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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身入萬水流(六) 我會竭盡全力,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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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身入萬水流(六) 我會竭盡全力,護他……

“何至於?”蕭綏輕輕勾起唇角, 那弧度極淺,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緩緩轉過身去,背對著嚴煬,目光越過窗欞, 落在窗外層層疊疊、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森嚴的宮殿屋脊上。

檐角如林, 重重疊疊,像一座無形的牢籠。

“你又何必明知故問。”她的聲音不高, 卻低沈而從容, 在空曠的殿中清晰回蕩,“如今滿宮上下都在傳, 說我身染重疾,舊傷覆發, 氣血虧損,再不能如從前那般行走於人前。日日需靠湯藥維系,稍有不慎, 便要性命難保。”

說到這裏,她微微一頓,指尖在窗沿輕輕收緊, 隨即扯動唇角,露出一抹譏諷至極的冷笑:“一個原本好端端的人, 沒有半點征兆, 忽然就‘病’了, 病得這樣恰到好處, 病到再不能踏出宮門半步。這樣的病,你不覺得來得太巧了嗎?”

嚴煬緊抿雙唇,眼底的震動再也無法遮掩。

他在宮中沈浮多年,見過太多相似的手段。所謂養病, 不過是換一種說法的幽禁;所謂湯藥,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枷鎖。控行止、斷消息、封人口,再輔以流言鋪路,讓當事人名聲無損,卻寸步難行——這是皇權最慣常、也最陰毒的手腕。

這些手段,並非元祁這位新帝獨有。

只是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這樣赤裸裸地發生在蕭綏身上。

想到這裏,他心中不由泛起一陣寒意。眼前這位女子曾是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將軍,是朝堂上無人敢輕慢的存在。可如今,卻被悄無聲息地削去羽翼,困於深宮之中。

嚴煬沈默了許久,終究還是緩緩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什麽:“殿下既然已將這一切看得如此透徹,又為何……還要接下立後詔書?”

蕭綏聞言,終於轉過身來。

她的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半分柔軟,只有久經權謀後的清醒與決斷。

“因為不站到最高處,便永遠看不清腳下的棋局。”她淡淡道,語氣篤定而冷靜,“我若不入中宮,便始終只能被人擺布,連與他正面相對、落子博弈的資格都沒有。”

她的目光微微一沈,語調隨之冷硬起來:“被人攥在手裏當棋子,與自己踏上棋盤、執子而行,從來不是一回事。”

殿中一時靜默下來,仿佛連空氣都被抽緊。燭火在不遠處輕輕跳動,映得墻上影子搖曳不定。

蕭綏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像是將胸腔裏翻湧不休的情緒一寸寸壓回心底。再睜眼時,她的神色已然恢覆了那種近乎冷靜的從容,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層不容動搖的鋒芒。

“想必你心裏清楚,”她緩緩開口,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先帝之死,並不尋常。”

話音落下,嚴煬的心猛地一沈。他幾乎是本能地擡眼看向蕭綏,那目光如蜻蜓點水般掠過,迅速而克制,卻仍舊掩不住瞬間翻湧而起的驚駭與警惕。他在宮中多年,有些事不必說破,卻人人心中有數,只是從無人敢如此直白地提起。

蕭綏並不避諱,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應,神情依舊從容不迫:“為君者,當以民為子,當寬仁上下、克己覆禮。可元侑安自登基之初,便為了一己私欲,頻頻染血,折損無辜性命,甚至——”

她的聲音在這裏微微一頓,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語氣隨之冷了下來。

“甚至弒母。”

這兩個字落下,殿內驟然一寒。嚴煬的背脊不自覺地繃緊,額角沁出一層冷汗。他張了張口,卻終究什麽也沒說出來。

蕭綏咬緊牙關,胸口起伏了一下,顯然這句話對她而言同樣沈重:“從前礙於情誼,我步步退讓,對他從未設防。哪怕他犯下大錯,我也念著青梅舊情,一次次選擇遮掩、寬縱、退後。可也正是這些退讓,讓他愈發肆無忌憚,讓我一步步被逼到懸崖邊上。”

她的聲音漸漸低沈,卻愈發冷硬:“直到今日,落到這般境地。”

蕭綏轉過身來,正視嚴煬,目光清明而堅定,仿佛一柄終於出鞘的利刃:“今日他為了私欲傷我至此,踐踏我的尊嚴。若我再退,受害的便不止是我一個人,還有我身後那些仍舊信我、護我、倚仗我的人。”

“這一局,”她一字一頓地說道,“無論是為私仇,還是為公義,我都必須要出手。”

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冷靜卻不容置疑:“這個皇位,不該落在這樣的人手裏。它該由有德者居之。”

嚴煬的神色愈發凝重,沈默片刻後,低聲重覆了一句:“有德者?”

蕭綏輕輕點頭,神情平靜,卻早已將棋局推演至最深處:“裴侍郎腹中,已有了先帝的骨肉。從法理上講,那孩子同樣具備繼承皇位的資格。只要孩子在,先帝的血脈便未斷,這個江山,便還有另一種可能。”

她的語氣在提到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時,難得柔和了一瞬:“我會竭盡全力,護他平安降生。”

嚴煬眉頭緊鎖,顯然已在心中迅速權衡利弊:“可那孩子即便降生,也不過是繈褓嬰兒。朝局兇險,群狼環伺,地位如何能穩得住?”

蕭綏移開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層層宮殿在暮色中起伏綿延,屋脊相疊,檐影交錯,仿佛一群伏臥不動的巨獸,沈默而危險。

她的聲音隨之放緩:“我雖受困於宮中,卻尚未失勢。我的聲望仍在,蕭氏仍在,鎮北軍……也仍在。”

她輕輕一頓,唇角勾起一抹冷淡而清晰的弧度,笑意裏沒有半分溫情,只有洞悉人心後的冷靜與鋒芒:“這也是陛下明明不情願,卻不得不在明面上禮敬我的原因。”

她太清楚元祁在忌憚什麽。忌憚她的姓氏,忌憚她身後數十年的軍功與威望,忌憚那一旦失控,便足以掀翻棋盤的力量。

正因如此,他才不敢把事情做絕,只能用更陰暗、更緩慢的方式,一點點試探、消磨、鉗制。

她緩緩回過頭來,目光鋒利而灼人:“只要我還站在這裏,只要我肯將全部籌碼壓上去,便無人敢輕易對那個孩子下手。”

殿內一時無聲。

嚴煬緩緩擡起頭,對上蕭綏的目光。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一眼不眨地凝視著她。那目光裏翻湧著震動、權衡與決斷。

短暫的沈默過後,嚴煬忽然再次伏身跪地,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磚之上,聲音低沈而鄭重:“奴婢願為殿下獻犬馬之勞。此身此命,盡付殿下所用,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一拜,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沈重。那不是權衡利弊後的投靠,而是看清局勢之後的決斷。

蕭綏側眼看著他,並未立刻去扶。她的目光在他俯伏的身影上停留片刻,眼底卻沒有半分喜色,反倒浮起一抹難以言喻的惆悵與覆雜。

簡單叮囑了幾句,蕭綏便命人將嚴煬帶下去安頓。殿門合上,腳步聲漸遠,殿內重歸安靜。

片刻後,綺雲才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她見蕭綏獨自坐在坐榻上出神,眉目沈靜卻透著幾分疲憊,遲疑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問道:“殿下……真的打算用嚴煬?”

蕭綏擡眼看她,目光清冷而平穩:“怎麽,你覺得他不堪用?”

綺雲連忙搖頭,語氣愈發謹慎:“奴婢不敢。只是覺得,殿下對他……格外看重。”

蕭綏的視線慢慢移開,落在地磚上斑駁的光影裏,神情漸漸收斂:“我自然要看重他。”她語調平緩,“伴君如伴虎。他在先帝身邊二十餘年,始終得以倚重,若無真本事,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

她微微一頓,唇角掠過一絲冷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哪怕他今日威勢不覆當年,可他當年在宮中經營的人脈、結下的因果,並不會隨著一道旨意就煙消雲散。暗線、舊情、把柄、人心……這些處於暗處的東西,正是我如今最需要的。”

綺雲聽得心頭發緊,卻也隱隱生出幾分明悟,低聲應道:“奴婢明白了。”

殿內又靜了一瞬。蕭綏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擡眸問道:“裴侍郎那邊如何了?可有什麽特別的消息傳過來?”

自打那日目睹裴子齡那副狼狽的模樣,經過一番探聽,她很容易便打探到裴氏已將裴子齡視為棄子的消息。

綺雲回道:“承熹宮那邊一切如常,太醫照舊出入行診,並無異動,風平浪靜。”

“風平浪靜……”蕭綏輕聲重覆了一遍,唇角卻沒有笑意。她將雙手按在膝上,緩緩站起身,衣袖垂落,神情已然收斂成一貫的從容與冷靜。

“走吧。”她緩緩邁步,“趁著天光尚好,去看看他。”

蕭綏此行刻意沒有乘坐步輦,只帶了幾名貼身隨侍,沿著宮道緩步朝承熹殿行去。

初冬的日光透過高墻斜斜落下,照在青石地面上,明暗交錯。她走得不快,步伐卻極穩。

不多時,一行人便行至承熹殿前。

照理說,這個時辰殿門外該有內侍當值,少說也該有兩三個人立在廊下聽差,隨時應對殿內的差遣。可眼下殿前空空蕩蕩,連半個影子都不見。

風從殿前貫過去,卷起地上薄薄一層雪末,細碎的白點被吹得打著旋兒,撲在臺階與門檻上,又悄無聲息地落回去。

蕭綏的步子不由慢了半拍。

她擡眼望著那扇虛掩的殿門。門縫裏漏出一線昏黃的光,像是有人匆忙進出時忘了合嚴。她的眉心輕輕一擰,心裏那點剛壓下去的疑影又泛了上來。

綺雲也察覺異樣,壓低聲音道:“殿下,要不要奴婢先過去通報一聲?”

蕭綏沒有回應,只擡手做了個止聲的手勢。她把披襖攏緊了些,踩著臺階往上走,動作極輕,幾乎不帶聲響。走得越近,殿內的聲音便越清晰。

先是一陣箱籠被拉開的摩擦聲,接著是木器相互磕碰的悶響,沈沈的“咚”一下,緊接著是物件被翻動時發出的窸窣聲。

很快,裴子齡急促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出來,帶著幾分焦灼與不安:“還有那一箱……對,就是靠裏的那個。或許在那裏面。都打開看看,仔細些,別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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