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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霧深人不渡(十一) 忘了他吧,從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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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霧深人不渡(十一) 忘了他吧,從聞,……

短暫的怔楞過後, 蕭綏胸腔裏的氣息猛地炸開,她失控般嘶喊出聲:“元祁!你瘋了!”

那聲音在殿前空曠的回廊裏撞開,帶著撕裂般的痛意。話音未落,她已然轉身, 幾乎是本能地要去查看那名侍女的傷情。可她才剛邁出一步, 身子尚未俯下,便忽覺腕上一緊。

元祁從身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直接拖著她往殿內去。

蕭綏腳下踉蹌,被迫跟著他連走數步, 鞋底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殿門在身後被“砰”地一聲關上,沈重而決絕。

蕭綏被這一帶一拽甩進殿中, 腳步不穩,險些摔倒。她勉強站定,猛地回過頭來, 目光如刀,死死釘在元祁臉上:“你想做什麽?幽禁我?”

元祁站在門前,沒有回答。

殿內燭火搖曳, 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墻壁上, 像一張無聲張開的網。他只是看著她, 目光沈靜得近乎冷酷, 仿佛她的質問根本不值得回應。

蕭綏胸口劇烈起伏, 呼吸一聲重過一聲,壓抑已久的憤怒終於徹底爆發:“當初冠冕堂皇的將我的近衛分散四處,一步步分化我的兵權,也是你一早就計劃好的, 對不對?你一直在算計我!”

元祁眉梢微微一挑,神情終於起了一點波瀾,卻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近乎理直氣壯的平靜:“是。”他答得幹脆,“可那又如何?”

他向前走了一步,聲音低而穩:“若不是你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背叛我們的情誼,一心要離開我,我又何必做到這一步?不使些手段,我要拿什麽留住你?”

“你——”蕭綏話未說完,身體卻忽然一顫。

一陣異樣的戰栗自脊背竄起,皮膚上泛起細密的麻癢,像是無數細小的蟲蟻在皮下游走。那感覺迅速蔓延開來,四肢發軟,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臉色在燭光下迅速褪去血色。

元祁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目光裏沒有意外,反而像是早已預料。他緩緩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藥瓶,擰開瓶塞,倒出兩粒丹丸。

丹丸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吃了,”他的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吃了就好了。”

蕭綏的視線死死落在那兩粒丹丸上。昨日飲酒時的畫面猝然浮現,她只覺一陣反胃,猛地擡眼盯住他:“你到底給我下了什麽藥?”

“迷蘅。”元祁淡淡開口,“是我親自取的名字,好聽麽?”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逼人:“我早就知道,你曾服用過‘合魂散’。而這迷蘅裏,丹砂的分量,是合魂散的三倍不止。”

蕭綏的呼吸驟然一滯。

元祁看著她,聲音低了下來,甚至帶著一點近乎安撫的意味:“你當初戒合魂散,都那般艱難。如今再想戒迷蘅,絕無可能。”

他將掌心往前遞了遞,目光專註而偏執:“不過沒關系。只要你不離開我,這藥不會斷。我會讓你一直好好的,不會難受。”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晃。

蕭綏站在原地,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漫上來,四肢百骸盡數冰冷。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要留住自己,而是想要徹底的占有。

一股滔天怒火自丹田翻湧而起,幾乎要沖破胸腔。蕭綏猛地擡手,一記淩厲的揮擊打落了元祁掌心裏的藥丸。丹丸撞在地上,清脆地滾散開去,很快不知落入哪一處暗影裏。

她指尖仍在發顫,體內的藥性翻攪著血脈,痛意與麻癢交織,逼得她額角冷汗涔涔。可她仍咬緊牙關,強行穩住呼吸,聲音低啞卻冷硬:“你想用這種下作的法子控制我?”

她擡眼直視元祁,目光如刃,“我告訴你,做夢。”

話音落下,她強撐著挺直脊背。雙腿仿佛踩在棉絮上,每邁一步都牽動著翻江倒海般的難受,可她仍一步步朝殿門走去,伸手去推那扇隔絕她自由的門。

元祁的目光始終黏在她身上,一寸不移。

“你要去哪兒?”他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冷意。

蕭綏的手指已覆上門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就在那一瞬,元祁忽然擡高了聲音,像是終於不再掩飾:“你的公主府已經沒了。”

她的動作驟然僵住。

“除了皇宮,”他一步步逼近,語調冷靜而殘忍,“你無處可去。”

時間仿佛被拉得極長。蕭綏站在原地,背脊繃得筆直,良久,才緩緩轉過身來。她臉上的怒意尚未散盡,卻已悄然滲進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

“你說什麽?”她的聲音發緊。

元祁不避不讓,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平直得近乎冷酷:“昨夜一把大火,已將公主府燒了個七七八八。”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刻意讓她聽得更清楚:“西暖閣火勢最盛。屋子從裏到外,連同裏面的人——”

他的目光牢牢鎖著她,緩緩吐出最後一句話:“早已化作一灘黑灰。”

那一刻,殿內靜得可怕。

蕭綏的耳邊仿佛轟然炸開。她站在那裏,像是被人狠狠抽空了所有力氣,指尖一點點失去溫度。所有的憤怒、抗拒與堅持,在這一句話裏,被生生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西暖閣。

那三個字像是被人反覆捶進她的意識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西暖閣裏住著誰。那裏曾有燈火,有溫聲細語,有一個在風雪夜裏等她歸來的身影。

恍惚間,腦袋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轟”地一聲炸開。

胸腔裏的血氣猛地翻湧上來,眼前一陣陣發黑,耳畔嗡鳴不止。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死死盯著元祁,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一點撒謊的痕跡。

可是沒有。

他的神情太沈穩,穩得近乎冷酷。那不是虛張聲勢,更不是臨時編造的謊言,而是一種早已知曉結果、甚至親手促成之後的坦然。

這一認知,比那句話本身更致命。

蕭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指尖冰冷,連站立都變得艱難。她踉蹌著後退半步,背脊抵在冰涼的殿門上,像是被逼到絕境的獸。喉嚨裏終於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緊接著,淚水失控般地湧了出來。

她從未在元祁面前露出過這樣的神情。不是隱忍,不是克制,而是徹底的崩塌。那雙一向冷靜清明的眼睛,此刻被淚水淹沒,盛滿了驚痛、絕望與無法承受的恨意。

“你……”她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你真的殺了賀蘭瑄?”

元祁沒有否認。

這短暫的沈默,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蕭綏再支撐不住,雙膝一軟,整個人失了力氣。後背貼著冰涼的殿門,一寸一寸地滑落下去,直至跌坐在地上。像是被人抽空了筋骨,只剩下一個被現實碾碎的空殼。

元祁眉心微顫,幾乎是立刻俯下身來,跪坐在她面前。下意識地伸出手,他想將蕭綏扶起來,然而手掌剛擡起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刻意放柔,帶著一種近乎哄勸的執拗:“忘了他吧,從聞,你忘了他。”

他說得那樣篤定,仿佛只要這樣說出口,一切就真的能被抹去:“你以後只有我了。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你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管。”

蕭綏狠狠閉上眼,淚水無聲地順著她的臉頰滾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良久,雙眼再次睜開,她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那個人。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情緒覆雜到幾乎無法分辨。驚懼、痛楚、恨意,還有一種被徹底背叛後的空茫。

時至今日,她才終於真正看清元祁。

不是青梅竹馬,不是舊日依靠,而是一個為了占有可以不擇手段、為了控制可以焚毀一切的惡徒。

令人作嘔。

下一瞬,她揚起手,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失控的弧線,帶著滿腔的恨與絕望,狠狠落下。

“啪!”

清脆而響亮的一聲。

巴掌狠狠落在元祁臉上。震得她掌心發麻,指尖生疼,可那點疼痛,遠不及她心口萬分之一。

元祁被那一巴掌打得偏過頭去,臉側很快浮起一片清晰的紅痕。他一動不動地僵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一下疼痛。隨後,他慢慢轉回頭來。

方才的慌亂與急切不知何時褪得幹幹凈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明亮。那雙眼睛裏,像是忽然抓住了什麽可以依憑的東西,目光亮的駭人。

“對。”他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反而輕快起來,“你打我罷,狠狠地打。你怎麽對我,都可以。”

蕭綏只覺胃裏一陣翻騰,寒意順著脊背直竄。可還未等她退開,元祁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臉上,力道近乎執拗。

“打啊,”他盯著她,聲音裏帶著扭曲的期待,“只要你高興,只要你留在我身邊,我甘之如飴。”

藥癮發作得愈發兇猛,蕭綏牙關緊鎖,仰起頭,額角冷汗滾落。她幾乎是從齒縫裏硬生生逼出一個字:“滾。”

元祁怔怔地看著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蕭綏見他仍舊不動,胸腔裏的怒火與痛意同時炸開,情緒徹底失控,嘶聲吼了出來:“滾——”

這一聲幾乎撕裂了喉嚨。

元祁終於垂下目光,神情在一瞬間變得覆雜而陰郁。他沈默片刻,還是緩緩站起身來。腳步挪動,卻又幾次停下,像是在遲疑,又像是在壓抑。最終,他狠狠皺了下眉,轉身推門而去。

殿門合上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內回蕩。

蕭綏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骨肉裏的痛楚翻湧不休,像是被生生拆解,可這一切,都遠不及她心頭翻騰的忿恨與恐懼來得劇烈。

是真的嗎?

她仍舊抱著一絲可笑的僥幸。事情發生得太快、太荒誕,她無法接受幾日前還被自己摟在懷裏的福寶就這樣沒了。

恍惚間,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當下這般局面,並非一朝一夕之禍。

這是她多年逃避的惡果。

逃避皇宮,逃避權力的傾軋,逃避朝堂上血淋淋的博弈,也逃避對元祁的真實認知,逃避那段早已錯位、卻被她反覆自欺的情感。

一步步退讓,一次次回避,她以為自己是在保全初心,卻不知恰恰是這些可笑的退讓,將自己送進了如此不堪的境地。

她的臉頰貼在冰冷的青磚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腔起伏紊亂,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只剩下瀕死的掙紮。視線早已開始扭曲、發花,可就在這模糊的視野裏,她看見了靜靜躺在角落裏的兩顆丹丸。

那正是方才被自己從元祁手中打落的那兩顆。

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不能就這樣認命。

她蕭綏可以死,卻絕不允許被人用這種方式鉗制一生。

這個念頭像一道釘子,狠狠釘進她混亂的意識裏。她咬著牙,艱難地挪動身體,一寸一寸地朝那兩顆丹丸爬去。指尖在地面上摩擦,留下一道淩亂的痕跡。

終於,她將丹丸攥進掌心。

沒有猶豫。

她把丹丸送入口中,含在舌下。

很快,一股暖流自喉間散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先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潮水般退去,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弛下來。她恍惚間只覺得自己像是沈入了一池溫水之中,暖意包裹著身體,令人幾乎要沈溺其中。

舒服得,令人心驚。

半晌過後,那股黏稠而虛假的暖意終於退潮,她的感官一點點回籠。疼痛仍在,卻已不至於將人徹底吞沒。

蕭綏緩緩吸了一口氣,喉嚨幹澀發緊,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她穩了穩心神,盡量擡高聲音,扯開嗓子喚道:“綺雲——”

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蕩開,顯得有些虛弱,好在足夠清晰。

片刻的寂靜過後,殿外傳來急促而克制的腳步聲。很快,殿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縫隙,綺雲快步走了進來,在看清殿內情形的剎那,臉色驟然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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