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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霧深人不渡(十二) 這可是你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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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霧深人不渡(十二) 這可是你自找的。

“殿下!”綺雲幾步搶上前來, 幾乎是撲跪到蕭綏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卻仍掩不住那一瞬間的驚惶失措,“您這是怎麽了?怎會……”

望著蕭綏蒼白得近乎失色的臉。綺雲的喉嚨猛地一緊, 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了舌尖, 怎麽也吐不出來。

蕭綏擡起手,示意她噤聲。那只手仍在輕微地顫抖, 卻被她強行壓住, 聲音低而穩,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問你——”

她緩了口氣, 目光沈沈地落在綺雲臉上:“公主府……昨夜當真著了大火?”

宮中消息最是流轉迅疾,尤其是這樣的大事, 縱然明面上封口,暗地裏也早已傳得七七八八。更何況綺雲是女官,出入尚宮局與各司之間, 許多事即便不曾親眼見到,也多少會聽到些風聲。

蕭綏之所以問她,正是因為信任。

綺雲是尚宮局遴選出來的人, 而尚宮局,恰恰是元祁暫未完全染指的地方。

她說的話, 至少不會是陽奉陰違的謊言。

綺雲聞言, 神情微微一變, 目光在蕭綏臉上停留了一瞬, 低聲道:“殿下……是在擔心郎君?”

蕭綏沒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綺雲遲疑片刻,還是如實說道:“前幾日陛下早有過吩咐,不許我們這些近身伺候殿下的人隨意走動, 東宮內外看管得極嚴,各處都有禁軍駐紮。所以外頭的事,奴婢知道得並不多。”

她頓了頓,語氣微妙地一轉:“不過……”

這一聲“不過”,像是一根細針,猛地紮進蕭綏的心口。

蕭綏眼中那點尚未熄滅的光被重新點亮。她強撐著坐直身體,仰著臉與綺雲對視,呼吸不自覺地放輕。

綺雲繼續道:“今早奴婢去取份例的時候,聽見外頭有人私下議論,說……他們說郎君是北涼派來的細作。”

蕭綏的眉心輕輕一跳。

細作?

這個詞在她腦中飛快地轉了一圈,隨即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傳言來得太巧,也太準,像是精心掐著時機拋出來的。乍聽駭人,細想卻步步貼合局勢,既能堵住悠悠眾口,又能名正言順地收緊後續的動作。

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鋪陳好的說辭。

她幾乎不需要再多想,答案便已浮現。

能在這個時點、用這種方式放出消息的,除了元祁,不會有旁人。

若賀蘭瑄當真已死,元祁大可一句“失火意外”了結此事。以如今的局勢,即便北涼追究,也未必敢真的撕破臉皮。

可偏偏要安上“細作”的名頭。

這是畫蛇添足。

除非,這根本不是為了給北涼一個交代,而是另有所圖。要麽借機施壓,要麽……人還活著。

蕭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來。

她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幾分:“這幾日,宮裏可還發生了什麽別的事?”

綺雲想了想,神情漸漸變得凝重。她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殿內無人,這才湊近幾分,壓低聲音道:“還有一件事,奴婢本不敢說。”

蕭綏的目光示意她繼續。

“裴侍郎。”綺雲的聲音幾不可聞,“前些日子私自離宮,後來……被陛下派人接回來了。”

蕭綏的眼睫輕輕一顫。

“聽說——”綺雲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裴侍郎腹中,早已有了先帝的骨血。此事原本瞞得極緊,眼下卻不知怎的走漏了風聲。”

她抿了抿唇,聲音更低了:“如今人已在宮中,只是……只怕處境不太好。”

這一句話落下,蕭綏只覺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壓住。

一樁樁,一件件。

賀蘭瑄,公主府的大火,細作的流言。

裴子齡,先帝遺腹,突然被召回宮中。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隱隱相扣,指向同一個讓人不寒而栗的答案。

蕭綏慢慢閉上眼,又緩緩睜開。那雙眼裏,已不見半分軟弱,只剩下被逼到絕境後的冷靜與清醒。

“來人。”蕭綏忽然擡高了聲調。

那聲音並不尖利,卻冷而穩,像是利刃出鞘的一瞬。

綺雲明顯怔了一下,下意識擡頭看她。幾乎同時,殿門被人推開,數名宮人匆匆入內。

蕭綏坐在原地。衣衫仍舊淩亂,面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所有的脆弱與崩塌都被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下從未顯露過的鋒芒與決斷。

她直視來人,一字一句道:“把立後詔書拿過來,本宮要接旨。”

宮人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違逆,連忙應聲退下。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蕭綏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地面某一處暗影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淺、極冷的弧度。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息,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某個名字做出最後的宣判:“元侑安,這可是你自找的。”

皇後之位,從來非她所願。

可在此刻,卻成了她被困深淵之中,唯一能夠伸手抓住的繩索。

她已經沒有退路。

若再任由自己順著這條路跌落下去,等待她的只會是被蠶食殆盡的意志、被徹底折斷的尊嚴,和一生都無法掙脫的囚籠。她不能再退,也不能再等。她必須往上爬,哪怕踩著刀鋒,哪怕滿手是血。

她必須抓住一切可能。

皇後之位,意味著什麽,她從前刻意不去細想。可現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拗著性子不肯低頭,等待她的只有“幽禁”。而有了皇後的頭銜,她便能名正言順地站到朝堂之上,回到眾目睽睽之中。

不再是被鎖在深宮裏的囚徒,不再是只能被動承受的棋子。

她要利用這個身份,重新奪回權力,徹底掙脫元祁加諸在她身上的枷鎖。而做到這一點,她需要一個足以撬動整個棋局的支點。

裴子齡,便是這個支點。

若他腹中當真懷有先帝血脈,那麽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便是天底下最鋒利的一把刀。那是足以撕開元祁皇位合法性的裂口,是她用來推翻昭化帝的最有力籌碼。

此時此刻,她對元祁的看法,已然徹底翻覆。

什麽青梅竹馬,什麽兩小無猜;什麽舊情難舍,什麽處處體諒。

那些曾經讓她一次次心軟的理由,如今看來,只剩下諷刺。

她的退讓,換來的不是珍惜,而是算計;她的信任,換來的不是共擔,而是背叛與傷害。甚至一再委屈、連累了一個無辜之人。

既然如此,從今往後,她不會再留情,也不會再留後手。

她要親手,將元祁從那張龍椅上拉下來!

*

與此同時,承熹宮內一片死寂。

殿中燈火昏暗,檐角風聲低低回旋,像是某種不祥的低語。裴子齡蜷縮在殿角的陰影裏,背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雙臂死死環住自己,整個人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那是一種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好不容易才逃離那座皇宮,以為只要踏出宮門,便能暫時脫離這張無形卻鋒利的網。可命運偏偏像是存心戲弄他,又將他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送回這頭早已張開血盆大口的惡獸面前。

腳步聲忽然自殿外響起。

那聲音並不急促,卻極有節奏,一步一步,踏在空曠的回廊裏,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專為讓人聽清。

裴子齡渾身猛地一顫,下意識又往裏縮了縮,恨不能將自己徹底嵌進墻縫之中。呼吸被他死死壓住,胸腔卻仍舊劇烈起伏,像是隨時會被恐懼撐裂。

不多時,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厚重的門扇轉動時發出低啞的聲響,刺眼的天光從門外傾瀉而入,在地面投下一道狹長而冷白的光線,將殿內陰影生生劈開。

裴子齡瞇起眼,被光刺得一陣發暈。等視線勉強聚焦的剎那,他的心臟仿佛驟然停跳。門口站著的人,正是他最不願再見到的元祁。

他一身帝王常服,神情冷淡,步伐從容,仿佛踏入的不是一座幽閉的宮殿,而是自己早已掌控的獵場。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外頭的光與生機一並隔絕。

元祁隨意掃了一眼殿內,目光很快便落在櫃子後那道瑟縮的身影上。

裴子齡躲得並不高明,半邊衣角早已暴露在光線之中。

元祁唇角微微一動,勾起一個極淺、極冷的弧度。他側頭,對身旁的內侍吩咐道:“去,把裴侍郎請過來。”

那一句“請”,說得意味深長。

內侍顯然早已明白他的意思,甚至無需多問。兩名內官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裴子齡的手臂,將他從陰影裏生生拖了出來。

裴子齡毫無反抗之力,腳下虛浮,幾乎是被拽著往前走。衣襟在拉扯中散亂,發絲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等被丟到元祁面前時,他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撲跪在地上,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擡起頭,對上元祁的目光。

那一刻,他的眉眼間只剩下無法掩飾的駭然與絕望。

元祁緩緩蹲下身來,與他平視。那姿態看似親近,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他仔細端詳著裴子齡蒼白憔悴的面容,像是在欣賞一件被折損過的器物。

“瞧瞧你,”他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像是在審視一件被糟蹋過的器物,“偷偷跑出宮,才短短幾日,就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他忽然擡手,朝裴子齡的腹部探去。

那動作來得毫無預兆。

掌心隔著單薄的衣料貼上的一瞬,裴子齡只覺一股寒意猛地竄上來,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顫,幾乎要向後縮去。可還未等他躲開,元祁已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硬生生將他定在原處。

“別動。”元祁的聲音低而平穩。

他保持著一種近乎冷靜的姿態,掌心在裴子齡腹部緩慢而仔細地探查著。左右、上下,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審視意味。

裴子齡屏住呼吸,渾身僵硬。他不敢出聲,只能死死盯著元祁的臉,生怕錯過對方任何一絲情緒變化。

元祁摸索片刻,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麽,低低地嘆了一聲,語氣裏甚至帶上了幾分近乎興味的感慨:“雖說在大魏,男子有孕也不算稀奇。”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麽:“朕自己也是父親所出。可此前從未親眼見過。如今一看……倒真是神奇。”

那語調平靜得近乎殘忍。

裴子齡被他看得心口發緊,手指在地上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幾乎要摳進磚縫裏。他眼中的惶恐與警惕再也掩不住。

元祁偶然擡眼,恰好撞見他這副模樣。

疏忽間,他像是被這副神情敗壞了興致,唇角的弧度沈了下來。收回手掌低低地“哼”了一聲,他移開目光看向一旁:“瞧你這副樣子,倒不如一開始就乖乖待在我眼皮子底下。說不準我一時心慈,還能賞你一條活路。可你偏偏不知好歹,敢私自離宮,還妄想借裴氏那點殘存的勢力,與我相抗。”

“裴子齡,”他低低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宣判,“你當真是糊塗。”

話音落下,殿內重歸死寂。

眼看著裴子齡一言不發,元祁眼底那點殘存的興味終於淡了下去。

他像是失了耐心,輕輕吸了一口氣,直起身來,衣袍下擺在地面拖出一道冷硬的弧線。隨即,他側過頭,對身旁的內官淡淡吩咐了一句:“拿進來。”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判決。

內官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躬身退下。片刻後,只見一名內侍雙手捧著一只漆黑的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之上,靜靜躺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綾,在昏暗的殿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一瞬間,裴子齡呼吸一窒。

元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早已註定用途的物什,語氣卻反常地平緩,甚至稱得上溫和:“你放心,等你走了,朕自會替你料理後事。”

他說得從容不迫,仿佛談論的不過是朝中一件尋常政務:“朕會對外宣稱,你念及母親情深,不忍她孤身赴黃泉,自願隨她而去。名聲、體面,朕都會給你。”

元祁略一停頓,像是在思索什麽,繼而補充道:“朕還會為你加謚,許你以府君之禮下葬。裴氏的臉面,會因為你這條命,增光添彩。”

他說到這裏,目光終於落回裴子齡身上,語調驟然冷了幾分,像是揭開了最後一層遮掩:“所以,你是打算自己動手,還是要朕吩咐人,幫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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