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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孤星墜長空(九) 求你,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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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孤星墜長空(九) 求你,再看我一眼。

賀蘭瑄隨著烏金一路踏入山谷, 身影在薄霧與亂石間顯得孤絕。此刻他的心中早已毫無方向,烏金就是他唯一的指引。

馬蹄聲回蕩在峽谷中,他任由烏金四處張望、嗅聞,自己只靜靜坐在馬背上, 不作打擾。

水聲浩蕩, 河水翻卷而下,濺起的霧氣撲在臉上, 帶著冰涼刺骨的寒意。

水是氣味天然的放大器, 尤其是其中夾雜著血液的氣息,更會被放大成一種尖銳的味道。

烏金忽然情緒陡變, 鼻息急促。前蹄重重跺在碎石上,揚起一陣塵沙。

賀蘭瑄心頭一緊, 急忙伸手安撫,指尖順著馬頸撫過,卻無濟於事。烏金依舊躁動不安, 像是聞到了某種熟悉又令它無法忽視的氣息。

賀蘭瑄屏住呼吸,目光閃動,短暫地沈思過後, 低聲自語:“是不是發現什麽了?”

話音未落,他已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腳步落在濕滑的石灘上, 他牢牢牽著韁繩, 帶著烏金繼續尋覓向前。目光四下張望, 神情緊繃, 仿佛生怕漏過哪一絲蛛絲馬跡。

忽然間,他的餘光捕捉到一抹極不尋常的影子。賀蘭瑄猛地轉頭,只覺心口驟然一縮。

不遠處的激流中,亂石嶙峋, 水勢沖刷得白沫翻卷。就在那片狹窄的石縫間,一道人影被生生卡住,正是蕭綏。

她半邊身子嵌在巖縫裏,皮膚白到透明的程度。烏黑的發絲濕漉漉地貼在面頰與頸側,身體隨著水流微微起伏,仿佛一具隨時可能被沖走的浮屍。

賀蘭瑄的呼吸在這一刻全然亂了,仿佛有人重重攥住了他的喉嚨,血液一下子湧到耳際。他一瞬間連腳下的石頭都失去了觸感,只剩胸腔中轟鳴的心跳聲,與眼前那張失血過多的蒼白面容重疊。

“阿綏——!”賀蘭瑄胸腔像被撕開,聲嘶力竭的呼喊在谷間炸響,隨即整個人瘋了似的撲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沒過小腿,順著衣擺往上滲,他卻渾然無覺,滿心滿眼只剩下一個蕭綏。

水流洶湧,沖擊得他步履踉蹌,每一步都像被無形的手拽住。他拼命挪動,雙臂伸直,終於在水中握住了蕭綏冰涼僵硬的手。那觸感讓他心口猛地一抽,幾乎要窒息。他死死攥住,用盡全力往外拖拽,可她的身體紋絲不動,被卡得死死的,像是被河水與亂石合力困在生死邊緣。

他擡頭,目光落在蕭綏身側那塊突兀的巨石上。那石頭濕滑嶙峋,死死壓住她的下半身。

他紅了眼,顫著身子摸過去,手掌因冰水與石面摩擦很快破開血口,可他毫無感覺,只咬緊牙關,拼命去推動那塊石頭。

“快動啊!快動起來啊——”他喉嚨嘶啞,嚎哭聲與吼叫聲交織在一起,帶著崩潰的絕望。

終於,在他拼盡全身力氣的推動下,那塊壓得她動彈不得的巨石,竟在水流的沖擊與他瘋狂的掙紮中,發出沈悶的聲響,緩緩滾動了一下。

水流瞬間湧入石縫,拍擊得更為劇烈,好在蕭綏的身體也隨之有了松動。

賀蘭瑄雙臂探入水下,幾乎是以撕裂筋骨的力氣,將蕭綏整個人從石縫中抱出。她的身體冰冷僵硬,濕透的甲胄沈得要命。冰冷的河水順著她的發絲與衣襟滴落,他步伐踉踉蹌蹌,腳下被亂石絆得幾欲摔倒,卻還是咬牙一步一步挪上岸,將她小心放在一塊平坦的草地上。

他跪在她身邊,雙手急切地去解她身上的甲胄。扣環早已被水浸得緊澀,他抖著手,幾乎是半撕半扯地才把那層甲胄從她身上剝開。

甲胄離身,蕭綏胸口處的血洞順勢顯露出來。賀蘭瑄松開她的衣領,只見傷口邊緣向外微微翻卷,像極了張開的小嘴。

剎那間,他的心口像被鈍器猛擊,眼前一陣發黑。然而當神經緊繃到了一定程度,他反而鎮定下來。

一手撐地快速起身,他從馬背上掛著的包袱裏摸出一瓶藥粉,再跌坐回來,用手指輕敲瓶身,將粉末一點點撲在她的傷口上。

眼看藥粉在她傷口處化開,他轉身又摸出那柄隨身攜帶的小針匣,憑著記憶將毫針一一紮入百會、湧泉、足三裏三處穴位。

手抖得厲害,幾次險些將針紮偏,他只能一遍遍用力深呼吸,逼自己穩住。胸腔被冷風與恐懼撐得生疼,每下一針,他的心口就像被刀割一次。可他不敢停,哪怕手法笨拙生澀,哪怕每個動作都顯得微不足道,他也要用盡全力,在這具死氣沈沈的身軀上留下哪怕一絲轉機。

等到最後一根針拔下,他幾乎癱坐下去。雙眼死死盯著她的面龐,等著、盼著,卻始終沒等到哪怕一絲氣息的回返。她的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沒有半點血色,安靜得像是沈睡在另一個無法企及的世界。

那一刻,賀蘭瑄的心口仿佛整個被掏空,最後的支撐徹底斷絕。

念頭一閃,他積壓了太久的情緒猛然決堤,洶湧得無從抵禦。他俯下身,整個人趴伏在她冰冷潮濕的身軀上,雙臂用盡力氣緊緊抱住她。聲音破碎,哭聲含混不清,卻含著撕心裂肺的痛楚:“阿綏,你起來……起來看看我……求你,再看我一眼……求求你……”

淚水滾燙,滴落在她濕冷的衣襟。哭嚎聲在空曠的山谷中回蕩,哽咽得幾乎要窒息。那一刻,他只像個失了全世界的孩童,手足無措地把所有的執念、痛苦都壓在了懷裏這具沒有回應的身體上。

“阿綏……別丟下我……”賀蘭瑄的聲音哽咽至極,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聲音越發嘶啞:“明明說好了的,要成親……我等了那麽久,一直盼著,你不能……說話不算話!”

他哭到渾身顫抖,忽然肩膀猛地一聳,急切地脫下自己的外裳,將那件還帶著體溫的衣物覆在蕭綏身上。隨後整個人緊緊貼近,把自己僅存的溫熱渡給她。

他側過臉,臉頰緊貼著她冰涼的面龐,無助的在她耳畔乞求:“阿綏……你聽見我說話了嗎?你醒醒,你別不理我……”

哭喊聲在山谷間哀切回蕩。

就在此時,懷裏的身體忽然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那細小的動靜,像利刃一樣瞬間刺進賀蘭瑄的神經,他整個人驟然僵住,呼吸一窒,慌亂擡頭望向蕭綏的臉。

只見她那雙緊閉的眼皮顫抖著,緩緩拉開一條極細的縫隙,眼底蒙著水霧與虛弱。未等賀蘭瑄的喜色浮上面龐,她的喉間突然一動,猛地側過頭,嗆咳著噴出一大口濁水。聲音清脆,像是從死寂裏硬生生扯出的一記回響。

賀蘭瑄整個人呆楞了片刻,緊接著淚水洶湧而出。哭聲未絕,唇邊卻又扯出近乎狂亂的笑意。他一時笑中帶泣,泣中帶笑,仿佛自己才是那個大難不死之人。

此地久留不得,他在心裏暗想,必須盡快將蕭綏帶回城裏。可是蕭綏的身子軟弱無力,連睜眼都耗盡力氣,更遑論騎馬。

他咬緊牙關,將蕭綏背起。濕冷的身子壓在背上,沈重得幾乎要將他壓垮。若換作從前,背個女子並非難事,可如今這雙腿是斷骨重續過的,每走一步,膝關節都傳來鉆心的疼,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刀子在骨縫間翻攪,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斷裂。

然而他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死死扣住她的腿彎,腳步雖踉蹌,卻盡可能穩住,不敢讓她再受半點顛簸。就這樣,他低著頭,一步一頓地朝谷口挪去。

半晌過去,天光漸暗,他終於走出山谷。正當他擡眼望著昏沈的天色,心裏愈發焦灼時,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賀蘭瑄心口猛地一緊,本能地以為是北涼追兵,目光飛快掃向四周,急切地想找個能藏身的地方。可是山谷出口地勢開闊,四面石壁裸露,荒草稀疏,幾乎無處可避。

他正慌得手心盡是冷汗,心口一橫,已做好與來者拼死一搏。忽然,前方塵土飛揚,一騎自暮色中疾馳而至。那人盔甲在殘光下泛著冷芒,制式卻分明是魏軍所用。

賀蘭瑄心頭一震,下一瞬,驚喜猛然湧上心頭。未及他開口呼喊,那兵士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隨即定格在背上的蕭綏。

對方臉色陡變,當即吹響腰間的響哨。尖銳的哨聲劃破山谷寂靜,不多時,四面八方傳來回應之聲,數騎魏軍飛速趕來。

“是蕭帥——!”有人高喊。氣氛霎時緊張又振奮,眾人下馬,七手八腳將賀蘭瑄扶穩,小心翼翼地接過蕭綏的身體。

此刻,賀蘭瑄終於不再是孤立無援。喧鬧的人聲與忙亂的腳步將他團團簇擁,仿佛所有壓在肩上的重量都終於有人分擔。

很快,兵士們護送著他們一行火速折返,直奔鳳陵城中。

另一頭正在軍醫署裏忙碌著的衛彥昭聞訊趕來,幾乎是一路急奔進了營帳。帳內氣息凝重,燈火搖晃,他撲身靠近榻邊,低頭細細察看蕭綏的臉色。她面色慘白,唇瓣失血,胸口起伏微弱,好在生機尚在。

衛彥昭心頭驀地一松,隨即目光一轉,落在一旁癱坐的賀蘭瑄身上。少年滿身狼狽,衣衫濕透,面上淚痕未幹,雙眼仍紅得驚人。他嘴角忽地一勾,帶著幾分揶揄與心疼:“真有你的。”

話落,他一邊擼袖子,一邊猛地扯開嗓子,朝帳外喊道:“來人!快給我取些燒滾了的沸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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