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身入萬水流（五） 都是那個蕭綏，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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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身入萬水流（五） 都是那個蕭綏，把你……
當晚, 屋外風聲漸緊，窗欞被吹得輕輕作響。榻上只點了一盞極暗的小燈，昏黃的光被帷帳一層層吞沒，屋裏顯得格外狹窄而安靜。
賀蘭瑄躺在床榻內側, 才將身子安頓好, 賀蘭璟便也跟著擠了上來，動作熟門熟路, 半點客氣都沒有。
賀蘭瑄皺起眉, 側過頭去看他：“你別擠著我，去一邊兒睡去。”
賀蘭璟偏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裏閃過一絲固執，非但沒有挪開, 反而順勢躺平，像條滑不溜手的魚一樣鉆進他的被窩裏：“我不。從小到大都是這麽睡的，現在怎麽就不行了？”
他說著, 刻意往賀蘭瑄身邊貼了貼，肩膀、手臂幾乎全都靠了上來，聲音低低的, 卻帶著明顯的不滿與委屈：“都是那個蕭綏，把你搶走了。要不是她, 咱倆還好好的, 哪會鬧成這樣。”
這話一出口, 賀蘭瑄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卡住。他張了張口, 想反駁，卻又覺得此刻說什麽都顯得多餘。最終只得輕輕嘆了口氣，悻悻地轉回身，平躺下來。
黑暗裏, 他清晰地感受到賀蘭璟的體溫，近得幾乎沒有間隙。
見他沒有再推拒，賀蘭璟的膽子立刻大了起來，順勢伸出手臂，環上他的腰，動作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賀蘭瑄身子一僵，下意識動了一下：“你別壓我肚子。”
“不壓不壓。”賀蘭璟立刻應聲，語氣放得極輕，連忙將手臂挪開一些，改成虛虛地搭著，“我輕輕的，真壓不到。”
賀蘭瑄沒再說什麽，只抻著脖子將燈吹滅。
燭火熄滅的瞬間，屋內徹底陷入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交錯在一起。
賀蘭瑄毫無睡意，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不清的房頂。白日裏發生的一切在腦中翻湧，怎麽也壓不下去，連帶著小腹偶爾傳來的隱約不適，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賀蘭璟卻貼得更近了些，將臉頰輕輕抵在他肩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哥，你今天真的嚇到我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難得地沒有半點強硬，反而帶著一絲後怕：“以後不許再說那樣的話了。不許說什麽我們以後不是兄弟了。”
賀蘭瑄深吸一口氣，語氣有些疲憊：“你少氣我，我自然就不說。”
“我不氣你。”賀蘭璟立刻接話，又小心地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軟下來，“以後都不氣你了。”
靜了片刻，他忍不住發問：“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走？你也知道，在這兒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風險。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夜色沈沈，屋內只餘兩人的呼吸聲。賀蘭瑄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眼睛在黑暗中睜著，直直望向虛無的某一點，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掙紮。
直到那份沈默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才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賀蘭璟模糊的輪廓上，聲音低而平靜：“阿璟，你能不能再替我探聽一下阿綏的消息。”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我不能就這麽糊裏糊塗地走了。不管結果如何，我總得知道她如今究竟怎樣，是生是死，是安是危。”
賀蘭璟微微擡起頭，似乎想說什麽。可話到了喉嚨口，卻被生生堵住。他沈默良久，終究還是沒有再勸，也沒有再反駁，只在黑暗中輕輕應了一聲：“好。”
有些事，賀蘭璟並未對賀蘭瑄明言。
他之所以將人安置在閑意樓，並不只是因這裏魚龍混雜、進出頻繁，天然便是個遮掩行蹤的好去處。更重要的原因在於——早在數月之前，他便暗中從閑意樓前任東家的手中，將整座酒樓買了下來。表面上換湯不換藥，依舊是歌舞升平、生意興隆，實際上卻早已易主，成了他藏在平京城中的一處據點。
閑意樓地處東正大街，毗鄰要道，來往賓客多是權貴豪門、朝中勳戚。酒過三巡，言辭松散，許多原本諱莫如深的朝堂風向、宮闈秘聞，便在推杯換盞間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而更隱秘的一層，是樓中伺候的仆役裏，混雜著不少北涼人。平日裏低眉順眼，端茶送水，夜深人靜時，卻會將聽來的只言片語整理妥當，悄然送到賀蘭璟手中。久而久之，閑意樓便成了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兜住了平京城裏許多見不得光的消息。
次日一早，賀蘭璟便動用了手中所有能動用的暗線，人手分散出去，從不同的門路打探蕭綏的消息。
最初兩日，始終毫無回音。
宮中像是被人刻意封住了口，關於蕭綏的去向、動靜，半點風聲都探不到。這種反常的安靜，反而讓賀蘭璟心頭愈發不安。
直到第三日，才終於有消息傳回。
不是關於蕭綏的只言片語，而是一道幾乎震動整個平京城的風聲——宮中不日將舉行立後大典。
正殿之內，蕭綏端坐於高位。
殿內宮人進進出出，張燈結彩，陳設更替，一切都在為那場盛大的典儀做準備，熱鬧而井然，卻與她無甚關聯。
綺雲捧著名冊立在一旁，語調溫順而恭謹：“殿下，這是宮外各府司送來的賀禮清單，請您過目。”
蕭綏卻連目光都未曾落下，徑直起身，語氣淡漠：“不必看了。”
她向前行了幾步，腳步在殿中回響，似是在思量什麽。忽而停下，回身望向綺雲，眸色微沈：“嚴煬接回來了？”
綺雲輕輕頷首：“人已到宮中，殿下可是要召他覲見？”
蕭綏沒有遲疑，轉身朝側殿走去，語氣冷靜而果斷：“帶他來見我。”
蕭綏坐在窗邊，靜靜等了許久。案上的茶早已放得微涼，她隨手端起茶杯，杯沿剛貼上唇，殿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空曠的廊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蕭綏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將茶杯放回案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朝殿門方向移去。
不多時，殿門被推開。一名內官躬身而入，腳步謹慎，低聲通稟。緊隨其後的，是一道略顯佝僂卻依舊挺直的身影，正是嚴煬。
蕭綏的目光在看清來人時，明顯停滯了一瞬。
她自幼在元瓔身邊長大，而嚴煬作為元瓔最為倚重的貼身內官，幾乎貫穿了她童年與少年時期的記憶。年少時，她見過嚴煬侍立禦前、出入禁中時的風光與從容，也見過他在君王身側不動聲色地周旋於朝堂與宮闈之間。
後來年歲漸長，她逐漸懂得分寸與避嫌。
身為握有兵權、身系宗室血脈之人，她不得不刻意與君王身邊的近臣保持距離，不再如幼時那般隨意來往。
可縱然如此，這麽多年斷斷續續的照面，仍讓她對這位昔日內侍監存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情誼。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嚴煬，卻早已不覆從前的模樣。
他的衣袍舊而不整，眉目間滿是疲憊與風霜，短短數日的時光，他整個人仿佛被狠狠磋磨過一遍。昔日的從容早已不見，只剩下一種被時局拋擲後的沈寂。
蕭綏看著他，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刺了一下，忍不住低低嘆息：“不過短短幾日功夫，中貴人竟滄桑了這麽多。”
嚴煬聞言，雙膝穩穩跪地。後背微微佝僂，卻仍舊刻意挺直腰身，姿態一如往昔的謹慎與克制。
“奴婢早已失勢。從前因種種緣故，得罪的人太多，如今風向一變，落到這步田地，也算是報應。承蒙公主殿下還記得奴婢，奴婢感激不盡。只是……”他頓了頓，目光小心翼翼地擡起，在蕭綏面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垂下，“只是殿下……似乎也不覆從前風采了。”
這句話直指要害，卻並無冒犯之意。
蕭綏深吸一口氣，緩緩將茶杯放回桌案。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如今，”她淡淡開口，“也只有你還會喚本宮一聲公主。”她擡眸看向嚴煬，目光沈靜而鋒利，“可見你與本宮心意相通，明白本宮的處境與心思。”
說話間，她站起身來，步伐不疾不徐，朝嚴煬走近。她伸出手，作勢要親自將人扶起。
嚴煬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避了一步，聲音帶著惶恐：“不敢。”
蕭綏的動作微微一滯，卻沒有收回手，堅持將嚴煬扶了起來。
殿內此刻再無旁人，所有宮人早已被她屏退。窗外的光透進來，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長。
蕭綏擡手，輕輕撣去嚴煬肩頭沾染的塵土，動作很輕，舉止卻極為鄭重：“你我也算舊識。故人重逢，本宮便不與你兜那些冠冕堂皇的彎子。”
她的目光平直，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壓迫：“如今新帝登基，你是被陛下棄之不用的人。自打你被送出宮門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此生只能老死宮外，再無回到權力中心的可能。可本宮今日仍派人將你接回，你心裏想必清楚，這並非一時興起，更不是念舊情這麽簡單。”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蕭綏停了一瞬，像是給他思考的餘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重新開口，“你既身為內官，自入宮之日起，便是陛下的家奴。為奴者，一生所系，無非一個‘忠’字。忠於主，忠於皇位，忠於皇權，這是你活命、也是立身的根本。”
她的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石子，清晰而沈重。
然而下一瞬，她的語氣陡然一轉，眼底寒光乍現，所有鋪墊盡數揭開：“可若本宮今日把話挑明——我要你背叛皇帝，要你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助我行事。”
她微微揚起下巴，字字鋒利：“你，可願意？”
殿內一片死寂，仿佛連呼吸都被人刻意掐斷。空氣在這一刻凝滯不前，那已不再是試探，而是一道赤裸裸、無法回避的抉擇——生與死、舊與新，盡數壓在這一問之中。
嚴煬臉上的震驚幾乎掩飾不住，眼底閃過一瞬錯愕與惶然。他顯然沒有料到，蕭綏會將話說得這樣直白，又這樣決絕。
不等他整理好思緒開口回應，蕭綏已然垂下眼睫，語氣恢覆成一貫的平靜，卻冷硬得沒有半分餘地：“此事說到底，是謀逆。”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風險極大。若是成了，不過是讓你重回舊位，拾回昔日的權勢與體面；可若是敗了——”她微微一頓，語調低沈下去，“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緩緩擡起眼，她將目光再次落回到嚴煬身上。那目光裏不帶威逼，也無蠱惑，反而清醒得近乎冷酷：“本宮不逼你。你若此刻轉身離去，本宮不會怪你半分。可你須想清楚。今日一旦選定，來日便再無反悔的餘地。”
窗外的天光透過窗欞斜斜灑落，正好落在嚴煬的側臉上，將他半邊面孔照得格外分明。
明暗交錯間，他的神情顯得愈發覆雜，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望自己早已無可挽回的一生。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遲疑與困惑：“殿下與新帝陛下自幼相識，情分深厚……為何，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這一問，既像替自己求證，也像是在為眼前這場即將掀翻天下的局，尋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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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屋外風聲漸緊，窗欞被吹得輕輕作響。榻上只點了一盞極暗的小燈，昏黃的光被帷帳一層層吞沒，屋裏顯得格外狹窄而安靜。
賀蘭瑄躺在床榻內側, 才將身子安頓好, 賀蘭璟便也跟著擠了上來，動作熟門熟路, 半點客氣都沒有。
賀蘭瑄皺起眉, 側過頭去看他：“你別擠著我，去一邊兒睡去。”
賀蘭璟偏頭看了他一眼, 眼神裏閃過一絲固執，非但沒有挪開, 反而順勢躺平，像條滑不溜手的魚一樣鉆進他的被窩裏：“我不。從小到大都是這麽睡的，現在怎麽就不行了？”
他說著, 刻意往賀蘭瑄身邊貼了貼，肩膀、手臂幾乎全都靠了上來，聲音低低的, 卻帶著明顯的不滿與委屈：“都是那個蕭綏，把你搶走了。要不是她, 咱倆還好好的, 哪會鬧成這樣。”
這話一出口, 賀蘭瑄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卡住。他張了張口, 想反駁，卻又覺得此刻說什麽都顯得多餘。最終只得輕輕嘆了口氣，悻悻地轉回身，平躺下來。
黑暗裏, 他清晰地感受到賀蘭璟的體溫，近得幾乎沒有間隙。
見他沒有再推拒，賀蘭璟的膽子立刻大了起來，順勢伸出手臂，環上他的腰，動作帶著幾分試探，又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賀蘭瑄身子一僵，下意識動了一下：“你別壓我肚子。”
“不壓不壓。”賀蘭璟立刻應聲，語氣放得極輕，連忙將手臂挪開一些，改成虛虛地搭著，“我輕輕的，真壓不到。”
賀蘭瑄沒再說什麽，只抻著脖子將燈吹滅。
燭火熄滅的瞬間，屋內徹底陷入黑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一深一淺，交錯在一起。
賀蘭瑄毫無睡意，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不清的房頂。白日裏發生的一切在腦中翻湧，怎麽也壓不下去，連帶著小腹偶爾傳來的隱約不適，都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賀蘭璟卻貼得更近了些，將臉頰輕輕抵在他肩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哥，你今天真的嚇到我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難得地沒有半點強硬，反而帶著一絲後怕：“以後不許再說那樣的話了。不許說什麽我們以後不是兄弟了。”
賀蘭瑄深吸一口氣，語氣有些疲憊：“你少氣我，我自然就不說。”
“我不氣你。”賀蘭璟立刻接話，又小心地往他身邊湊了湊，聲音軟下來，“以後都不氣你了。”
靜了片刻，他忍不住發問：“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走？你也知道，在這兒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風險。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夜色沈沈，屋內只餘兩人的呼吸聲。賀蘭瑄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眼睛在黑暗中睜著，直直望向虛無的某一點，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掙紮。
直到那份沈默幾乎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才緩緩側過頭，目光落在賀蘭璟模糊的輪廓上，聲音低而平靜：“阿璟，你能不能再替我探聽一下阿綏的消息。”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我不能就這麽糊裏糊塗地走了。不管結果如何，我總得知道她如今究竟怎樣，是生是死，是安是危。”
賀蘭璟微微擡起頭，似乎想說什麽。可話到了喉嚨口，卻被生生堵住。他沈默良久，終究還是沒有再勸，也沒有再反駁，只在黑暗中輕輕應了一聲：“好。”
有些事，賀蘭璟並未對賀蘭瑄明言。
他之所以將人安置在閑意樓，並不只是因這裏魚龍混雜、進出頻繁，天然便是個遮掩行蹤的好去處。更重要的原因在於——早在數月之前，他便暗中從閑意樓前任東家的手中，將整座酒樓買了下來。表面上換湯不換藥，依舊是歌舞升平、生意興隆，實際上卻早已易主，成了他藏在平京城中的一處據點。
閑意樓地處東正大街，毗鄰要道，來往賓客多是權貴豪門、朝中勳戚。酒過三巡，言辭松散，許多原本諱莫如深的朝堂風向、宮闈秘聞，便在推杯換盞間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而更隱秘的一層，是樓中伺候的仆役裏，混雜著不少北涼人。平日裏低眉順眼，端茶送水，夜深人靜時，卻會將聽來的只言片語整理妥當，悄然送到賀蘭璟手中。久而久之，閑意樓便成了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兜住了平京城裏許多見不得光的消息。
次日一早，賀蘭璟便動用了手中所有能動用的暗線，人手分散出去，從不同的門路打探蕭綏的消息。
最初兩日，始終毫無回音。
宮中像是被人刻意封住了口，關於蕭綏的去向、動靜，半點風聲都探不到。這種反常的安靜，反而讓賀蘭璟心頭愈發不安。
直到第三日，才終於有消息傳回。
不是關於蕭綏的只言片語，而是一道幾乎震動整個平京城的風聲——宮中不日將舉行立後大典。
正殿之內，蕭綏端坐於高位。
殿內宮人進進出出，張燈結彩，陳設更替，一切都在為那場盛大的典儀做準備，熱鬧而井然，卻與她無甚關聯。
綺雲捧著名冊立在一旁，語調溫順而恭謹：“殿下，這是宮外各府司送來的賀禮清單，請您過目。”
蕭綏卻連目光都未曾落下，徑直起身，語氣淡漠：“不必看了。”
她向前行了幾步，腳步在殿中回響，似是在思量什麽。忽而停下，回身望向綺雲，眸色微沈：“嚴煬接回來了？”
綺雲輕輕頷首：“人已到宮中，殿下可是要召他覲見？”
蕭綏沒有遲疑，轉身朝側殿走去，語氣冷靜而果斷：“帶他來見我。”
蕭綏坐在窗邊，靜靜等了許久。案上的茶早已放得微涼，她隨手端起茶杯，杯沿剛貼上唇，殿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空曠的廊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蕭綏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將茶杯放回案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朝殿門方向移去。
不多時，殿門被推開。一名內官躬身而入，腳步謹慎，低聲通稟。緊隨其後的，是一道略顯佝僂卻依舊挺直的身影，正是嚴煬。
蕭綏的目光在看清來人時，明顯停滯了一瞬。
她自幼在元瓔身邊長大，而嚴煬作為元瓔最為倚重的貼身內官，幾乎貫穿了她童年與少年時期的記憶。年少時，她見過嚴煬侍立禦前、出入禁中時的風光與從容，也見過他在君王身側不動聲色地周旋於朝堂與宮闈之間。
後來年歲漸長，她逐漸懂得分寸與避嫌。
身為握有兵權、身系宗室血脈之人，她不得不刻意與君王身邊的近臣保持距離，不再如幼時那般隨意來往。
可縱然如此，這麽多年斷斷續續的照面，仍讓她對這位昔日內侍監存著一份難以言說的情誼。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嚴煬，卻早已不覆從前的模樣。
他的衣袍舊而不整，眉目間滿是疲憊與風霜，短短數日的時光，他整個人仿佛被狠狠磋磨過一遍。昔日的從容早已不見，只剩下一種被時局拋擲後的沈寂。
蕭綏看著他，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刺了一下，忍不住低低嘆息：“不過短短幾日功夫，中貴人竟滄桑了這麽多。”
嚴煬聞言，雙膝穩穩跪地。後背微微佝僂，卻仍舊刻意挺直腰身，姿態一如往昔的謹慎與克制。
“奴婢早已失勢。從前因種種緣故，得罪的人太多，如今風向一變，落到這步田地，也算是報應。承蒙公主殿下還記得奴婢，奴婢感激不盡。只是……”他頓了頓，目光小心翼翼地擡起，在蕭綏面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垂下，“只是殿下……似乎也不覆從前風采了。”
這句話直指要害，卻並無冒犯之意。
蕭綏深吸一口氣，緩緩將茶杯放回桌案。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如今，”她淡淡開口，“也只有你還會喚本宮一聲公主。”她擡眸看向嚴煬，目光沈靜而鋒利，“可見你與本宮心意相通，明白本宮的處境與心思。”
說話間，她站起身來，步伐不疾不徐，朝嚴煬走近。她伸出手，作勢要親自將人扶起。
嚴煬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後避了一步，聲音帶著惶恐：“不敢。”
蕭綏的動作微微一滯，卻沒有收回手，堅持將嚴煬扶了起來。
殿內此刻再無旁人，所有宮人早已被她屏退。窗外的光透進來，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長。
蕭綏擡手，輕輕撣去嚴煬肩頭沾染的塵土，動作很輕，舉止卻極為鄭重：“你我也算舊識。故人重逢，本宮便不與你兜那些冠冕堂皇的彎子。”
她的目光平直，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壓迫：“如今新帝登基，你是被陛下棄之不用的人。自打你被送出宮門的那一刻起，便已註定此生只能老死宮外，再無回到權力中心的可能。可本宮今日仍派人將你接回，你心裏想必清楚，這並非一時興起，更不是念舊情這麽簡單。”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窗外隱約的風聲。蕭綏停了一瞬，像是給他思考的餘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重新開口，“你既身為內官，自入宮之日起，便是陛下的家奴。為奴者，一生所系，無非一個‘忠’字。忠於主，忠於皇位，忠於皇權，這是你活命、也是立身的根本。”
她的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地上的石子，清晰而沈重。
然而下一瞬，她的語氣陡然一轉，眼底寒光乍現，所有鋪墊盡數揭開：“可若本宮今日把話挑明——我要你背叛皇帝，要你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助我行事。”
她微微揚起下巴，字字鋒利：“你，可願意？”
殿內一片死寂，仿佛連呼吸都被人刻意掐斷。空氣在這一刻凝滯不前，那已不再是試探，而是一道赤裸裸、無法回避的抉擇——生與死、舊與新，盡數壓在這一問之中。
嚴煬臉上的震驚幾乎掩飾不住，眼底閃過一瞬錯愕與惶然。他顯然沒有料到，蕭綏會將話說得這樣直白，又這樣決絕。
不等他整理好思緒開口回應，蕭綏已然垂下眼睫，語氣恢覆成一貫的平靜，卻冷硬得沒有半分餘地：“此事說到底，是謀逆。”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風險極大。若是成了，不過是讓你重回舊位，拾回昔日的權勢與體面；可若是敗了——”她微微一頓，語調低沈下去，“便是死無葬身之地。”
緩緩擡起眼，她將目光再次落回到嚴煬身上。那目光裏不帶威逼，也無蠱惑，反而清醒得近乎冷酷：“本宮不逼你。你若此刻轉身離去，本宮不會怪你半分。可你須想清楚。今日一旦選定，來日便再無反悔的餘地。”
窗外的天光透過窗欞斜斜灑落，正好落在嚴煬的側臉上，將他半邊面孔照得格外分明。
明暗交錯間，他的神情顯得愈發覆雜，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回望自己早已無可挽回的一生。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遲疑與困惑：“殿下與新帝陛下自幼相識，情分深厚……為何，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這一問，既像替自己求證，也像是在為眼前這場即將掀翻天下的局，尋找一個說得過去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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