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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危巒見春暉(六) 我這輩子只要你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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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危巒見春暉(六) 我這輩子只要你一個……

蕭綏定在原地, 眼神靜靜落在賀蘭瑄身上。直到賀蘭瑄無意間轉過身,餘光瞥見她的身影,眸子裏頓時亮起光來:“阿綏,你回來了?”

蕭綏微微一笑, 呼出一口熱氣, 緩步走進帳中。她隨手將腰間一路膈得她生疼的馬鞭抽下,擱在桌上, 正要伸手將人攬入懷裏, 卻見賀蘭瑄忙不疊地轉過身,走到角落裏背著身搗鼓了一陣。片刻後, 捧著一只水盆轉了回來。

他將水盆放在架子上,把一條幹凈帕子浸濕, 細細擰幹,回身遞到她面前:“擦擦臉罷。今兒外頭熱,春季裏風沙又大, 擦過能舒服些。”

蕭綏唇邊的笑意更深,接過帕子,覆在臉上, 涼意滲透肌膚的同時,還帶著一縷淡淡的芬芳。她一邊擦一邊問:“帕子上是什麽味道?還挺香的。”

這話提醒了賀蘭瑄, 他“啊”了一聲, 後知後覺地想起了什麽, 慌慌張張跑出帳去。片刻後, 懷裏抱著幾件洗凈的衣裳走了回來。

蕭綏側頭一看,通過衣料上的花紋一眼便認出全是自己的衣裳。她挑眉看他:“你把我的衣裳拿去洗了?”

賀蘭瑄笑著走到床榻邊坐下,一邊將衣裳輕輕鋪開,一邊答道:“是。我今天煮了些草藥水, 留了一點給你擦臉,其餘的都用來泡衣裳。不光聞著舒服,還能防蚊蟲。”

他低頭彎腰,指尖一寸寸將衣角撫平,再疊好,動作格外專註。

昏黃的燈火從側面傾灑過來,將他下頜線勾勒得清晰分明。光影明寐間,他身上特有的質拙與天真被無聲地放大。

蕭綏在一旁靜靜地望著他,目光裏藏著隱而不宣的愛意。

賀蘭瑄對此毫無察覺,只自顧自地揚起唇角,像是對自己這點小心思頗為滿意:“我想你平日裏總要披甲,若是被蚊蟲咬了,撓又撓不到,實在太受罪了。所以我除了那幾味驅蟲的草藥,我還在水裏又特意加了薄荷,你貼身穿著,會感覺涼涼的。你若喜歡,便告訴我,以後你的每件衣裳我都給你這樣泡一遍。”

話音未落,他只覺得背後一沈。是蕭綏坐在床榻上,將他整個攬進懷裏。

空氣裏草藥的清涼與她身上的汗意混在一起,熱烈又安穩。賀蘭瑄楞了一下,耳尖迅速泛起薄紅,連手裏疊到一半的衣裳也忘了放下。

蕭綏將下巴抵在他的肩窩,呼吸間掃過他頸側,聲音低沈,尾音裏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我們福寶當真是賢惠,連這點小事兒也想得這麽周全。”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賀蘭瑄身子一顫,心頭像是被人撥動了弦。那幾句話在耳邊回蕩,明明輕巧,卻壓得他心口發燙。

他忍不住想回頭去看她,卻被她牢牢摟著,動不得,只好別扭地扭過半個身子。眼睛看不清,只能將滿腔的羞怯生生咽下,融在泛紅的面頰裏。

賀蘭瑄囁嚅片刻,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我實在是個無用之人,沒辦法在大事上盡力,也就只能在這些小事上費心思。”

蕭綏將臉頰緊緊貼在他的後頸,聲音低沈而篤定:“瞎說,你怎會是無用之人?把我身邊這些人加起來,也替代不了一個你。”

賀蘭瑄怔在原地,接二連三聽了這樣多的好聽話,竟像是被砸懵了,臉上熱得發燒,囁嚅著喃喃道:“我哪有你說的這麽好。”

蕭綏扶著賀蘭瑄的肩膀,將他的身子轉過來。雙眼直視著賀蘭瑄的雙眼,一字一句的開口道:“前線大捷的消息已經傳回京城,聖人很高興,等我將大魏的失地一點點收覆,憑著我的軍功,到時候聖人必會給我嘉獎。旁得我什麽都不要,我只求她給咱們賜婚,好不好?”

賀蘭瑄沒想到蕭綏會把心意這般坦誠地將給他聽,胸膛瞬間鼓脹起一股熱流。他唇邊笑意斂去,眼圈卻紅了起來。

“好。”他的聲音很輕,輕得發了顫。

營帳外火光搖曳,風一吹,火舌明暗不定。光影蕩在他眼底,映成一汪波光粼粼的海。

蕭綏單手捧起他的下頜,在他唇上輕輕吻了一下。吻過之後,又含著笑意低聲道:“我都想好了,我這輩子只要你一個,不會再有別人。”

賀蘭瑄小心翼翼地擡眼,像是怕自己聽岔了,聲音輕得發顫:“真的嗎?”

蕭綏點頭,幹脆利落:“真的。”

賀蘭瑄眨了眨眼,眼底閃著水光。他側過臉,用面頰蹭了蹭她的掌心,像只不安的小獸,舉止間透出一點撒嬌般的執拗:“你可別是一時興起哄我,我會當真的。”

蕭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忽然一軟。她笑意更深,伸手將他整個攬進懷裏,貼著他耳邊低聲應道:“不哄你,真的。”

想說的話太多,一時間反倒詞窮。賀蘭瑄吸了吸鼻子,抿著嘴沖她笑了一下。他將頭輕輕靠在蕭綏肩上,眼睛望著營帳頂忽明忽暗的光影,腦海中卻驀地浮現出今日孟赫憤怒的目光。

他遲疑片刻,還是擡頭看蕭綏:“今天孟將軍沒有為難你罷?”

蕭綏失笑一聲,微微扯動唇角:“他怎能為難得了我?向來只有我為難他的份兒。”

說到這兒,她餘光瞥見賀蘭瑄仍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眉心皺著,像是沒聽進去似的。蕭綏心頭一軟,收斂了笑意,輕輕補了一句:“沒事兒,你安心。”

賀蘭瑄並不是不安心。真正折磨他的,是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

自從與她牽扯在一起,他便清楚,自己這層身份註定會讓她陷入無休無止地是非爭端,讓她承受許多原本不必承受的指責與非議。

念及此處,他心頭忽然湧起一種綿軟得發酸的愛意。

他愛蕭綏,愛得不知該如何更愛一點。心口翻湧得像一口沸水,卻不知往哪處傾倒。無論他做什麽,都覺得微不足道,離自己想要達到的程度差了太遠太遠。

那份距離逼得他自慚形穢,又不甘心,像個困獸一般在心裏打轉,越是想彌補,越覺得自己既無能又渺小。

*

鳳陵城的大捷後,鳳陵城的滿目瘡痍終於迎來了喘息的機會。

然而蕭綏心裏明白,鳳陵並非天險之地,不適合死守。她真正的打算,是以此為旗號,吸納散兵與百姓,讓鳳陵成為重整軍心的所在。

先前一連幾場敗仗,軍中軍心不穩,許多兵士要麽戰死,要麽流散在荒山野嶺。

軍中歷來不乏逃兵,不算稀罕事。只是蕭綏治軍一向嚴苛,軍紀早有明令——凡逃兵被擒,格殺勿論。

可眼下情勢不同。此前主帥領兵失策,軍心本就搖蕩,若仍按舊制行事,只會逼得更多人流散。於是她放出話去,說只要肯重歸旗幟,從前的過錯一筆勾銷。

軍令一改,果然立竿見影。

不到三日,山野間那些原本零落的兵丁紛紛歸附,孟赫麾下轉眼又添了數百號人。

兵力漸覆,軍心也隨之回攏,城頭旌旗獵獵,氣象比先前昂揚許多。

而除了要整肅軍伍之外,更要撫定百姓。

北涼人破城時,劫掠燒殺,百姓死傷流離,餓殍隨處可見。

蕭綏久經沙場,心中對應對戰後各類困局早有章法。她即刻下令開倉賑糧、發藥,既為撫恤饑民,也是為穩住民心。

城中商賈們見局勢漸穩,也覆而開門重新做起了買賣。

轉眼三五日之間,荒寂數月的鳳陵街巷漸有人聲,炊煙重起,整座城池在廢墟與血火中緩緩覆蘇。

晌午時分,日頭正烈,城中街巷裏漸漸熱鬧起來。賀蘭瑄與衛彥昭穿過熙攘的人群,徑直往集市深處走去。

大戰甫歇,傷兵如潮水般湧入醫營。草藥、棉布、烈酒的消耗極快。庫存眼看著就要支撐不住,得盡快去城中鋪子裏采買補充。

棉布與烈酒尚能在布莊、酒肆尋得,唯獨白芨與大黃這樣的藥材,尋遍了大半個城,竟連三五斤的量也買不到。

二人抱著最後的希望走進一家藥鋪。鋪內陳設簡陋,木架上藥罐稀稀落落。掌櫃的是個中年漢子,見他們進來,連忙陪著笑臉,拱手致歉:“二位客官,實在抱歉。這幾月城裏不安穩,藥材行販不敢進貨,小店也斷了源頭。像白芨、大黃這些止血排膿的藥,正是當下最緊俏的東西,實在是沒有存餘了。”

他邊說邊搓手,眼神閃爍,似在思索什麽,片刻後轉而壓低聲音道:“二位若不嫌辛勞,不妨去東邊的閬山裏直接尋那采藥郎,他們興許還有些存貨在手裏。只不過山路不好走,或許一路辛勞去,兩手空空回也說不準。”

賀蘭瑄聽罷,目光與衛彥昭短暫交會,皆在對方眼底讀出幾分無奈。衛彥昭沒再多言,只轉身作揖辭過掌櫃,帶著賀蘭瑄走出藥鋪。

臺階下的青石路被日頭曬得發燙,熱氣蒸騰,仿佛腳底都能烙出印子。街市上人來人往,偶爾有小販推著獨輪車經過,車軲轆在石板縫裏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賀蘭瑄走在衛彥昭身側,壓低聲音道:“要不……我們去山裏碰碰運氣罷?”

衛彥昭擰起眉頭,回過頭瞪了他一眼:“你瘋了?城裏雖說暫時安穩下來,可是邊關戰亂未定,北涼軍說不準哪日就會再次出兵。你以為他們見了你,會念著你是北涼皇子就高擡貴手?怕是你還沒來得及自報家門,腦袋就先搬了家!”

話到此處,大約是察覺到自己過於疾言厲色,他深吸一口氣,轉而柔和了語氣:“再說了,商人逐利如命。真要是城外好走,藥材好拿,那些藥鋪的掌櫃們早就搶先一步出了城,進貨回來加價賣個盆滿缽滿。哪裏還輪得到你親自冒險去走這一遭?”

烈陽照得人眼睛發花,賀蘭瑄的神情卻更顯凝重:“可那些藥材眼看著就要見底了,再耽擱下去,怕是要有人熬不過去。”

衛彥昭沈默片刻,目視前方嘆了口氣:“總之你不許輕舉妄動,我會把這事盡快報上去。這兩日我再琢磨別的法子,看看能不能先用別的藥材暫時頂上。”

賀蘭瑄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麽,可見衛彥昭一臉堅定地態度,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有時候同類藥材之間雖能效用類似,但藥性終究各有差別。白芨能止血生肌,大黃能祛腐排膿,這都是不可取代的救命良藥。正因如此,這兩味藥用得最快。

眼下已至谷雨,過不了半月就要入夏。氣溫一日高過一日,越發使得傷口容易生蛆潰爛,若再缺藥……

他腦海裏浮現出那些臥在帳中哀叫的傷兵,血與膿混成的氣味仿佛又沖進鼻腔。賀蘭瑄心裏一緊,不敢再細想下去。只念著人命關天,若真耽誤一日半日,怕是又要新添幾具屍首。

夜幕漸漸降臨,城中街市逐漸寂靜,巡邏兵腳步聲在巷口回蕩。

他伏在床榻上,睜眼到半夜,輾轉反側,心中始終掙紮不休。末了,眼睛裏終於凝出一抹決絕。

既然知道城外或許有藥,如何能無動於衷。

次日拂曉,天色尚暗,晨霧氤氳。守城兵還在打哈欠,他便揣好牙牌,背上一個舊竹簍,輕手輕腳出了營地。

青石路上積了夜露,鞋底踩下去,印出一串潮濕的腳印。他低著頭一路往城門走,背簍在肩頭一顫一顫。腳步匆促,心思卻翻滾不休——他在腦中一遍遍推演可能遭遇的意外,又為每一種情形擬好退路。

想得再周全,心頭還是懸著。過卡時,他指尖冰冷,掌心全是汗。好在事情竟比預想順利得多,守城軍士見他亮出的是軍醫署的牙牌,二話不說,立刻擡手放行。

又高又厚的門洞像是一道幽深的咽喉,他快步穿過。擡眼時,晨光正從山隘間滲出,將天色染成一片濕潤的灰藍。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光芒溢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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