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霧深人不渡（七） 你也必須在我的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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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霧深人不渡（七） 你也必須在我的手裏……
蕭綏的目光剛從元祁身上移開, 像是終於要徹底抽身離去。就在這倏忽的縫隙裏，元祁的身子輕輕一抖，像被什麽冰冷的東西擊中。
他勉強穩住呼吸：“好罷。”他低聲開口，像是在將一口壓得太久的氣吐出來, “不管怎樣, 你我好歹也是相識多年，夫妻一場。到頭來……就算要散, 也該好聚好散。”
他自嘲般輕笑一聲, 那笑意淡得像風裏吹碎的塵：“我備了一壺酒，原本是打算賀你冊封皇後……如今這慶賀喝不成, 那便當作是離別酒，同我再飲一杯, 可好？”
殿中光影斑駁，蕭綏只是淺淺地朝他瞥了一眼，目光淡得像一池死水。她既沒有拒絕, 也沒有應允，那份沈默便成了某種默認。
元祁心口一緊，強自鎮定, 朗聲喚道：“來人，拿酒來！”
帷幕後傳來腳步聲。片刻後, 譽寧躬身從側門而入, 雙手托著漆木托盤。盤上擺著兩只小巧的琉璃杯, 杯中清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蕩, 在殿內燭火與殿外天光的互相映照下，閃著一層柔光。
他將盤子穩穩端到元祁身前，正待啟唇，元祁已先一步出聲：“放下, 你出去。”
譽寧不敢多言，躬身退回幽暗的側門。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只剩燭影微顫、風雪聲隱隱隔在遠處。
元祁伸手取過兩只酒杯，其中一杯放在蕭綏面前，另一杯握在自己手中。他舉杯時手腕輕輕抖了一下，卻被他極力克制住。
“這酒若是喝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喉嚨，“便是再沒有回頭路了。你——”
他話還在半空。
蕭綏已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清酒劃過咽喉的那一瞬，殿中連燭火都像停住。
元祁怔住。
蕭綏放下杯子，動作幹凈、利落，像是在切斷最後一縷牽系。
那一刻，元祁胸口像被什麽狠狠攫住，呼吸驟然潰散。他的眼角猝然滑下一滴淚，悄無聲息，卻比任何哭泣都更沈重。
他擡眼望她，眉心輕顫，那淚水中有哀傷，有悔意，有被拋棄的惶惑，也有忽然間無處安放的孤獨。
殿中無風，卻冷得令人發顫。
元祁握著酒杯的指節逐漸泛白，而蕭綏的杯已靜靜倒扣在案上。
她沈靜地吐出一口氣，擡腳便要越過元祁，與對方擦肩而過。然而幾乎就在轉瞬之間，她的腳步忽然一虛，像是有人在她腦中悄然點起一簇火。眩暈感毫無征兆地炸開，夾著針刺般的劇烈疼痛從後頸一路攀上天靈蓋。
她悶哼一聲，眉心陡然一緊。
這個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條件反射般心生寒意。
當年她因為離魂癥服用合魂散，那合魂散發作時的感受與此刻極其相似。
難道……
她指尖輕輕顫了一下，扶住柱子的手卻像被抽空了力。視線開始迅速模糊，殿內的燭光被拉扯得像流淌的油火，一晃一晃，刺得她眼睛生疼。
“你——”她咬著牙，竭力讓自己站穩，擡起眸子死死盯向元祁，聲音低得像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焰：“你在酒裏……”
話未說完，痛意陡然加深，像有無數細針在腹中攪動。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瞬間失了重心。
“從聞！”
元祁的驚呼幾乎緊貼著她墜落的瞬間響起。
酒杯應聲落地，清脆破裂，濺出的酒液順著地磚的縫隙四散開來，帶著淡淡的香味，也透著一種殘酷的諷刺。
元祁撲上前，雙臂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將蕭綏死死接住。他抱住她的瞬間，那力度裏帶著一種近乎溺亡者抓住浮木的瘋狂與絕望。
蕭綏被他緊箍著，胸口的喘息卻混亂得像被利刃攪動。她的臉在燭光下慘白得幾乎透明，連唇上的血色都退得幹幹凈凈。
她想推開他。意識裏明明清楚得很，可她能調動的力量卻只剩下指尖微微一動。
那一下輕得像空風拂過，連元祁的衣袍都撼不動。
眼角滑下極細微的濕意，那不是痛得落淚，是一種被命運嘲弄的荒謬與悲涼。
她從不曾想過，元祁竟會把她逼到這種境地，會為了留下她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從聞……”元祁低低的喚著，一雙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她。
望著那雙向來精明銳利、懂得藏鋒、懂得隱忍的眼睛，此刻卻溢出晶瑩的淚水。他下意識地收緊懷抱，將她扣得更緊。仿佛抱緊了所有的祈求、所有的恐懼，也抱緊了一個正在從他指縫間不斷滑落的未來。
蕭綏已然發不出半分聲，她的意識在疼痛與迷茫的夾縫裏掙紮，卻越陷越深。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氣，感官卻敏銳得近乎殘酷。
空氣變得灼熱，每一口呼吸都像火在胸腔裏燎過；肋下的絞痛一波強似一波，順著脊柱往上鉆，逼得她眼前光影扭曲、跳動，仿佛整個殿內都在隨她的眩暈搖晃。
她的指尖蜷緊，指節發白，眉頭痛得死死擰起，一聲悶哼不受控地從喉間溢出。
元祁俯下身，將整張臉埋進她頸側那片細膩溫熱的肌膚中，似是逃避，又似是沈溺。他的呼吸滾燙又紊亂，撲散在她發熱的皮膚上，燙出細小的微顫。
“對不起……從聞……對不起……”他含糊地呢喃著，聲音壓得低低的，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我也不想……真的不想……”
蕭綏的身體在他懷裏抽搐得愈發劇烈，不受控制，如遭寒戰，卻又發著無法散去的熱。她的呼吸急促混亂，胸口起伏得像要把心跳掙出來，每一下都牽動著他的神經。
委屈、恐懼、自卑、憤怒，全都在他心裏糾纏成一團，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末了，他忍無可忍了似的猛地搖頭，像要把某些念頭驅趕，卻越甩越亂：“是你逼我的……你根本沒有資格怪我。”
他擡起頭來，淚痕狼藉，眼睛卻亮得近乎失序，仿佛一寸一寸踏入瘋魔的邊緣：“是你先移了情，是你先背叛，是你先要把我扔下不管的！”
他顫著手覆上蕭綏的臉。指尖涼得像冰，卻帶著令人心口發緊的執念。他捧著那張被藥性逼得泛起潮紅的面孔，低聲呢喃著：“我到底哪裏做錯了？你告訴我……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好不容易……自古帝王，不都是這樣走上來的？算計、籌謀、搏命……他們能做的，我為什麽不能？你不是最應該理解我的人嗎？”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無數激烈的情緒糾纏在一起，最後炸裂成一聲撕心的嘶吼：“為什麽？蕭從聞，蕭綏！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傾瀉下來，順著元祁的臉蜿蜒而落，在下巴尖聚成一串，最終“啪嗒——啪嗒——”砸在蕭綏胸前的衣料上，熱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他慌亂地擡手去抹，想把那狼狽抹掉，可越擦越花，把整張臉弄得像一場潰敗。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始終黏在蕭綏身上。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痛苦，看著她掙紮，看著她從自己難以觸及的雲端往深淵滑去。
恍惚間，他的心仿佛也跟著墜落，先是慌亂、揪痛，而後那股狂暴的情緒又莫名沈靜下來，在破碎的浪底找到了一個荒唐的支點。
“我不管……”他的聲音發澀，像生生從喉嚨裏刮出來，“你是我的。”
他自顧自地念叨著，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肯定。
“天下都在我手裏了……”他啞著嗓子擠出這句話，淚水又滾出眼眶，在臉上劃出一條淩亂的光，“你也必須在我的手裏。”
他話音剛落，手臂便猛地收緊，像是突然從深淵裏攫住最後一根救命的藤索，把蕭綏整個人摁進自己發燙、發抖、又濕得一塌糊塗的胸膛裏。
“不管你願不願意……”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你都得留在我身邊……陪著我……”
“這座皇宮太大……太冷……”他緩緩傾身，將額頭壓在她的眉心上。動作極輕、極慢，仿佛將自己整個靈魂都擱在了她的身上。毫無防備，也毫無保留。仿佛一根無處附生的藤蔓，在狂風裏找到了唯一能攀附的喬木，本能地纏上去，把自己一點點埋進她的溫度裏。
“沒有你，”他語聲極輕，好似夢中的囈語，“我一個人……真的活不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的靜謐仿佛被時間悄悄拉長，只剩蕭綏急促而混亂的喘息在元祁胸口起伏間回蕩。
那聲音原本粗重刺耳，像是被藥性吞噬後的最後掙紮，漸漸地，卻又一點點弱了下去，意識被徹底拖入深海。
這時，一陣腳步聲自殿外傳來，由遠而近，踩著夜色與風聲。腳步聲停在門前的同時，譽寧的聲音隔著殿門回蕩進來，帶著小心翼翼、近乎戰栗的恭謹：“陛下，內侍省來了消息，裴侍郎的下落有消息了。”
元祁沒有立即作聲。
他的手臂還緊緊圈在蕭綏身側，像遲遲不肯松開的枷鎖。緩緩擡起頭，天光早已散盡，殿內唯有幾盞燈火搖曳。
他側過臉，在那點微弱的黃光裏，仔細打量著蕭綏的面龐。
她昏睡著，卻睡得並不安穩。
眉心微蹙，額頭的冷汗一顆顆冒出來，順著鬢角滑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鼻腔間偶爾洩出一聲極輕的嚶嚀，壓抑、痛楚、又脆弱得令人心疼。
元祁指尖輕輕抖了一下。
他伸手，拂去她眉間的汗，那是藥性殘留的餘熱，也是他親手造成的傷。
“來人。”他終於開口。
殿外的宮人聽令而入，三五人跪在不遠處，不敢擡頭。
元祁的目光仍鎖在蕭綏身上，每看一眼，心口就會沈一寸。他將她輕輕交入宮人懷裏，動作慢得像在安置一件極脆弱的寶物。
“好生照看皇後。”他的聲音沈穩，卻帶著一種幾不可察的寒意，“別讓她亂跑。沒有朕的吩咐，她哪裏都不許去。”
幾個宮人匍匐應聲，不敢擡頭。
元祁站起身，衣擺在燈火下投下一片寬闊的影。他轉身的剎那，方才所有的猶疑與脆弱都像被無情收束，連一絲殘影都未留。
他擡起眼，目光陡然鋒利起來。他終於從情緒的深淵裏拔出刀鋒，重新拾起屬於皇帝的冷酷與決斷。
那一瞬，他已經不是抱著蕭綏痛哭的男人，而是昭化帝，是整個大魏最鋒利、最不可揣度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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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綏的目光剛從元祁身上移開, 像是終於要徹底抽身離去。就在這倏忽的縫隙裏，元祁的身子輕輕一抖，像被什麽冰冷的東西擊中。
他勉強穩住呼吸：“好罷。”他低聲開口，像是在將一口壓得太久的氣吐出來, “不管怎樣, 你我好歹也是相識多年，夫妻一場。到頭來……就算要散, 也該好聚好散。”
他自嘲般輕笑一聲, 那笑意淡得像風裏吹碎的塵：“我備了一壺酒，原本是打算賀你冊封皇後……如今這慶賀喝不成, 那便當作是離別酒，同我再飲一杯, 可好？”
殿中光影斑駁，蕭綏只是淺淺地朝他瞥了一眼，目光淡得像一池死水。她既沒有拒絕, 也沒有應允，那份沈默便成了某種默認。
元祁心口一緊，強自鎮定, 朗聲喚道：“來人，拿酒來！”
帷幕後傳來腳步聲。片刻後, 譽寧躬身從側門而入, 雙手托著漆木托盤。盤上擺著兩只小巧的琉璃杯, 杯中清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蕩, 在殿內燭火與殿外天光的互相映照下，閃著一層柔光。
他將盤子穩穩端到元祁身前，正待啟唇，元祁已先一步出聲：“放下, 你出去。”
譽寧不敢多言，躬身退回幽暗的側門。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只剩燭影微顫、風雪聲隱隱隔在遠處。
元祁伸手取過兩只酒杯，其中一杯放在蕭綏面前，另一杯握在自己手中。他舉杯時手腕輕輕抖了一下，卻被他極力克制住。
“這酒若是喝了，”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喉嚨，“便是再沒有回頭路了。你——”
他話還在半空。
蕭綏已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清酒劃過咽喉的那一瞬，殿中連燭火都像停住。
元祁怔住。
蕭綏放下杯子，動作幹凈、利落，像是在切斷最後一縷牽系。
那一刻，元祁胸口像被什麽狠狠攫住，呼吸驟然潰散。他的眼角猝然滑下一滴淚，悄無聲息，卻比任何哭泣都更沈重。
他擡眼望她，眉心輕顫，那淚水中有哀傷，有悔意，有被拋棄的惶惑，也有忽然間無處安放的孤獨。
殿中無風，卻冷得令人發顫。
元祁握著酒杯的指節逐漸泛白，而蕭綏的杯已靜靜倒扣在案上。
她沈靜地吐出一口氣，擡腳便要越過元祁，與對方擦肩而過。然而幾乎就在轉瞬之間，她的腳步忽然一虛，像是有人在她腦中悄然點起一簇火。眩暈感毫無征兆地炸開，夾著針刺般的劇烈疼痛從後頸一路攀上天靈蓋。
她悶哼一聲，眉心陡然一緊。
這個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條件反射般心生寒意。
當年她因為離魂癥服用合魂散，那合魂散發作時的感受與此刻極其相似。
難道……
她指尖輕輕顫了一下，扶住柱子的手卻像被抽空了力。視線開始迅速模糊，殿內的燭光被拉扯得像流淌的油火，一晃一晃，刺得她眼睛生疼。
“你——”她咬著牙，竭力讓自己站穩，擡起眸子死死盯向元祁，聲音低得像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焰：“你在酒裏……”
話未說完，痛意陡然加深，像有無數細針在腹中攪動。她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瞬間失了重心。
“從聞！”
元祁的驚呼幾乎緊貼著她墜落的瞬間響起。
酒杯應聲落地，清脆破裂，濺出的酒液順著地磚的縫隙四散開來，帶著淡淡的香味，也透著一種殘酷的諷刺。
元祁撲上前，雙臂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將蕭綏死死接住。他抱住她的瞬間，那力度裏帶著一種近乎溺亡者抓住浮木的瘋狂與絕望。
蕭綏被他緊箍著，胸口的喘息卻混亂得像被利刃攪動。她的臉在燭光下慘白得幾乎透明，連唇上的血色都退得幹幹凈凈。
她想推開他。意識裏明明清楚得很，可她能調動的力量卻只剩下指尖微微一動。
那一下輕得像空風拂過，連元祁的衣袍都撼不動。
眼角滑下極細微的濕意，那不是痛得落淚，是一種被命運嘲弄的荒謬與悲涼。
她從不曾想過，元祁竟會把她逼到這種境地，會為了留下她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從聞……”元祁低低的喚著，一雙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她。
望著那雙向來精明銳利、懂得藏鋒、懂得隱忍的眼睛，此刻卻溢出晶瑩的淚水。他下意識地收緊懷抱，將她扣得更緊。仿佛抱緊了所有的祈求、所有的恐懼，也抱緊了一個正在從他指縫間不斷滑落的未來。
蕭綏已然發不出半分聲，她的意識在疼痛與迷茫的夾縫裏掙紮，卻越陷越深。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氣，感官卻敏銳得近乎殘酷。
空氣變得灼熱，每一口呼吸都像火在胸腔裏燎過；肋下的絞痛一波強似一波，順著脊柱往上鉆，逼得她眼前光影扭曲、跳動，仿佛整個殿內都在隨她的眩暈搖晃。
她的指尖蜷緊，指節發白，眉頭痛得死死擰起，一聲悶哼不受控地從喉間溢出。
元祁俯下身，將整張臉埋進她頸側那片細膩溫熱的肌膚中，似是逃避，又似是沈溺。他的呼吸滾燙又紊亂，撲散在她發熱的皮膚上，燙出細小的微顫。
“對不起……從聞……對不起……”他含糊地呢喃著，聲音壓得低低的，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我也不想……真的不想……”
蕭綏的身體在他懷裏抽搐得愈發劇烈，不受控制，如遭寒戰，卻又發著無法散去的熱。她的呼吸急促混亂，胸口起伏得像要把心跳掙出來，每一下都牽動著他的神經。
委屈、恐懼、自卑、憤怒，全都在他心裏糾纏成一團，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末了，他忍無可忍了似的猛地搖頭，像要把某些念頭驅趕，卻越甩越亂：“是你逼我的……你根本沒有資格怪我。”
他擡起頭來，淚痕狼藉，眼睛卻亮得近乎失序，仿佛一寸一寸踏入瘋魔的邊緣：“是你先移了情，是你先背叛，是你先要把我扔下不管的！”
他顫著手覆上蕭綏的臉。指尖涼得像冰，卻帶著令人心口發緊的執念。他捧著那張被藥性逼得泛起潮紅的面孔，低聲呢喃著：“我到底哪裏做錯了？你告訴我……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這一步……好不容易……自古帝王，不都是這樣走上來的？算計、籌謀、搏命……他們能做的，我為什麽不能？你不是最應該理解我的人嗎？”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無數激烈的情緒糾纏在一起，最後炸裂成一聲撕心的嘶吼：“為什麽？蕭從聞，蕭綏！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傾瀉下來，順著元祁的臉蜿蜒而落，在下巴尖聚成一串，最終“啪嗒——啪嗒——”砸在蕭綏胸前的衣料上，熱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他慌亂地擡手去抹，想把那狼狽抹掉，可越擦越花，把整張臉弄得像一場潰敗。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始終黏在蕭綏身上。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痛苦，看著她掙紮，看著她從自己難以觸及的雲端往深淵滑去。
恍惚間，他的心仿佛也跟著墜落，先是慌亂、揪痛，而後那股狂暴的情緒又莫名沈靜下來，在破碎的浪底找到了一個荒唐的支點。
“我不管……”他的聲音發澀，像生生從喉嚨裏刮出來，“你是我的。”
他自顧自地念叨著，語氣裏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肯定。
“天下都在我手裏了……”他啞著嗓子擠出這句話，淚水又滾出眼眶，在臉上劃出一條淩亂的光，“你也必須在我的手裏。”
他話音剛落，手臂便猛地收緊，像是突然從深淵裏攫住最後一根救命的藤索，把蕭綏整個人摁進自己發燙、發抖、又濕得一塌糊塗的胸膛裏。
“不管你願不願意……”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你都得留在我身邊……陪著我……”
“這座皇宮太大……太冷……”他緩緩傾身，將額頭壓在她的眉心上。動作極輕、極慢，仿佛將自己整個靈魂都擱在了她的身上。毫無防備，也毫無保留。仿佛一根無處附生的藤蔓，在狂風裏找到了唯一能攀附的喬木，本能地纏上去，把自己一點點埋進她的溫度裏。
“沒有你，”他語聲極輕，好似夢中的囈語，“我一個人……真的活不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的靜謐仿佛被時間悄悄拉長，只剩蕭綏急促而混亂的喘息在元祁胸口起伏間回蕩。
那聲音原本粗重刺耳，像是被藥性吞噬後的最後掙紮，漸漸地，卻又一點點弱了下去，意識被徹底拖入深海。
這時，一陣腳步聲自殿外傳來，由遠而近，踩著夜色與風聲。腳步聲停在門前的同時，譽寧的聲音隔著殿門回蕩進來，帶著小心翼翼、近乎戰栗的恭謹：“陛下，內侍省來了消息，裴侍郎的下落有消息了。”
元祁沒有立即作聲。
他的手臂還緊緊圈在蕭綏身側，像遲遲不肯松開的枷鎖。緩緩擡起頭，天光早已散盡，殿內唯有幾盞燈火搖曳。
他側過臉，在那點微弱的黃光裏，仔細打量著蕭綏的面龐。
她昏睡著，卻睡得並不安穩。
眉心微蹙，額頭的冷汗一顆顆冒出來，順著鬢角滑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鼻腔間偶爾洩出一聲極輕的嚶嚀，壓抑、痛楚、又脆弱得令人心疼。
元祁指尖輕輕抖了一下。
他伸手，拂去她眉間的汗，那是藥性殘留的餘熱，也是他親手造成的傷。
“來人。”他終於開口。
殿外的宮人聽令而入，三五人跪在不遠處，不敢擡頭。
元祁的目光仍鎖在蕭綏身上，每看一眼，心口就會沈一寸。他將她輕輕交入宮人懷裏，動作慢得像在安置一件極脆弱的寶物。
“好生照看皇後。”他的聲音沈穩，卻帶著一種幾不可察的寒意，“別讓她亂跑。沒有朕的吩咐，她哪裏都不許去。”
幾個宮人匍匐應聲，不敢擡頭。
元祁站起身，衣擺在燈火下投下一片寬闊的影。他轉身的剎那，方才所有的猶疑與脆弱都像被無情收束，連一絲殘影都未留。
他擡起眼，目光陡然鋒利起來。他終於從情緒的深淵裏拔出刀鋒，重新拾起屬於皇帝的冷酷與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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