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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危巒見春暉(五) 蕭從聞,你對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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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危巒見春暉(五) 蕭從聞,你對得起你……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 空氣仿佛凍結。孟赫沈著臉,靜立片刻,轉身徑直大步而去。

蕭綏心頭一沈,連忙松開賀蘭瑄, 側頭壓低聲音叮囑:“我有事要處理, 你先回去等我。”話音未落,她已擡腳追了上去。

孟赫一路走到溪水邊。正值春日, 雪水初融, 溪水漲得寬闊,水聲急促, 仿佛在訴說壓抑不住的憤懣。陽光自頭頂傾瀉,照在湧動的水面, 浮光跳躍,迷離刺眼。

他背著身,肩背緊繃, 像一座山,紋絲不動。

蕭綏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站定,註視著他的背影。春風掠過, 卷起她鬢邊的碎發,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克制, 又帶著幾分試探:“子烈, 你這是怎麽了?為何一副怒氣沖沖的模樣?”

孟赫素來是個急脾氣, 此刻回想起方才那一幕, 只覺得胸口的火氣直沖上腦,將他的理智燒得寸寸成灰。

終於,他再也顧不得什麽身份尊卑,猛地轉身, 聲若霹靂,直叱蕭綏:“蕭從聞,你對得起你大哥嗎!”

蕭綏心頭一沈,定定地望著他。

若論資歷,孟赫昔年便是蕭緘身邊的副將,沙場拼殺出來的老功臣;論輩分,自己雖是公主,可蕭緘與孟赫當年情同手足,親密得如同一對兄弟。她喚蕭緘“大哥”,也會順口喚孟赫一聲“孟哥哥”。

蕭家父母早亡,蕭緘是她唯一的親人。蕭緘一死,最傷心欲絕的,除了她這個親妹妹,便是孟赫。

當年孟赫因自責,一場大病險些把命都搭進去。直到如今,他仍背著那份愧疚,認定若非自己在戰陣中迷失方向,怎會來不及接應,讓蕭緘孤身陷入敵陣?

可戰場瞬息萬變,豈是人為可以全控?那根本不是他的錯。

正因如此,孟赫在蕭綏心裏的分量,絕非尋常屬下。更近似於親人。此刻他當面失禮,怒聲叱責,蕭綏竟生不出半分氣惱。反而在一瞬間恍惚了一下,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多年之前,回到那個有蕭緘在世、自己還能倚賴長輩訓斥的日子。

蕭綏索性就地一屁股坐在河灘的巨石上,岔開雙腿,一歪腦袋,擺出副賭氣的模樣,活像個被家裏人驕縱壞了的頑童:“我怎麽對不起他了?”

孟赫被氣得發笑,眼裏卻全是火。他大步逼近,像要把她從石頭上拎下來:“你還敢問?你大哥死在北涼人手裏,你如今卻同那北涼質子廝混在一處。蕭從聞,你還有半點良心嗎?”

蕭綏仰頭看他,目光冷靜地近乎於挑釁:“死在北涼人手裏不假,可這與賀蘭瑄何幹?論立場,他是被北涼拋出來的祭品;論感情,他無處可歸。這樁仇恨再怎麽清算,也不該牽扯到他身上。”

孟赫氣得聲調拔高:“可他是北涼人!”

蕭綏不躲不閃,眉心微沈,盯著他:“他只有一半是。另一半,不是。他母親是龜茲人。”

這話聽起來簡直像孩童間的鬥嘴狡賴,可她卻偏偏一本正經,硬生生堵得孟赫一噎。孟赫咬牙切齒:“誰要跟你糾纏這些血脈?他哪怕身上只有一滴北涼的血,他也是北涼的七皇子!”

蕭綏翻了個白眼:“那我不管,反正在我這裏他不算全是。”

孟赫站在那裏,臉色鐵青,痛心疾首到說不出話來。

蕭綏嘆了口氣,伸手去拽他衣擺,把他往身邊扯:“坐下。”

孟赫被她扯得踉蹌一步,坐是坐了,可卻側過身去,不肯與她對視。

蕭綏斜了他一眼,語氣緩了下來:“冤有頭債有主。我縱然與賀蘭瑄走得近些,又何曾在戰場上對那些北涼蠻子留過情?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大哥,所以才遷怒於他。可你要明白,這不是一碼事。”

孟赫被她那句“心疼”戳中,心頭猛地一緊,偏偏嘴硬得厲害,聲音拔高:“蕭從聞,你別胡說八道!什麽叫我心疼你大哥?我這是就事論事!”

蕭綏看著他怒得漲紅的臉,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她低下頭,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掌托腮,目光落在腳邊碎石縫裏冒出的幾根草芽兒,神態恍惚,像是自言自語:“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我沒忘記他,也永遠不會忘。”

她的眼前浮起蕭緘的模樣。

那個少年將軍,鮮衣怒馬,笑聲爽朗。她記得他的背影,記得他提刀沖鋒時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桿軍旗。蕭緘的死,不僅是兄長的隕落,更像是她整個童年的謝幕。從那一刻起,她再不能只是妹妹,而是被迫頂上去,繼承他的位置,背起他留下的使命與榮耀。

孟赫望著她的神情,胸腔裏那股翻騰的怒火,漸漸被一股酸澀壓了下去。他側過臉,咬緊牙關,喉結滾動幾下,像是要說些什麽,可最終仍是什麽都沒出口。

說不出,也不必說。

蕭綏心裏明白,這些年孟赫始終困在那場舊戰裏,從未真正走出來過。

按照他的年紀,早該選位心儀的人,成家立業。可他偏偏把自己釘死在邊關,任風沙日日剮在臉上,將他風華正茂的好體魄、好容顏,搓磨得粗糙而黯然。

她知道,他這是故意的。他在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摯友因他而亡,他自覺背著那份債,沒資格安安穩穩過日子。哪怕那場仗的失誤與他無關,他也從不肯饒恕自己。

風過溪面,卷起一陣寒意,蕭綏心頭忽然泛起一絲酸澀。

混跡戰場的人,難免帶傷。只是有的人傷在身上,尚能等愈合的一日;有的人卻傷在心裏,那便是無藥可救,不知要熬到幾時。

蕭綏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語氣裏帶著點玩笑意味:“還在生氣呢?孟哥哥。”

這聲“孟哥哥”來得突兀,孟赫心頭一顫,手臂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眉頭緊蹙:“別亂叫,我怎當得起蕭帥這聲‘哥哥’。”

蕭綏見軟的不行,幹脆收了笑意,臉色一沈,擡拳重重砸在孟赫的肩頭。語氣冷肅:“孟子烈,別沒完沒了!底下那群小兵好不容易安生下來,你若再擺出這副臉色,他們看在眼裏,回頭又敢恃著你去欺負賀蘭瑄。”

孟赫被這一拳砸得肩膀一震,卻只是低頭挫著手,目光漫不經心地飄向遠處山林。唇角牽出一抹苦笑:“你護短得直白,一點都不遮掩。”

蕭綏鼻腔裏溢出一聲低哼:“我何必要遮掩?若是我大哥還在,他也會順我的意。”

孟赫嗤笑一聲,面上帶著不屑:“他才不會。”

蕭綏倏地咬緊後槽牙,眼神倔強:“他會。”

孟赫沒再同她針鋒相對,只是沈著臉,目光越過溪水,死死落在遠方的山影上。那神情似在走神,又似在追索什麽,眉宇間有股說不清的郁結。

蕭綏也跟著深吸一口氣,面色漸漸和緩。她側身望著孟赫,聲音放輕:“賀蘭瑄其實是個挺好的人,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等日子久了,你自會看明白。”

孟赫不語,眼神卻微微一動,像是被觸及了某個隱秘的心弦。只是他終究沒回頭,也沒再反駁。

春水拍打著岸石,濺起細碎的白沫。兩人肩頭之間隔著一片沈默,那沈默裏有不解,也有未曾言說的妥協。

良久,蕭綏忽然想起了正事,她收回目光,轉身望向孟赫:“咱們的人馬到哪兒了?可有新的消息傳回來?”

這一句話像是撥開迷霧,令孟赫驟然回了神。他肩頭微震,眼底的怒火與酸澀在瞬息間被收斂。他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緣由——並非與她爭吵,而是要帶來軍情。

他沈聲開口,語氣比先前嚴肅許多:“我已派人去報信,後方的中軍會直接轉道湯樂與營池。鳳陵這邊,也會調撥兩萬人馬進駐。如此一來,邊關至少能安穩一陣子。”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略微低了下去,眉宇間掠過一抹疲憊:“咱們的人馬連日奔波,終於也能歇兩日,喘口氣了。”

蕭綏垂眸沈思片刻,聲音放得很低:“岳青翎呢?”

孟赫收回遠眺的目光,沈聲答道:“她隨軍駐紮在湯樂。那一帶地勢平緩,最容易被敵軍突襲,所以暫時留她在那邊鎮守。要不要把她調回來?”

蕭綏搖了搖頭,眼神像是落在虛空裏:“不必,就讓她守在那裏。再調派葉重陽去營池。”

孟赫眉心緊蹙,語氣裏帶著幾分遲疑:“一定要派葉重陽不可嗎?他若去了營池,鳳陵這邊可就少了一大助力。”

蕭綏擡眼看他,目光靜定:“你別小瞧湯樂和營池。這兩座小城雖小,卻是整條防線的關節所在。只要有一城不保,封鎖線順勢就會崩塌,到時候鳳陵立刻岌岌可危,不得不直面裕興關那邊的壓力。”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沈:“葉重陽和岳青翎一個穩中帶剛,一個沈中有定。派去守城,再合適不過。”

孟赫沈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蕭綏見狀,順口又提起另一件事:“對了,我讓你查的那個人,可有眉目了?”

孟赫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她指的,自然是前幾日在營池遇上的那位小將。

蕭綏與孟赫都曾與北涼軍多番交鋒,對北涼的將領布置心中大致都有數。可那日營池城頭出現的人物,卻是完全陌生的。

此人全副武裝,銀甲覆面,將容貌遮得密不透風。

起初蕭綏並未在意,只按常規調度攻城。哪知那人出手極狠,善用兵法。幾次虛虛實實的調動,一度逼得蕭綏陷入險境。原本估算半日可下的營池,硬是被他拖成了兩日苦戰。

這樣的手腕,絕非泛泛之輩。

大戰甫定,蕭綏便立刻讓孟赫去打聽此人的底細。可偏偏這人像是刻意隱匿身份,任孟赫派人四處探聽,依舊一無所獲。

孟赫眉頭緊擰,壓低聲音:“此人仿佛憑空冒出來一般,無論是舊將名冊還是邊關耳目,都查不到他。”

蕭綏的目光悠悠投向遠方。戰場上主將刻意隱去身份並非稀罕事,一來是為了避開敵軍的鋒芒,不至於輕易成為刀尖上的目標;二來則可伺機詐敵,在關鍵時刻扭轉局勢。

可她敏銳的直覺敲打著她的神經。那種在血與火裏磨出來的靈敏度,往往比邏輯判斷更為精確。她隱隱覺得,此人絕非單純為求保全或算計戰局,而是在刻意遮掩什麽——仿佛那副面甲下,藏著一張不該在此地出現的臉。

清風撲面而來,帶起衣襟獵獵作響。蕭綏盯著那片暗沈的天光,神情漸漸冷了下來。

正思索間,忽然有兵士匆匆趕來,稟稱糧草分配上出了爭執,特來請孟赫出面主持。

當時北涼軍從鳳陵城撤退時,見來不及轉移糧草,幹脆想要一把火燒掉,好在孟赫帶人及時撲滅大火,救下了大半糧食。如今這批糧食,足夠全城軍民撐上兩月有餘。

糧草一向是孟赫分管的事,蕭綏並不打算插手。只是此刻思緒被驟然打斷,繼續鉆牛角尖也無益。她索性跟在孟赫身後,同他一道往前去瞧瞧情況。

原以為只是些小事,不料來來回回忙完時,天色已暗,殘陽盡沒,軍中火把次第點亮,長夜自此拉開。

蕭綏循著火光回到駐地營帳,擡手掀開厚重的簾子。映入眼簾的一幕讓她腳步一頓——賀蘭瑄正靜靜站在她的甲胄前,手中執著一塊半幹不濕的麻布,細細擦拭著甲片。

那盔甲在火光下泛著暗暗冷光,與他柔和的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反差,越發襯得他格外溫柔而專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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