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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孤星墜長空(八) 你給我等著,我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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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孤星墜長空(八) 你給我等著,我絕不……

亂局翻滾, 吶喊與兵刃交擊聲此起彼伏。蕭綏一面揮刀殺敵,一面卻始終留意著沈令儀的方向。她看得清楚,那邊趁亂撤退,已逐漸遠離戰圈。心頭一松的同時, 她立刻勒緊韁繩, 猛然掉轉馬頭,背向沈令儀的退路, 策馬狂奔。

這一舉動瞬間吸引了敵軍的註意。北涼兵遲至此刻才反應過來, 她分明是在刻意引開鋒芒。等他們再望向另一邊,沈令儀已借機甩開了追兵, 遠遠脫出包圍。眾人心知來不及回追,只得全力傾軋蕭綏。

蕭綏的身份早已暴露無遺。手中銀蛟刀一旦出鞘, 寒光與氣勢宛如雷霆劈空,那股淩厲到吞天般的鋒芒,誰人不識?

大魏鎮北軍主帥的分量重若千鈞。若能在此役將她斬落馬下, 功勞之大足以撼動朝局。

一時間,北涼人馬呼喝震天,數十騎齊齊調轉方向, 拼命追擊。

蕭綏駕馬如風,直沖西南方的一片密林。山林濃蔭遮天, 林道狹窄崎嶇, 大隊人馬根本無法並行, 追兵很快被地形割裂成三三兩兩的小股。她回首一望, 原本漫天卷來的數百人影,已縮減成十餘騎,緊咬不舍。

然而,林木雖能隔斷敵軍, 卻也制約了她的速度。

枝葉橫生,泥濘濕滑,馬蹄時而會被牽絆。蕭綏心中暗忖,這樣的路況,若敵人放箭,自己縱有本事,也難全身而退。可她疾馳良久,卻始終不見冷箭襲來。

心口一冷,她瞬間明白過來,敵人並非要她的命,而是要捉她的活口。

風聲如刀,夾著馬蹄的轟鳴在林道間回蕩,樹影橫斜,撲面而來。蕭綏緊咬牙關,眼底冷光愈盛,腦海中迅速翻轉著對策。

前方道路愈發逼仄,轉瞬便見山崖險阻在望。她目光一沈,趁著草木繁茂處身形一縱,翻身撲下馬背。烏金受力猛沖,仍舊順著林道向前疾馳,而她整個人則順勢在地上翻滾了兩卷,隱進一株粗壯的樹後,背脊緊貼著樹幹。

耳邊盡是追兵的嘶喊與馬嘶聲。蕭綏胸口劇烈起伏,手卻極穩。從懷裏摸出幾塊早先搜集起來的石塊,她指尖一撚,屏住呼吸。待得前方追來的北涼騎兵甩開枝葉,馬蹄聲逼近,她驀地擡手,指力一彈。

“啪啪——”清脆聲破空而出,石塊精準擊中最前頭三匹戰馬的蹄骨。那幾匹馬驟然慘嘶,前蹄踉蹌,整隊立刻亂成一片。

最先的一人猝不及防,整個人被狠狠甩飛,頭盔在半空中脫落,重重摔在亂石堆上,血肉模糊;另一騎兵來不及收韁,被失控的戰馬一腳正踏在腹上,只聽“哢嚓”一聲,骨斷聲在喉嚨裏化成慘叫,下一瞬便沒了聲息。

還有一人雖僥幸翻滾到一旁,整條腿卻扭折成詭異的角度,白骨幾乎戳破皮肉,當場抱著斷腿撕心裂肺地嚎叫。

轉瞬之間,三人已徹底喪失戰力,餘下的人馬立刻陷入慌亂。林間的馬嘶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處,頓時陣腳大亂。

蕭綏把握住這個難得的空隙,驟然從樹後躍出。銀蛟刀橫空劈落,刀光如雷霆閃過,又轉眼間收割了兩條性命。血霧飛濺,染紅了林地的碎石與枝葉。

短短一息之間,追擊的人數便已折損過半。活下的兵卒面對這股淩厲殺氣,眼神紛紛浮出懼意,手中刀槍不由自主地顫抖。生死之爭,最忌心膽先失,而此刻他們正是在惶恐中被壓得步步退縮。

蕭綏眼神冷厲,步伐沈穩,如同一柄鋒銳出鞘的戰刃,在亂軍中劈開一道血路。她出刀狠決,幾乎沒有一招虛式,刀鋒每次揮落都伴隨著血肉橫飛,直逼得對方如臨死神。

倏忽間,餘光中有一道刀光閃過,她本能回身格擋。

“嗙——”

刀鋒撞擊,火花四濺。

隔著刀鋒,蕭綏看見了一雙熟悉而淩厲的眼睛。無需細想,只瞧著對方臉上覆著的面甲,便知曉對方正是在她攻破營池時,偶然交手過的那位蒙面小將。

腦海裏電光火石般閃過記憶,蕭綏當機立斷,猛然伸手朝對方面甲扯去。力道淩厲,幾乎帶著必得之勢。

然而手指尚未觸及,對方猛然一偏頭,迅速避開,同時手腕輕旋,亮出刀鋒預備反擊。

蕭綏橫刀一架,刀刃撞出尖銳的火星。她正欲反手再攻,胸口卻驟然一涼——一柄長刀自側方疾刺而入,硬生生貫穿了她的甲片,冷意瞬間侵入胸膛。

血氣翻湧,胸口悶痛如山石壓頂。她身形一震,幾乎被逼得跪下去,仍是憑著意志猛地後退數步,強行拉開與敵軍的距離。

這是必然的結局。她孤身一人,血戰六敵,再如何勇烈,也終究難以抵禦多方合圍。刀光亂閃中,空氣裏都是她急促的喘息與血腥氣。

蕭綏喘著粗氣,目光卻死死釘在那名蒙面的小將身上。胸口的疼痛沒有壓倒她,反倒讓她的神情愈發冷硬。

唇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鮮血順著齒縫溢出,她低聲冷笑:“連臉都不敢露的孬種,也只會使些這種卑鄙的手段。”

蒙面小將聲音平靜得讓人心冷,面甲下那句話像是早已斟酌好的臺詞:“簫帥,你威名赫赫,我們敬重你,不想你白白沒了性命。你若肯束手就擒,隨我回王廷,我保證這一路禮敬與你,絕不加以為難。”

蕭綏聽著,唇角抽了一下,帶著不屑的冷笑,像是要把那承諾當作笑料擲回去:“做夢。”

對方眉心微沈,語氣裏多了幾分不耐:“我勸你別意氣用事。眼下形勢,你只有兩個選擇——降或死,別妄圖還有第三條路。”

話像一把刀,直指她胸口。蕭綏的胸膛被利刃穿透,傷口處疼得像有火在灼燒,然而面上卻絲毫不顯,依舊是從容不迫,應對自如。

“你真以為,這裏對我而言便是絕境?”眸色深得像夜,覆雜到看不透情緒。

蒙面小將眉頭猛地一擰,語氣第一次透出一絲不安:“難道不是嗎?”

蕭綏唇角微揚,唇邊溢出的血跡順著下頜蜿蜒而下,笑意卻鋒利如刀。她的嘲諷聲如同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對方的臉上:“小子,你還是太嫩了。等你再歷練幾年,再來找我一決高低。”

話音未落,她猛地轉身,疾馳幾步,腳下狠力一踏,她整個人縱身一躍,身體如離弦的弓箭一般朝著懸崖下極速飛墜。

林間的聲響在這一刻都像被抽走了,刀戟的清響、馬蹄的震動、人聲的驚呼,都在她身影劃過天際的剎那凝成一條細長的靜默。

蒙面小將臉色瞬間變了,楞在原處,隨即帶著幾分慌亂沖上前,目光追隨著那一閃而逝的背影。

崖下,是春季汛期時暴漲的河流。水面被薄霧裹著,翻卷著白沫,湍急的浪濤將水花擊得四散飛濺。

她落下去之後,身影瞬間被水霧吞沒,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裂錦般的水聲。那聲音在峽谷裏回蕩,漸漸稀薄,最後被樹葉的沙沙聲吞沒。

蒙面小將的嘴唇驚得發白,怒火與懊惱像潮水同時湧上來。

他撲到崖邊,咬牙切齒,朝著河面大事吼道:“蕭綏!你給我等著,我絕不會放過你!”

聲音像石子投進深潭,激起一圈圈空洞的回響,卻沒有帶回任何人的影子。

蕭綏在邊關與北涼反覆拉鋸多年,腳下走過的不止是刀兵與戰陣,也是一條條通向生機的路徑。她對這一帶的山川形勢熟稔至極,凡是能行軍的陸路盡數了然,連那些被人忽視的水脈、暗道,也都深深刻在她的腦子裏。

石原驛自古是兵家要沖,表面上只有三條道路:一通鳳陵,一入沙海,一抵裕興關。這已是所有人認同的客觀事實,從無爭議,殊不知西南那片蔥郁的山林深處,還藏著一條少有人知的水路——永浚河。

永浚河本是緬江的支流,河道狹窄,石灘縱橫,水勢平日裏算不得壯闊。尤其每逢隆冬,枯水期一到,水流淺緩,甚至連船筏都行不通,更談不上運兵。於是多年下來,它從未被列入軍略之圖,被兵家視為無關緊要的一道山澗。

可眼下時令已至春末夏初,山雪消融,河水暴漲。永浚河水勢湍急,白浪翻湧,竟有了吞舟之勢。

常人眼裏,這等險惡的水流是斷命之地,貿然墜入,必死無疑;可在蕭綏看來,卻恰恰是一條掩人耳目的生路。

她很清楚,這條河並非死水,而是暗暗與緬江相通。水勢再急,只要咬牙撐住,不被沖撞溺亡,便能順勢而下,順流漂回鳳陵城附近的江口。換句話說,只要活著跳進永浚河,便有逃出生天的機會。

這是她壓在心底最隱秘的籌碼,連她自己都不知曾在腦海裏演練過多少次。刀鋒環伺、殺聲震天的那一刻,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必須讓自己墜入那條河,而不是死在敵人的刀下。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她在躍下之前,胸口已被刺中一刀,刀勢極深,鮮血順著甲胄間的縫隙往外湧。按理來說,這處傷口會在片刻間要了她的命。然而冰冷刺骨的河水包裹住她的身體,冰涼將血管驟然收縮,反倒減緩了失血的速度。

痛與冷交織在一起,像無數利刃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又像一只粗暴的手,將她從死亡線的邊緣硬生生扯了回來。

水流咆哮,白浪翻湧,她的身軀被水勢裹挾著,一路往下漂。夜色漸漸籠罩山谷,天邊最後一點光沈沒在浪濤裏。她的意識像被風吹滅的燭火,時斷時續,身體早已疲憊不堪,再加上失血引發的極度困倦,眼皮沈重得再也擡不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徹底陷入黑暗,她的身體像一片枯葉般隨波逐流,時而被激流翻湧,時而被暗流沖撞在石壁。

直到第二日清晨,陽光穿透霧氣落在河面上,她才被一處突出的巖壁和亂石縫隙牢牢卡住。水勢沖刷在她身側翻卷,卻沒能再次將她帶走。

她不知昏迷了多久,面色蒼白如紙,發絲緊緊貼在臉頰,呼吸微弱若有若無,整個人仿佛只剩下殘存的一絲生機,被死死定在那塊石縫之間。

水聲奔湧,嘩嘩拍擊著巖壁,整個山谷都沈浸在這股永不停歇的轟鳴裏。偶爾有鳥雀驚起,撲棱著翅膀鳴叫一聲,又很快歸於平靜。天地之間仿佛只餘水與石的對話,冷寂無比。

忽然,下游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最初還很遠,隱約被水聲掩蓋,但很快越來越近,沈重而急切的聲音在峽谷間回蕩。鐵蹄擊地的聲響打破了這一片孤絕的靜謐,儼然是有人循著水脈一路追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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