦合上,便只剩下兩條路——要麽踏著屍骨走出來,要麽連名字都被一並抹去。沒有僥幸, 也沒有退路。若非被逼到這一步, 誰都不會輕易拿命下註,去賭一個模糊未知的未來。

賀蘭璟心中並非沒有遲疑。那遲疑並非畏懼生死, 而是清楚這一步一旦邁出, 便再無回頭的可能。可他同樣明白,這是橫亙在他們兄弟二人面前、遲早要跨過去的一道關隘。賀蘭瑜既已動了殺心, 便不會再給他們喘息的餘地。與其被動等死,不如先行出手。

念頭既定, 他不再耽擱。所有猶豫都被迅速壓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當即著手部署,調動人手、傳遞暗號、分派聯絡之人, 每一步都踩在極緊的節奏上,與時間賽跑。

次日清晨,一行人悄然離開那座偏僻的小院, 馬蹄踏霜,車轍無聲, 正式踏入北涼的國境。

上元已過, 沿途幾次換道, 又因賀蘭瑄的身體狀況不得不放緩行程, 走走停停。等真正抵達北涼腹地時,已近驚蟄。

翻過雲嶺之後,地勢驟然開闊,連綿起伏的山影被拋在身後, 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風中寒意漸消,隱約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潮濕氣息,仿佛在提醒人冬天已經過去,而新的變數正要開始。

賀蘭璟將賀蘭瑄安置在自己駐軍營地附近。營地位於蘇赫山腳,地勢易守難攻,向來是他掌兵以來最倚重的一處據點。他如今能夠直接調派的兵力,多半都聚集在此,晝夜操練,軍紀森嚴。

安頓好賀蘭瑄後,賀蘭璟又用了半日時間,便從營中挑選出二十名精銳。

這些人皆是跟隨他多年、在刀口血雨裏滾出來的舊部,身手與心性都經得起考驗。他親自逐一交代,只一句話——入京之後,寸步不離,哪怕拼死也要保證賀蘭瑄的平安。

人手已安排妥當,賀蘭璟掀開營地一角那頂不起眼的舊帳篷,彎腰走了進去。

帳內光線昏暗,他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沒有聲響,帳中的賀蘭瑄對於他的靠近全然未覺,只與鳴珂相對而立。

鳴珂手中捧著一卷素白的布,目光落在賀蘭瑄掀起的衣擺下。那腹部只是微微隆起,弧度尚淺,卻在單薄的肌膚映襯下顯得格外脆弱。

他看了又看,終究還是遲疑著擡起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猶豫:“公子……要不還是算了罷?這肚子也不怎麽顯眼,用衣裳遮一遮,應當不會被人察覺。”

賀蘭瑄垂著眼,視線落在那一點尚不甚明顯的起伏上,像是在衡量什麽。

片刻後,他輕聲開口,語調平靜,卻不容置喙:“還是裹上罷。既然要做戲,便要做得周全。正好也給自己提個醒,別一不小心露出馬腳。”

鳴珂見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低下頭來,開始一圈一圈地替他纏裹腹部。

白布貼著皮膚收緊,那點柔軟的弧度被一點點束住。

賀蘭瑄低頭看著那處逐漸被包裹起來的地方,眼神不自覺地軟了下來。他指腹輕輕點了點白布,壓低聲音,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小核桃,爹爹知道你難受,但你且先忍一忍。等事情過去了,爹爹立刻就把你松開。”

鳴珂一邊手上不停,一邊忍不住彎起唇角,低聲笑道:“孩子還這麽小,哪裏聽得懂你說話。”

“能的。”賀蘭瑄卻笑得極溫柔,語氣篤定,“小孩子有靈性,多同她說說話,她會記得我的聲音。等將來出生了,不用睜眼就知道我是她爹爹。”

賀蘭璟倚在帳口的木柱旁,雙臂環抱在胸前,肩背放松,整個人隱在暗影裏,一言不發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理智上,迫於賀蘭瑄的堅持,他接受了孩子的存在,可是心裏對這個孩子的芥蒂始終未曾完全打消。

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像一根無形的繩索,牽扯著賀蘭瑄的去路,也拖慢了他原該自由從容的人生。

他厭這孩子是拖累,是束縛,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劫數。

可偏偏此刻,看著賀蘭瑄低聲細語、眉眼溫軟的模樣,那些盤踞心頭多日的焦躁、不安與壓抑,竟在不知不覺間被撫平了。

像是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整個人緩緩沈入一片溫暖的海水之中。明知前路依舊兇險,明知這一切不過是短暫的安寧,他卻仍舊心甘情願地隨波而去,任由那份情意與溫度,將他一點點推向那個早已註定的方向。

裹好肚子,賀蘭瑄又在鳴珂的幫忙下換上了賀蘭璟的衣裳。外袍一層層披上,腰帶束緊,他低頭整理衣襟時,動作比平日慢了幾分,像是還在適應這副被刻意“借來”的身形。

轉身的瞬間,他餘光裏忽然掠過一道熟悉的影子,心口微微一跳,動作隨之頓住。他擡起頭,看向帳門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意外:“阿璟,你什麽時候來的?”

賀蘭璟這才從方才的出神中回過神來。他站直身子,緩步走近,腳步落得很輕,像是刻意不去驚擾什麽。開口時,唇邊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剛來不久。見你在忙,就沒出聲。”

賀蘭瑄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戴,又擡手拉了拉衣袖,像是在確認什麽,隨後擡眼看向賀蘭璟,目光清亮:“你看看,像不像?”

賀蘭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到他身側,目光移向那只擺在桌上的銅鏡。

銅鏡不大,邊緣已有些磨損,映出來的畫面卻格外清晰。鏡中並排站著兩道身影,衣著、身形、輪廓幾乎一模一樣,仿佛同一個靈魂被生生劈出兩半肉身。

乍一眼看去,幾乎分不出彼此。可若是多看一會兒,便能察覺出那細微卻無法忽視的不同。

一個眉目舒展,神色溫潤;另一個則輪廓冷硬,目光內斂。

賀蘭璟盯著銅鏡看了片刻,眨了眨眼。沈吟著側過臉,他湊近賀蘭瑄耳邊,壓低聲音提醒道:“你的耳鐺沒摘。”

溫暖而潮濕的熱氣擦著耳廓掠過,賀蘭瑄微微一怔,下意識擡起手。指尖順著耳廓摸到耳垂。耳鐺還在,堅硬的觸感在指腹下格外清晰。

他擡手,順勢將耳鐺取了下來。

金環與金珠間輕輕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卻清脆的響動。他低頭望著那枚躺在掌中的耳鐺,目光微微發怔,像是被什麽牽住了思緒。

“這還是她當初親手給我戴上的。”他輕聲道,語調很輕,帶著一絲悵然,“那時候總以為,會這麽戴一輩子。”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耳鐺的邊緣,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會為了這種緣由,把它取下來。”

帳內一時無聲。

銅鏡裏,那道原本溫和的身影,在失去耳鐺之後,像是被悄然抹去了一點屬於自己的痕跡,愈發接近另一個人的輪廓。

而這一點變化,正是他們此刻所需要的。

行走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必須穩、準、狠,容不得半點猶疑與拖泥帶水。

如今距離賀蘭璟收到傳召已過去數日,若再拖延,容易引起賀蘭瑜的疑心;迅速應召,落在旁人眼中,反而更像是心中仍有顧忌、不敢明著抗命,只能順勢入局。

虛實之間,本就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判斷。而這一層,正是他們要親手遞到賀蘭瑜面前的錯覺。

營地外風聲獵獵,旌旗在高處翻卷,帶起一陣低沈的呼嘯聲,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提前示警。

待一切收拾妥當,賀蘭璟帶著賀蘭瑄走出營帳,步伐刻意放緩,卻又暗暗把他護在自己身側。

一路行來,他的嘴幾乎沒停過,絮絮叨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我已經安排了親信護在你身邊,都是我親手挑出來的死士,背景幹凈。若真有萬一,你什麽都不要管,什麽也不要猶豫,只管跟著他們出宮。能走多遠走多遠,其餘的,交給我。”

這話說得平靜,卻像是在提前交代後事。

賀蘭瑄聽得心口發沈,卻沒拆穿,只輕輕“嗯”了一聲。

賀蘭璟仍不放心,又繼續叮囑:“見了賀蘭瑜,你盡量少說話。少說,少錯。能不接話就不接,能不對視就別對視。你平日看人時眼神太軟,容易露餡,記得壓一壓,別被他察覺出不對。”

賀蘭瑄被他說得耳朵發熱,側過頭白了他一眼:“你放心罷。旁人我或許摸不準,你我同生同長這麽多年,我還能不清楚你是什麽德行?”

他語氣輕松,甚至帶了點調侃:“你平日裏在宮裏是什麽模樣,我心裏有數。我不會讓他看出破綻的。”

這話聽著雖帶著點不耐,可落在賀蘭璟的耳中,心裏那根緊繃的弦反倒松了一瞬。

這廂正說著話,遠處一輛馬車緩緩從營地外駛來。車轅穩重,輪聲壓得極輕,顯然是早就準備妥當,只為了等這一刻。

賀蘭瑄腳步一頓,回頭掃了一眼那輛馬車,目光在車廂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移開,語氣平淡地問道:“這是給我準備的?”

“是。”賀蘭璟答得幹脆。

賀蘭瑄轉過身來,直直地看向賀蘭璟:“你平日回京城,也坐車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賀蘭璟明顯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想了想,才道:“我向來是騎馬,省事,也更快些。”

話音落下,賀蘭瑄已然有了決斷。他收回目光,語氣幹脆:“那就牽匹馬來。”

賀蘭璟明顯一楞,下意識皺起眉頭:“你會騎嗎?”

這話問出口,他自己都覺得多餘。

果然,賀蘭瑄轉頭瞪了他一眼,帶著幾分被小瞧的不悅:“你去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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