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身入萬水流（七） 水遠山長，歸路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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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身入萬水流（七） 水遠山長，歸路不知……
順著那道窄窄的門縫, 蕭綏微微側身，探眼往殿內望去。
殿中陳設被翻得有些淩亂。原本整齊靠墻擺放的幾只大箱子此刻盡數打開，箱蓋歪歪斜斜地搭著，裏面的衣物、器物被翻得七零八落, 有的甚至被隨手擱在地上。幾名內侍低著頭來回穿梭, 神色緊繃，動作急促, 卻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裴子齡站在殿內一角, 身形顯得比前些日子單薄了不少。領口微敞，露出的脖頸間還清晰地印著一道尚未消退的血痕, 那是被白綾絞勒後留下的印記，顏色暗紅, 觸目驚心。
他左手幾乎是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像是在護著什麽，右手卻擡在半空中, 不斷指點著方向，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急切：“那只箱子再往裏翻翻……不，不是那邊, 是靠墻的那只。仔細些，別漏了。”
他的話音剛落, 蕭綏的身影便不知不覺地落入了他的餘光。
裴子齡一楞, 幾乎是本能地擡起頭來。目光與蕭綏相撞的那一瞬, 他明顯怔住了, 臉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神情裏既有意外，也有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蕭綏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動, 面上卻不顯分毫。她輕輕勾了勾唇角，刻意將神色放得柔和了些，擡腳跨過門檻，緩步走了進去。
“郎君看起來正忙，”她在門前站定，語氣溫和而從容，“倒顯得本宮來得不巧了。”
殿內的內侍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齊刷刷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到地磚上，口中低聲道：“參見皇後殿下。”
裴子齡也回過神來，忙不疊地想要行禮，身子剛一前傾，便被蕭綏快步上前攔住。
“不必如此。”蕭綏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動作很輕，卻不容拒絕。她的目光順勢落在裴子齡的臉上，細細端詳了一瞬，眉心幾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這幾日身子可還撐得住？可有哪裏不適？”
裴子齡怔怔地望著她，似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喉嚨動了動，雙唇囁嚅幾下，卻沒能立刻出聲。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麽，回頭朝那幾名內侍看了一眼，低聲吩咐道：“你們先下去。”
幾名內侍如蒙大赦，連忙收手，低著頭退出殿外，很快殿門合上，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隨侍在側的綺雲。
空氣安靜下來。
下一刻，裴子齡忽然橫挪一步，毫無預兆地俯身拜倒在地，動作之快，讓蕭綏都來不及阻止。
蕭綏眉心一沈，語氣裏帶上幾分不讚同：“郎君——”
裴子齡卻擡起頭來，搶先截住了她的話。一雙眼睛仰視著蕭綏，眼底泛著隱約的水光，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那日若非殿下及時出現，我和腹中這個孩子，早已沒了性命。”他說到這裏，聲音微微發緊，“當時我神志不清，連一句謝恩的話都沒能說出口，這幾日心裏一直惦記著。”
他低下頭，又很快擡起，語氣愈發誠懇：“原本想著等殿下立後大典之日，備一份像樣的賀禮，當面向殿下道謝。哪知東西還沒找齊，殿下先到了。”
蕭綏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裏沒有審視，也沒有逼迫，更多的是一種深沈而克制的覆雜。須臾，她輕輕嘆了一聲，俯身再度將他扶起，動作不急不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我本就是舊識。”她緩聲開口，“從前先帝在時，若非你有心提點，我行事難免鋒芒太露，說不定早就觸了忌諱。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裏。”
她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裴子齡的小腹上，目光隨之柔和下來：“更何況，你腹中這個孩子，與我本就有血脈上的牽連。無論從情分，還是從道理上說，我都沒有置身事外、袖手旁觀的可能。”
說著，她側臉瞥了眼地上那些被翻開的箱籠，語氣裏帶上幾分探詢：“你方才這般著急，便是在替我找賀禮？”
裴子齡臉上浮出一抹明顯的窘色，飛快地瞥了蕭綏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雙手攏在袖中，指尖無意識地搓動著：“是，先帝在世時，曾賞過我一座紅珊瑚，以鎏金為底，是西域進貢來的珍品。顏色極正，寓意福澤綿長。”
他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明白，話音不自覺地快了幾分：“我身邊實在沒什麽像樣的東西，從前得了賞賜，多半也都送回了家裏。唯獨那一件，因著太過珍貴，挪動時又怕磕碰損壞，所以才一直留在身邊。”
話到此處，他微微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我想著自己如今留著那物件也沒什麽大用，不如送給殿下，正好賀殿下大喜。”
話音漸漸放輕，他的神情也隨之黯淡下來，帶著掩不住的歉意與無措：“可今日我把殿裏上上下下幾乎翻了個遍，還是找不著。也不知是被人收去了別處，還是……早就不在這裏了。”
未等蕭綏開口，一旁的綺雲已然忍不住快言快語道：“怕不是宮人手腳不幹凈，早就趁著郎君不備，把東西偷出去換了錢財。”
話音甫落，殿內氣氛驟然一滯。
裴子齡的面色瞬間僵住，原本就蒼白的臉又褪去幾分血色，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神情愈發窘迫難堪。
蕭綏幾乎是立刻回頭，目光淩厲地瞪了綺雲一眼。
綺雲意識到自己失言，心頭一跳，連忙垂下頭，低聲道：“奴婢失言，請殿下責罰。”
宮人偷盜主子財物，在宮中並非什麽新鮮事。可這一句話戳中的，卻遠不止“丟了件東西”這麽簡單，那分明是將裴子齡如今的處境，赤裸裸地攤開在了人前。
被家族拋棄，又被新帝視作眼中釘，承熹宮內外的人自然懂得趨利避害。踩低捧高是本能，暗中怠慢、侵吞、敷衍，恐怕早已不是一日兩日間的事。
只是，再如何艱難，也沒有人願意被旁人這樣輕易點破。
蕭綏收回目光，低聲吩咐綺雲：“你現在去內官監，讓那邊撥幾個新人過來伺候。要身份背景幹凈些的，你親自去挑。”
綺雲應聲，剛要動身，蕭綏又追了一句：“若有人問起，就說皇後念及郎君如今要養胎，怕人手不夠，特意囑咐的。”
“是。”綺雲不敢再多言，後退幾步，轉身快步退出殿外。
裴子齡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要開口謝絕，可話還未出口，人已經走遠。
殿門闔上，偌大的承熹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餘下兩人。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略顯局促的沈默。
裴子齡看了眼綺雲離開的方向，又回頭看向蕭綏，語氣帶著幾分不安：“殿下，我身邊的人手是夠用的，真的不必如此麻煩。這樣一來，怕是會讓旁人多生議論。”
他的語氣溫和，帶著幾分慣常的退讓，可眉眼間卻藏不住壓抑著的不安。
蕭綏沒有回應，只是微微仰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殿內四周。
承熹殿陳設算不上寒酸，卻也稱不上體面，許多擺設都還是先帝在時留下的舊物，位置略顯淩亂，顯然許久未曾用心打理過。
她看得很慢，一邊看，一邊淡淡開口：“我知道你性子素來謙和，不喜招搖，也不願給旁人添麻煩。只是依你如今的處境，若還一味低調，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她語調微沈：“況且人一旦被放到暗處，什麽手段都能落到你身上。反倒是站在明面上，叫人看得清清楚楚，暗處的手才會有所忌憚，不敢輕易伸出來。”
話音落下，她的目光恰好落在墻上懸掛著的一幅畫卷上。
那是一幅水墨小景，尺幅不大，卻透著一股清凈飄渺的意蘊。畫中遠山淡淡，只以幾筆破墨帶過，像是被霧氣吞沒在天際；近處是一段枯岸，蘆葦疏疏，風吹不動，水面平展如鏡。
而當中最惹眼的，要數岸邊泊著的那葉小舟——舟上無人，篷半垂，纜繩松松地系在石上，既不像是剛到，也不像是將走，更像是被滯留在了這裏，等一個遲遲未歸的人。
畫面空曠，卻並不荒涼。像是壓了太久的心事，未說出口，卻早已透滿紙面。
蕭綏看得很久，久到裴子齡有些不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指尖互相搓動。
“這畫……”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極穩，“是你畫的？”
裴子齡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浮起幾分局促：“是……是我閑來無事，隨手塗抹的。畫得不好，殿下莫要見笑。”
“隨手？”蕭綏輕輕重覆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卻並無嘲諷，“隨手之筆，往往最能體現心境。”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畫前，目光定在那葉孤舟上。開口時語氣看似隨意，卻句句落在實處：“舟泊而人不在，岸近卻不靠，水闊卻不渡。這幅畫不是寫景，而是在寫心。”
裴子齡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擡頭看向蕭綏。他沒想到，蕭綏會看得這樣深。
蕭綏只是繼續道：“其實停舟並非意味著無路可走，只不過是眼下風向不對，小舟無法帶畫中人去往更遠的地方。”
她略一停頓，輕聲吟誦出浮現在腦海中的詩句：“‘水遠山長，歸路不知處。’”
這詩句出口極輕，卻像一顆石子落入水中。
裴子齡眼中掠過一抹驚訝：“殿下……也讀張炎的詩？”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收斂神色，可那一瞬間的親近，已然展露無遺。
蕭綏回頭掃了他一眼，唇角微揚。笑意極淺：“張玉田的詞，清而不薄，哀而不傷。他寫漂泊，寫失路，卻從不肯把‘絕’字落到實處。堪稱絕妙。”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畫中，聲音低緩下來：“我記得他還有一句，是我的最愛——‘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世道翻覆，境遇流轉，總非一人之力可敵。”
裴子齡怔怔地站著：“我原以為……”他低聲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是我自己走錯了路，才會落到今日的地步。”
蕭綏並未正面否定，只是溫聲道：“路走得對不對，往往要走得夠遠，才能看得分明。有些人看似誤入歧途，實則是在替將來鋪路；有些困局，看似無解，不過是時辰未到。”
她擡眼，與裴子齡目光相觸，那一眼裏沒有憐憫，只有平等與篤信：“你這幅畫，舟雖然受困，可是纜卻未斷。說明你心裏，也未曾真的認定這是絕境。”
蕭綏輕輕一笑：“既然舟還在，水也未枯，不妨再等一等。風向一變，天地自會另開一線。”
裴子齡怔怔地望著她，一時間竟失了言語。胸腔裏仿佛被什麽重重撞了一下，酸澀翻湧，又隱隱發脹，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自踏入深宮那一刻起，他所面對的，始終是掂量、審視與權衡。
旁人看中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身上的“用處”——或是恩寵，或是家世，或是可以被交換的籌碼。他早已習慣被擺在明處評估、被暗中計算，從未奢望有人會停下腳步，去細看他的處境。
可此時此刻，蕭綏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靜而清明，不帶憐憫，也不含試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正是這份克制與從容，讓他心底多年壓抑的委屈與心酸忽然有了落腳之處。
此刻的她像極了一面無聲的鏡子，不需多言，便將他過往數年的隱忍、卑微與疲憊一一映照出來。
原來，自己並非是在黑夜裏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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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那道窄窄的門縫, 蕭綏微微側身，探眼往殿內望去。
殿中陳設被翻得有些淩亂。原本整齊靠墻擺放的幾只大箱子此刻盡數打開，箱蓋歪歪斜斜地搭著，裏面的衣物、器物被翻得七零八落, 有的甚至被隨手擱在地上。幾名內侍低著頭來回穿梭, 神色緊繃，動作急促, 卻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裴子齡站在殿內一角, 身形顯得比前些日子單薄了不少。領口微敞，露出的脖頸間還清晰地印著一道尚未消退的血痕, 那是被白綾絞勒後留下的印記，顏色暗紅, 觸目驚心。
他左手幾乎是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像是在護著什麽，右手卻擡在半空中, 不斷指點著方向，聲音裏帶著掩不住的急切：“那只箱子再往裏翻翻……不，不是那邊, 是靠墻的那只。仔細些，別漏了。”
他的話音剛落, 蕭綏的身影便不知不覺地落入了他的餘光。
裴子齡一楞, 幾乎是本能地擡起頭來。目光與蕭綏相撞的那一瞬, 他明顯怔住了, 臉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神情裏既有意外，也有來不及掩飾的慌亂。
蕭綏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動, 面上卻不顯分毫。她輕輕勾了勾唇角，刻意將神色放得柔和了些，擡腳跨過門檻，緩步走了進去。
“郎君看起來正忙，”她在門前站定，語氣溫和而從容，“倒顯得本宮來得不巧了。”
殿內的內侍這才如夢初醒，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齊刷刷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到地磚上，口中低聲道：“參見皇後殿下。”
裴子齡也回過神來，忙不疊地想要行禮，身子剛一前傾，便被蕭綏快步上前攔住。
“不必如此。”蕭綏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動作很輕，卻不容拒絕。她的目光順勢落在裴子齡的臉上，細細端詳了一瞬，眉心幾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這幾日身子可還撐得住？可有哪裏不適？”
裴子齡怔怔地望著她，似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喉嚨動了動，雙唇囁嚅幾下，卻沒能立刻出聲。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麽，回頭朝那幾名內侍看了一眼，低聲吩咐道：“你們先下去。”
幾名內侍如蒙大赦，連忙收手，低著頭退出殿外，很快殿門合上，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隨侍在側的綺雲。
空氣安靜下來。
下一刻，裴子齡忽然橫挪一步，毫無預兆地俯身拜倒在地，動作之快，讓蕭綏都來不及阻止。
蕭綏眉心一沈，語氣裏帶上幾分不讚同：“郎君——”
裴子齡卻擡起頭來，搶先截住了她的話。一雙眼睛仰視著蕭綏，眼底泛著隱約的水光，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那日若非殿下及時出現，我和腹中這個孩子，早已沒了性命。”他說到這裏，聲音微微發緊，“當時我神志不清，連一句謝恩的話都沒能說出口，這幾日心裏一直惦記著。”
他低下頭，又很快擡起，語氣愈發誠懇：“原本想著等殿下立後大典之日，備一份像樣的賀禮，當面向殿下道謝。哪知東西還沒找齊，殿下先到了。”
蕭綏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裏沒有審視，也沒有逼迫，更多的是一種深沈而克制的覆雜。須臾，她輕輕嘆了一聲，俯身再度將他扶起，動作不急不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你我本就是舊識。”她緩聲開口，“從前先帝在時，若非你有心提點，我行事難免鋒芒太露，說不定早就觸了忌諱。這件事，我一直記在心裏。”
她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落在裴子齡的小腹上，目光隨之柔和下來：“更何況，你腹中這個孩子，與我本就有血脈上的牽連。無論從情分，還是從道理上說，我都沒有置身事外、袖手旁觀的可能。”
說著，她側臉瞥了眼地上那些被翻開的箱籠，語氣裏帶上幾分探詢：“你方才這般著急，便是在替我找賀禮？”
裴子齡臉上浮出一抹明顯的窘色，飛快地瞥了蕭綏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雙手攏在袖中，指尖無意識地搓動著：“是，先帝在世時，曾賞過我一座紅珊瑚，以鎏金為底，是西域進貢來的珍品。顏色極正，寓意福澤綿長。”
他像是怕自己說得不夠明白，話音不自覺地快了幾分：“我身邊實在沒什麽像樣的東西，從前得了賞賜，多半也都送回了家裏。唯獨那一件，因著太過珍貴，挪動時又怕磕碰損壞，所以才一直留在身邊。”
話到此處，他微微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我想著自己如今留著那物件也沒什麽大用，不如送給殿下，正好賀殿下大喜。”
話音漸漸放輕，他的神情也隨之黯淡下來，帶著掩不住的歉意與無措：“可今日我把殿裏上上下下幾乎翻了個遍，還是找不著。也不知是被人收去了別處，還是……早就不在這裏了。”
未等蕭綏開口，一旁的綺雲已然忍不住快言快語道：“怕不是宮人手腳不幹凈，早就趁著郎君不備，把東西偷出去換了錢財。”
話音甫落，殿內氣氛驟然一滯。
裴子齡的面色瞬間僵住，原本就蒼白的臉又褪去幾分血色，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神情愈發窘迫難堪。
蕭綏幾乎是立刻回頭，目光淩厲地瞪了綺雲一眼。
綺雲意識到自己失言，心頭一跳，連忙垂下頭，低聲道：“奴婢失言，請殿下責罰。”
宮人偷盜主子財物，在宮中並非什麽新鮮事。可這一句話戳中的，卻遠不止“丟了件東西”這麽簡單，那分明是將裴子齡如今的處境，赤裸裸地攤開在了人前。
被家族拋棄，又被新帝視作眼中釘，承熹宮內外的人自然懂得趨利避害。踩低捧高是本能，暗中怠慢、侵吞、敷衍，恐怕早已不是一日兩日間的事。
只是，再如何艱難，也沒有人願意被旁人這樣輕易點破。
蕭綏收回目光，低聲吩咐綺雲：“你現在去內官監，讓那邊撥幾個新人過來伺候。要身份背景幹凈些的，你親自去挑。”
綺雲應聲，剛要動身，蕭綏又追了一句：“若有人問起，就說皇後念及郎君如今要養胎，怕人手不夠，特意囑咐的。”
“是。”綺雲不敢再多言，後退幾步，轉身快步退出殿外。
裴子齡這才回過神來，下意識地要開口謝絕，可話還未出口，人已經走遠。
殿門闔上，偌大的承熹殿內頓時安靜下來，只餘下兩人。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略顯局促的沈默。
裴子齡看了眼綺雲離開的方向，又回頭看向蕭綏，語氣帶著幾分不安：“殿下，我身邊的人手是夠用的，真的不必如此麻煩。這樣一來，怕是會讓旁人多生議論。”
他的語氣溫和，帶著幾分慣常的退讓，可眉眼間卻藏不住壓抑著的不安。
蕭綏沒有回應，只是微微仰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殿內四周。
承熹殿陳設算不上寒酸，卻也稱不上體面，許多擺設都還是先帝在時留下的舊物，位置略顯淩亂，顯然許久未曾用心打理過。
她看得很慢，一邊看，一邊淡淡開口：“我知道你性子素來謙和，不喜招搖，也不願給旁人添麻煩。只是依你如今的處境，若還一味低調，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她語調微沈：“況且人一旦被放到暗處，什麽手段都能落到你身上。反倒是站在明面上，叫人看得清清楚楚，暗處的手才會有所忌憚，不敢輕易伸出來。”
話音落下，她的目光恰好落在墻上懸掛著的一幅畫卷上。
那是一幅水墨小景，尺幅不大，卻透著一股清凈飄渺的意蘊。畫中遠山淡淡，只以幾筆破墨帶過，像是被霧氣吞沒在天際；近處是一段枯岸，蘆葦疏疏，風吹不動，水面平展如鏡。
而當中最惹眼的，要數岸邊泊著的那葉小舟——舟上無人，篷半垂，纜繩松松地系在石上，既不像是剛到，也不像是將走，更像是被滯留在了這裏，等一個遲遲未歸的人。
畫面空曠，卻並不荒涼。像是壓了太久的心事，未說出口，卻早已透滿紙面。
蕭綏看得很久，久到裴子齡有些不安，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指尖互相搓動。
“這畫……”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極穩，“是你畫的？”
裴子齡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浮起幾分局促：“是……是我閑來無事，隨手塗抹的。畫得不好，殿下莫要見笑。”
“隨手？”蕭綏輕輕重覆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卻並無嘲諷，“隨手之筆，往往最能體現心境。”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畫前，目光定在那葉孤舟上。開口時語氣看似隨意，卻句句落在實處：“舟泊而人不在，岸近卻不靠，水闊卻不渡。這幅畫不是寫景，而是在寫心。”
裴子齡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擡頭看向蕭綏。他沒想到，蕭綏會看得這樣深。
蕭綏只是繼續道：“其實停舟並非意味著無路可走，只不過是眼下風向不對，小舟無法帶畫中人去往更遠的地方。”
她略一停頓，輕聲吟誦出浮現在腦海中的詩句：“‘水遠山長，歸路不知處。’”
這詩句出口極輕，卻像一顆石子落入水中。
裴子齡眼中掠過一抹驚訝：“殿下……也讀張炎的詩？”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收斂神色，可那一瞬間的親近，已然展露無遺。
蕭綏回頭掃了他一眼，唇角微揚。笑意極淺：“張玉田的詞，清而不薄，哀而不傷。他寫漂泊，寫失路，卻從不肯把‘絕’字落到實處。堪稱絕妙。”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畫中，聲音低緩下來：“我記得他還有一句，是我的最愛——‘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世道翻覆，境遇流轉，總非一人之力可敵。”
裴子齡怔怔地站著：“我原以為……”他低聲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是我自己走錯了路，才會落到今日的地步。”
蕭綏並未正面否定，只是溫聲道：“路走得對不對，往往要走得夠遠，才能看得分明。有些人看似誤入歧途，實則是在替將來鋪路；有些困局，看似無解，不過是時辰未到。”
她擡眼，與裴子齡目光相觸，那一眼裏沒有憐憫，只有平等與篤信：“你這幅畫，舟雖然受困，可是纜卻未斷。說明你心裏，也未曾真的認定這是絕境。”
蕭綏輕輕一笑：“既然舟還在，水也未枯，不妨再等一等。風向一變，天地自會另開一線。”
裴子齡怔怔地望著她，一時間竟失了言語。胸腔裏仿佛被什麽重重撞了一下，酸澀翻湧，又隱隱發脹，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自踏入深宮那一刻起，他所面對的，始終是掂量、審視與權衡。
旁人看中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身上的“用處”——或是恩寵，或是家世，或是可以被交換的籌碼。他早已習慣被擺在明處評估、被暗中計算，從未奢望有人會停下腳步，去細看他的處境。
可此時此刻，蕭綏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靜而清明，不帶憐憫，也不含試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正是這份克制與從容，讓他心底多年壓抑的委屈與心酸忽然有了落腳之處。
此刻的她像極了一面無聲的鏡子，不需多言，便將他過往數年的隱忍、卑微與疲憊一一映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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