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身入萬水流（四） 那孩子……你是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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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身入萬水流（四） 那孩子……你是不打……
夜色很快沈了下來,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被暮色吞沒，屋內只餘案上一盞燭燈。昏黃的光影在墻壁上搖曳，映得一切都顯得靜而壓抑。方才的混亂與哭喊仿佛被隔在了另一重世界裏，門內門外, 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賀蘭璟站在門外, 沒有離開。雙臂抱在胸前，背脊卻不自覺地微微佝僂著。
屋內偶爾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他卻不敢再靠近半步。
賀蘭瑄方才那些尖銳而決絕的話, 一遍遍在他腦海裏回放，像鋒利的刀刃, 反覆割在心口最柔軟的地方。越是想忘，越是清晰。
他不由得想起幼時的光景。
那時的賀蘭瑄, 總是安靜而溫和。明明年紀也不大，卻已經學會把自己擋在前頭。被斥責的是他，被責罰的是他, 被推出來承擔後果的，永遠也是他。可事後，他只是拍拍自己的頭, 笑得毫無怨言，說一句：“我是兄長, 本就該多擔待些。”
那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卻替他擋下了多少本不該承受的委屈。
或許正因為如此, 他才會在長大後變得近乎偏執。
從泥濘裏一步步爬出來, 好不容易握住了力量，他便迫不及待地想用這份力量去隔絕所有苦難，替賀蘭瑄掃清一切可能傷到他的東西。
他以為，只要足夠強硬、足夠果斷, 就能替他選出“最安全”的路。
可他忘了，忘了那個人需要的從來不是被安排；忘了那份溫柔從不是軟弱；更忘了擅自替人決定命運，本身就是另一種殘忍。
燭光透過門縫漏出一線微弱的亮，他站在黑暗裏，指尖慢慢收緊，又無力地松開。胸腔裏翻湧著的是悔恨，是疼痛，還有一種遲來的、幾乎將他壓垮的明悟。
自己自以為是的“保護”，最終，竟變成了傷他最深的一把刀。
良久，門內終於傳來細微的動靜。
鳴珂輕輕推開門，探出身來，又迅速將門掩上，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麽。夜色已深，廊下昏暗，他的神情顯得格外疲憊。
賀蘭璟幾乎是在聽到門響的瞬間便站直了身子，下意識地循聲望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緊繃：“怎麽了？”
鳴珂低聲回道：“公子說有些餓了，我去給他弄點吃的。”
這句話落下，賀蘭璟緊繃了一整日的神色終於松動了幾分。他抿了抿唇，像是壓下了什麽翻湧的情緒，輕輕點頭：“你守著他，我去。”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下樓，步子走得極快，像是生怕這點機會稍縱即逝。
不多時，他便親自端著一只托盤回來。托盤上是一碗溫熱的白粥，旁邊配著幾樣清淡的小菜。他將東西遞到鳴珂手中，語氣放得極輕：“慢點，別燙著他。”
鳴珂應了一聲，接過托盤，轉身進了屋。
然而不過片刻，門便再次被推開。
鳴珂原樣端著托盤出來，粥面甚至還未被動過。他低著頭，臉上滿是為難，像是做錯了什麽事：“公子……公子不肯吃。”
賀蘭璟眉心立刻擰緊，語氣也不由得沈了幾分：“為什麽？”
鳴珂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猶豫著咽了回去，只輕輕搖了搖頭。
那點遲疑，徹底耗盡了賀蘭璟最後的耐心。他沒有再追問，直接從鳴珂手裏接過托盤：“我去。”
鳴珂想攔，卻終究沒敢。
賀蘭璟端著托盤，放緩了腳步，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內。燭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弱，只照亮了半間屋子。床榻那頭，賀蘭瑄背對著他側躺著，整個人陷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那身影安靜得過分，仿佛連呼吸都刻意收斂了，像一尊被遺忘在暗處的泥塑。
賀蘭璟的腳步在榻前停住。
他將托盤放在一旁的案幾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卻仍舊沒能換來任何回應。心口像是被什麽攥緊了一下，他站在那裏，遲遲沒有再往前。
良久，他才低低開口，聲音裏帶著不自覺的討好與小心：“哥……”
那一聲喚，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裏。
“你吃點東西罷。”他語調放得極軟，像是怕驚碎什麽，“你一直不吃東西可怎麽行？”
榻上的人卻依舊沒有回應。
燭火微微跳動，映得賀蘭璟的影子在墻上晃了晃。他站在那裏，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卻仿佛隔著一條再也跨不過去的深淵。
“哥？”賀蘭璟硬著頭皮，又低低喚了一聲。
這一回，床榻那頭終於有了回應。
先是一道被刻意壓住的深呼吸聲，隨後，賀蘭瑄沙啞的嗓音在昏暗裏響起，冰冷而平直，像是所有情緒都已耗盡：“拿走。”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與厭惡：“我不吃。你端來的東西……都有毒，不是什麽好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賀蘭璟只覺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刀。那疼來得又急又猛，幾乎讓他站不穩。眼眶一熱，淚意猝不及防地翻湧上來，他生生忍住，只把牙關咬得死緊。
他生來倔強，此刻更不肯低頭，索性強撐著語氣反問道：“你不吃，那你肚子裏的孩子也不吃？”聲音微微發顫，卻還在逞強，“那孩子……你是不打算要了？”
賀蘭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情緒被觸動，然而聲音依舊冷硬，沒有半分松動：“用不著你管。”
短短幾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墻，將兩人徹底隔開。
賀蘭璟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努力把胸腔裏那股翻湧的熱流按下去。再開口時，語氣已經低了許多，帶著一種近乎克制的懇求：“就算我真的罪無可恕，你打我罵我都行，別拿自己的身體跟我較勁。”
他站在床邊，影子被燭光拉得細長而孤單：“先把飯吃了，好不好？你現在這個樣子，經不起折騰。”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們還得盡快啟程回北涼呢。”
這一次，賀蘭瑄連猶豫都沒有：“你自己走罷。”聲音冷淡而疏離，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賀蘭璟臉色驟然一變，正要開口，床榻那頭卻再次傳來聲音：“我要留在這裏。”
賀蘭瑄緩緩說道，語調平靜得近乎殘忍：“我要回去找阿綏。”
他側躺在陰影裏，燭光勾勒不出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輪廓，聲音響在其中，異常清晰：“就算真沒了活路……我們一家三口死在一起，也算是種圓滿。”
那“圓滿”二字落下，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賀蘭璟的心口。
燭火輕輕一跳，映得屋內光影晃動。賀蘭璟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被抻斷。他再也顧不得壓抑情緒，眼眶瞬間通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掩飾不住的怨憤與失控：“好啊！你現在又有新的家了，你有妻子、有孩子了，你可以義無反顧地要死要活，那我呢？”
這一聲質問，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哪怕一刻，回頭看看我的處境？”
話語間的怨氣再也掩不住，像是積壓了太久，一旦開口，便再也收不回去。
床榻那頭，原本始終冷漠地躺著的賀蘭瑄，終於有了反應。
他遲疑了一瞬，緩緩回過頭，用眼角斜睨了賀蘭璟一眼。那目光極輕，也極短，不過一瞬便移開了。可就是這一眼，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賀蘭璟通紅的眼眶、未幹的淚痕，還有那種怎麽也藏不住的委屈。
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戳了一下，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柔軟。
賀蘭璟像是再難支撐，隨手扯過一旁的椅子，他身體重重沈下去。椅腳在地面擦出一聲輕響。他俯下身，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低低地落在地面某一點，整個人顯得疲憊而狼狽。
“阿娘走得早。”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沒了方才的尖銳，只剩下一種近乎自嘲的平靜，“你是這世上……與我唯一有關的人，也是我唯一在意的人。”
“你知不知道，”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住翻湧的情緒，“我如今費盡心機爭權奪利，拼了命地往高處爬，是為了什麽？”
他擡起頭，卻沒有去看賀蘭瑄，只是將目光投向前方的虛空，眼神空洞而執拗。
“是為了你。”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一點一點往外剖開自己的心，“為了有一天能把你帶回北涼，帶回家，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為了這個念頭，我在盛陽大長公主面前伏低做小，忍氣吞聲，像條狗一樣任她差遣。”
話語出口，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嘲。
“你以為她幫我是白幫的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諷刺的弧度，“她要的，是把我捏在手裏，當她的傀儡。她給我權力，也隨時可能要我的命。”
“我不願意，”他咬著牙，“可我沒得選。我每天都在與人虛與委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賀蘭瑜是站在我面前的敵人，而我的後腰上……還抵著一把大長公主刺向我的刀。”
說到這裏，他忽然擡起手，用袖口狠狠地擦過眼角，動作粗魯而倉促，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懲罰自己。
“我就在這樣的夾縫裏茍活，”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好不容易熬到今天這一步，誰知道……”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說下去。片刻的沈默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幹澀、破碎，聽上去比哭還要難受。
“你現在什麽都有了。你有了更值得你在意、值得你關心的人。”他擡起眼，目光終於落向床榻的方向，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那道身影，看得眼巴巴的，“我在你心裏，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屋內一時無聲。
賀蘭瑄沈默了片刻，索性側過身，徹底轉過來，正面對著賀蘭璟。
燭火昏黃，將屋內一切都拉得柔軟而模糊。賀蘭璟坐在他面前，肩背微塌，眼眶通紅，方才強撐的情緒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種近乎失措的狼狽與委屈。那副模樣落在賀蘭瑄眼裏，讓他心口無端一緊。
眉頭不自覺地擰起，賀蘭瑄原本如鐵一般的決絕與冷硬，在這片刻的對視裏，被一點點磨鈍、松動。那些狠話、那些不留餘地的決心，忽然顯得沒有那麽站得住腳。
他看了賀蘭璟一會兒，目光終究還是移開了。
半晌，賀蘭瑄輕輕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嫌棄，卻又夾雜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奈：“你這又是在做什麽？又在說什麽胡話？”
聲音不高，也不鋒利，像是被刻意壓過。那份拒人千裏的冷漠已經不覆存在，只剩下疲憊與隱約的心軟。
賀蘭璟聽到這句話，身子明顯一僵，擡眼看向他，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賀蘭瑄卻沒有再看他。
他垂下眼睫，避開那道幾乎要將人溺住的目光，視線落在被褥的紋理上。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角，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克制情緒。
片刻後，他才低聲說道：“你若是在我眼裏不重要，又怎麽會讓我心痛到這種地步？”
那句話說得很慢，也很輕，幾乎不像是在辯解，更像是不經意間洩露出的真心。
賀蘭璟眼巴巴地望著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眶裏的水光再也兜不住，尚未落下，人卻先一步崩潰了。
他忽然像是失了支撐般撲上前去，雙臂死死環住賀蘭瑄的腰，將整個人埋進他懷裏。額頭抵著對方的胸腹，聲音被悶住，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哽咽：“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不要我。”
那聲音低低的，斷斷續續，像是在認罪，又像是在求饒。
溫熱而潮濕的氣息很快浸透了賀蘭瑄的衣料，一點點貼上皮膚，燙得他心口發緊。他低下頭，看著賀蘭璟微微顫動的發頂，聽著對方壓抑卻止不住的抽噎，胸腔裏那股繃了許久的力氣，終於無聲地塌陷下來。
手臂微微擡起，他的手掌懸在空中遲疑良久，終究還是輕柔地落在賀蘭璟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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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璟站在門外, 沒有離開。雙臂抱在胸前，背脊卻不自覺地微微佝僂著。
屋內偶爾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他卻不敢再靠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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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卻替他擋下了多少本不該承受的委屈。
或許正因為如此, 他才會在長大後變得近乎偏執。
從泥濘裏一步步爬出來, 好不容易握住了力量，他便迫不及待地想用這份力量去隔絕所有苦難，替賀蘭瑄掃清一切可能傷到他的東西。
他以為，只要足夠強硬、足夠果斷, 就能替他選出“最安全”的路。
可他忘了，忘了那個人需要的從來不是被安排；忘了那份溫柔從不是軟弱；更忘了擅自替人決定命運，本身就是另一種殘忍。
燭光透過門縫漏出一線微弱的亮，他站在黑暗裏，指尖慢慢收緊，又無力地松開。胸腔裏翻湧著的是悔恨，是疼痛，還有一種遲來的、幾乎將他壓垮的明悟。
自己自以為是的“保護”，最終，竟變成了傷他最深的一把刀。
良久，門內終於傳來細微的動靜。
鳴珂輕輕推開門，探出身來，又迅速將門掩上，像是生怕驚動了什麽。夜色已深，廊下昏暗，他的神情顯得格外疲憊。
賀蘭璟幾乎是在聽到門響的瞬間便站直了身子，下意識地循聲望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緊繃：“怎麽了？”
鳴珂低聲回道：“公子說有些餓了，我去給他弄點吃的。”
這句話落下，賀蘭璟緊繃了一整日的神色終於松動了幾分。他抿了抿唇，像是壓下了什麽翻湧的情緒，輕輕點頭：“你守著他，我去。”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下樓，步子走得極快，像是生怕這點機會稍縱即逝。
不多時，他便親自端著一只托盤回來。托盤上是一碗溫熱的白粥，旁邊配著幾樣清淡的小菜。他將東西遞到鳴珂手中，語氣放得極輕：“慢點，別燙著他。”
鳴珂應了一聲，接過托盤，轉身進了屋。
然而不過片刻，門便再次被推開。
鳴珂原樣端著托盤出來，粥面甚至還未被動過。他低著頭，臉上滿是為難，像是做錯了什麽事：“公子……公子不肯吃。”
賀蘭璟眉心立刻擰緊，語氣也不由得沈了幾分：“為什麽？”
鳴珂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猶豫著咽了回去，只輕輕搖了搖頭。
那點遲疑，徹底耗盡了賀蘭璟最後的耐心。他沒有再追問，直接從鳴珂手裏接過托盤：“我去。”
鳴珂想攔，卻終究沒敢。
賀蘭璟端著托盤，放緩了腳步，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內。燭燈的光線昏黃而柔弱，只照亮了半間屋子。床榻那頭，賀蘭瑄背對著他側躺著，整個人陷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那身影安靜得過分，仿佛連呼吸都刻意收斂了，像一尊被遺忘在暗處的泥塑。
賀蘭璟的腳步在榻前停住。
他將托盤放在一旁的案幾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卻仍舊沒能換來任何回應。心口像是被什麽攥緊了一下，他站在那裏，遲遲沒有再往前。
良久，他才低低開口，聲音裏帶著不自覺的討好與小心：“哥……”
那一聲喚，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裏。
“你吃點東西罷。”他語調放得極軟，像是怕驚碎什麽，“你一直不吃東西可怎麽行？”
榻上的人卻依舊沒有回應。
燭火微微跳動，映得賀蘭璟的影子在墻上晃了晃。他站在那裏，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卻仿佛隔著一條再也跨不過去的深淵。
“哥？”賀蘭璟硬著頭皮，又低低喚了一聲。
這一回，床榻那頭終於有了回應。
先是一道被刻意壓住的深呼吸聲，隨後，賀蘭瑄沙啞的嗓音在昏暗裏響起，冰冷而平直，像是所有情緒都已耗盡：“拿走。”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與厭惡：“我不吃。你端來的東西……都有毒，不是什麽好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賀蘭璟只覺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刀。那疼來得又急又猛，幾乎讓他站不穩。眼眶一熱，淚意猝不及防地翻湧上來，他生生忍住，只把牙關咬得死緊。
他生來倔強，此刻更不肯低頭，索性強撐著語氣反問道：“你不吃，那你肚子裏的孩子也不吃？”聲音微微發顫，卻還在逞強，“那孩子……你是不打算要了？”
賀蘭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聳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情緒被觸動，然而聲音依舊冷硬，沒有半分松動：“用不著你管。”
短短幾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墻，將兩人徹底隔開。
賀蘭璟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努力把胸腔裏那股翻湧的熱流按下去。再開口時，語氣已經低了許多，帶著一種近乎克制的懇求：“就算我真的罪無可恕，你打我罵我都行，別拿自己的身體跟我較勁。”
他站在床邊，影子被燭光拉得細長而孤單：“先把飯吃了，好不好？你現在這個樣子，經不起折騰。”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我們還得盡快啟程回北涼呢。”
這一次，賀蘭瑄連猶豫都沒有：“你自己走罷。”聲音冷淡而疏離，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賀蘭璟臉色驟然一變，正要開口，床榻那頭卻再次傳來聲音：“我要留在這裏。”
賀蘭瑄緩緩說道，語調平靜得近乎殘忍：“我要回去找阿綏。”
他側躺在陰影裏，燭光勾勒不出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輪廓，聲音響在其中，異常清晰：“就算真沒了活路……我們一家三口死在一起，也算是種圓滿。”
那“圓滿”二字落下，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賀蘭璟的心口。
燭火輕輕一跳，映得屋內光影晃動。賀蘭璟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被抻斷。他再也顧不得壓抑情緒，眼眶瞬間通紅，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掩飾不住的怨憤與失控：“好啊！你現在又有新的家了，你有妻子、有孩子了，你可以義無反顧地要死要活，那我呢？”
這一聲質問，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哪怕一刻，回頭看看我的處境？”
話語間的怨氣再也掩不住，像是積壓了太久，一旦開口，便再也收不回去。
床榻那頭，原本始終冷漠地躺著的賀蘭瑄，終於有了反應。
他遲疑了一瞬，緩緩回過頭，用眼角斜睨了賀蘭璟一眼。那目光極輕，也極短，不過一瞬便移開了。可就是這一眼，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賀蘭璟通紅的眼眶、未幹的淚痕，還有那種怎麽也藏不住的委屈。
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戳了一下，泛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柔軟。
賀蘭璟像是再難支撐，隨手扯過一旁的椅子，他身體重重沈下去。椅腳在地面擦出一聲輕響。他俯下身，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低低地落在地面某一點，整個人顯得疲憊而狼狽。
“阿娘走得早。”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沒了方才的尖銳，只剩下一種近乎自嘲的平靜，“你是這世上……與我唯一有關的人，也是我唯一在意的人。”
“你知不知道，”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住翻湧的情緒，“我如今費盡心機爭權奪利，拼了命地往高處爬，是為了什麽？”
他擡起頭，卻沒有去看賀蘭瑄，只是將目光投向前方的虛空，眼神空洞而執拗。
“是為了你。”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一點一點往外剖開自己的心，“為了有一天能把你帶回北涼，帶回家，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為了這個念頭，我在盛陽大長公主面前伏低做小，忍氣吞聲，像條狗一樣任她差遣。”
話語出口，帶著毫不掩飾的自嘲。
“你以為她幫我是白幫的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諷刺的弧度，“她要的，是把我捏在手裏，當她的傀儡。她給我權力，也隨時可能要我的命。”
“我不願意，”他咬著牙，“可我沒得選。我每天都在與人虛與委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賀蘭瑜是站在我面前的敵人，而我的後腰上……還抵著一把大長公主刺向我的刀。”
說到這裏，他忽然擡起手，用袖口狠狠地擦過眼角，動作粗魯而倉促，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懲罰自己。
“我就在這樣的夾縫裏茍活，”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好不容易熬到今天這一步，誰知道……”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說下去。片刻的沈默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幹澀、破碎，聽上去比哭還要難受。
“你現在什麽都有了。你有了更值得你在意、值得你關心的人。”他擡起眼，目光終於落向床榻的方向，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那道身影，看得眼巴巴的，“我在你心裏，已經一點都不重要了。”
屋內一時無聲。
賀蘭瑄沈默了片刻，索性側過身，徹底轉過來，正面對著賀蘭璟。
燭火昏黃，將屋內一切都拉得柔軟而模糊。賀蘭璟坐在他面前，肩背微塌，眼眶通紅，方才強撐的情緒已經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種近乎失措的狼狽與委屈。那副模樣落在賀蘭瑄眼裏，讓他心口無端一緊。
眉頭不自覺地擰起，賀蘭瑄原本如鐵一般的決絕與冷硬，在這片刻的對視裏，被一點點磨鈍、松動。那些狠話、那些不留餘地的決心，忽然顯得沒有那麽站得住腳。
他看了賀蘭璟一會兒，目光終究還是移開了。
半晌，賀蘭瑄輕輕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嫌棄，卻又夾雜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奈：“你這又是在做什麽？又在說什麽胡話？”
聲音不高，也不鋒利，像是被刻意壓過。那份拒人千裏的冷漠已經不覆存在，只剩下疲憊與隱約的心軟。
賀蘭璟聽到這句話，身子明顯一僵，擡眼看向他，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賀蘭瑄卻沒有再看他。
他垂下眼睫，避開那道幾乎要將人溺住的目光，視線落在被褥的紋理上。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角，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克制情緒。
片刻後，他才低聲說道：“你若是在我眼裏不重要，又怎麽會讓我心痛到這種地步？”
那句話說得很慢，也很輕，幾乎不像是在辯解，更像是不經意間洩露出的真心。
賀蘭璟眼巴巴地望著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眶裏的水光再也兜不住，尚未落下，人卻先一步崩潰了。
他忽然像是失了支撐般撲上前去，雙臂死死環住賀蘭瑄的腰，將整個人埋進他懷裏。額頭抵著對方的胸腹，聲音被悶住，帶著濃重的鼻音與哽咽：“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不要我。”
那聲音低低的，斷斷續續，像是在認罪，又像是在求饒。
溫熱而潮濕的氣息很快浸透了賀蘭瑄的衣料，一點點貼上皮膚，燙得他心口發緊。他低下頭，看著賀蘭璟微微顫動的發頂，聽著對方壓抑卻止不住的抽噎，胸腔裏那股繃了許久的力氣，終於無聲地塌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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