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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並轡入煙塵(七) 真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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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並轡入煙塵(七) 真壞……

賀蘭瑄被驀地震懾住, 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眼睛瞟向一旁的地面,眼底的水光一瞬間湧出,暈得雙眸濕漉漉的。整個人像一張緊繃的弓,隨時都有瀕臨斷裂的風險。

蕭綏看見他這副模樣, 心頭一揪, 唇角的冷意倏地松了幾分。她慢慢收回手上的力道,卻依舊不肯放開。

一雙眼睛凝視著賀蘭瑄的面龐, 她字字如釘:“有些話我知道你不願聽, 可我不得不說。若我真出了意外,會有人悄悄護送你離開。那人會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然後給你一筆錢,足夠保你此生富足度日。到時候你若願在外面隱姓埋名過日子也罷, 回去做你的皇子也罷,都隨你。我只要你平安,聽清楚了嗎?”

未等賀蘭瑄開口, 兩道清亮的淚水已倏然滑落,順著下頜墜下,在衣襟處暈開一點暗痕。

蕭綏眉頭一皺, 嗔怪道:“又哭。”她伸手去擦他下巴上的淚,卻越擦越亂, 那淚珠像不知從何處湧出的泉水, 抹一把, 又簌簌落下一串。

她心口發酸, 卻偏偏板起臉,冷聲道:“別哭了。明日我要出征,你再這樣哭下去,可就不吉利了。”

這話落下, 賀蘭瑄肩頭猛地一抖。倉皇擡眼對上蕭綏的目光,慌亂地用手背去抹淚。他憋著氣,像是要將洶湧的情緒生生壓回胸腔,可酸澀的潮水奔騰不息,幾乎把他堵得快要窒息。

蕭綏眼看他幾乎要將自己憋死,嘆息一聲,擡手摁住他的後腦勺,將他納入懷中。聲音低緩:“好了好了,我逗你的,就你這兩滴眼淚,還不至於把我給哭沒了。”

這句話非但沒能安撫,反而像火星點進了油缸。賀蘭瑄胸口的酸意倏然翻湧,化作洶湧的痛意,直沖咽喉。

蕭綏把那最可怕的景象強行擺在他面前。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卻被她說得冷靜而具體。像是驟然將他推到懸崖邊緣,目之所及盡是深淵。

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擰緊,疼得發顫。手指緊緊蜷縮著,指甲掐進掌心,卻還是無法抵住那股從心底深處湧出的絕望。

“你答應我,”他將鬢發緊緊貼在蕭綏頸側,聲音哽咽,“你一定會回來。你若不回來,我就一直等,我就留在大魏,哪裏都不去。”

蕭綏心頭五味雜陳,酸苦、疼惜、無奈一齊壓上來。言語在此刻顯得過於蒼白,千言萬語在她心頭繞了一繞,終究皆化作一聲嘆息。

賀蘭瑄聽到那聲嘆息,心頭又是一陣刺痛,他急急擡高聲調,聲音不由得發了顫:“阿綏,我把心都給你了。沒有心,人怎麽還能活下去?算我求你,一定要回來。你明明已經向我提過親,我也已經應了,你難不成……”他咬牙,眼淚直湧,“真的不要我了嗎?”

蕭綏聽了這話,一顆心瞬間軟得沒了形狀。她深深吸了口氣,強自按下心口的酸意,伸手輕輕拍著賀蘭瑄的背,笑著寬慰:“好了,好了,我不過是隨口囑咐你幾句話,怎麽就弄得像是生離死別似的。”

賀蘭瑄猛地擡起頭,淚珠還掛在睫毛上,一雙水光瀲灩的眼睛直直瞪著她,急得聲音都破了:“什麽生離死別!你又胡說!快說呸呸呸!”

蕭綏被他這一瞪瞧得心頭更軟,唇邊忍不住勾出一抹笑意,連忙點頭順著他:“好,好,呸呸呸。”

賀蘭瑄吸了吸鼻子,見蕭綏這般順著自己,膽子也大了幾分,眼裏閃過一點小心翼翼的狡黠,又“蹬鼻子上臉”似的開口:“再摸一下木頭。”

蕭綏一楞,挑眉望他:“摸木頭?”

賀蘭瑄癟著嘴,聲音裏還帶著哭過後的鼻音:“我們那兒的規矩,收回已經說出去的話,要摸一下木頭才行,要不然不靈的。”

蕭綏差點沒憋住笑,肩膀微微一聳,眼底卻透出幾分無奈與寵溺:“好好好,摸一下木頭。”

她環顧四周,果然瞧見帳中撐頂的木柱,便伸手過去,鄭重其事地拍了一下。

賀蘭瑄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見她果真摸到了木柱,這才像是松了口氣般垂下眼,擡手笨拙地抹去臉頰上的淚痕。

蕭綏唇角含笑,眼底湧出一股柔意,望著他,像是在凝視一處讓人心蕩神馳的風景。

賀蘭瑄察覺到她的註視,不禁有些局促,下意識擡手去抹臉:“怎麽了?是不是我臉上臟了?”

蕭綏輕輕搖頭:“沒什麽。”說完,她忽然心生頑意,隨手指了個方向:“你看,那是什麽?”

賀蘭瑄一楞,老老實實轉頭去看。未等他目光落定,眼角忽然擠入一道黑影,下一秒,他只覺得唇上一熱,是蕭綏吻住了他。

他整個人楞住,呼吸猛地一滯。等反應過來,蕭綏已經退開半步,唇邊尚殘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賀蘭瑄慌慌張張地擡手捂住嘴,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耳朵尖上瞬間燒出一片嫣紅:“你……你怎麽偷親我?”

蕭綏渾不在意地挑了挑眉,語氣漫不經心:“想親就親嘍,不可以嗎?”

賀蘭瑄怔怔望著她,睫毛撲閃了幾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是在調笑自己。臉頰騰地燒紅,慌慌張張地將頭偏到一邊,低聲嘟囔:“真壞……”

蕭綏卻不肯放過他,上前半步逼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鼻尖幾乎要相觸。

賀蘭瑄屏住了呼吸,僵直著身子,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貓,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蕭綏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笑意裏透出一絲促狹,低聲追問:“你還沒回答我,到底讓不讓親?”

賀蘭瑄被她逼得無路可退,心跳如擂,羞窘到極致,偏偏那極致裏又生出一點難掩的歡喜。他咬著唇,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僵滯的氣氛至此徹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暧昧而熾烈的熱度,像火焰一樣在兩人之間蔓延。

蕭綏伸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語氣輕得像哄小孩:“好了,回去吧。明日就要出征,我還得去同他們再商議些事。”

賀蘭瑄擡眸望她,眼神裏壓著不安,遲疑半晌,終究還是問了出來:“那……你多久會回來?”

蕭綏將手臂搭在他肩上,神情淡定:“說不準。也許三五日,也許七八日也未必回得來。”

賀蘭瑄眉心擰成一結,唇瓣動了動,終究還是壓不下心頭的憂慮:“那……”

蕭綏截斷他:“安心等我便好,沒事的。”

賀蘭瑄看她一眼,似是還想再說什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蕭綏又叮囑:“眼下局勢險峻,我不好當著眾人的面太過親近你。平日裏你就跟著衛彥昭,不要獨自亂跑,聽見了嗎?”

賀蘭瑄低聲應了一句:“聽見了。”

蕭綏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調:“去吧,外頭黑了,走路時當心些。”

賀蘭瑄鼻腔裏輕輕滑出一聲“嗯”,擡腳往前走了幾步,卻像是忽然絆住了心思,猛地轉過身,撲回她懷裏。

蕭綏一怔,隨即失笑,低下頭在他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好了,別胡思亂想。這才是第一仗,你就這樣黏人,往後可如何是好?”

賀蘭瑄緩緩將身子從她懷中移開,睫毛顫了顫,甕聲甕氣地低聲辯解:“我沒有……”話音未落,仿佛是怕自己軟下去,擡頭硬撐著道:“那我走了。”

蕭綏平靜點頭。

賀蘭瑄這回沒再多言,轉身掀開帳簾。

夜風裹著火光撲面而來,他的背影在火把搖曳的光影裏一寸寸拉長。

一路走去,他的鞋底碾在碎石與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夜風卷過營地,帶來若有若無的松油味道。四周巡邏兵的腳步聲在營地周圍此起彼伏。賀蘭瑄聽著那雜亂的生息,只覺心口空落落的,仿佛被掏空了一塊。

順著火把映照出的光帶,他走到一間臨時征用的民屋前,推門而入。

這裏被充作醫署,醫署內擺設簡陋,昏黃的燈火搖曳在破舊的木桌上,藥草堆成小山。

衛彥昭正埋頭收拾,指尖帶著藥粉的淡淡苦香。他擡起頭,瞧見賀蘭瑄走進來,隨口說道:“營裏剛下了命令,讓我們明日協同護送傷兵,退到龍堞關裏去。”

賀蘭瑄“嗯”了一聲,聲音悶悶的:“我知道,公主剛才已經同我講過了。”他說著,挪蹭到桌邊,順手抽了塊油紙,低頭幫著將桌上研好的藥粉一點點分裝,仔細得折成一個個小紙包。

衛彥昭接過包好的藥粉,提筆在油紙上寫上藥名。餘光瞥見他神色懨懨,眉頭微蹙,隨口探問道:“怎麽了?瞧著你一副心裏不痛快的模樣。”

賀蘭瑄擡頭看了衛彥昭一眼:“沒有,我就是……”他頓了頓,“有點擔心。”

衛彥昭咧嘴笑了一下:“擔心公主?”他收回目光,繼續提筆寫字,“你不必擔心她,她本事大著呢。”

賀蘭瑄手裏地動作不自覺地放緩,他將目光重新落回衛彥昭身上:“是嗎?”

衛彥昭手下未停:“自然,公主在戰場上可是令敵人聞風喪膽一般的存在。你可曾聽過她有一名號?”

賀蘭瑄凝視著衛彥昭:“什麽名號?”

衛彥昭回答:“一刀三星。”

賀蘭瑄楞了楞,追問:“這當中……是有什麽說法?”

衛彥昭抿唇一笑,語氣帶了點驕傲:“自然有。當年她大哥戰死,她頂了空缺,剛出任時毫無名望,多少人等著看笑話。後來有一回,她率領兩千輕騎,硬生生闖進敵軍三萬人的陣列。那時敵軍措手不及,陣型還未布好,就被她一通猛沖攪得七零八落。三萬人瞬間成了待宰的魚肉。她自己更是直插腹地,連斬敵軍三名主將。那一仗打完,風聲傳開,說她刀鋒所指,必有將星墜落。”

他頓了頓,眼裏透出一絲感慨:“久而久之,不光是敵軍小卒怕她,就連對面的主將,聽見她的名號也要心中膽寒。”

賀蘭瑄聽著衛彥昭的話,仿佛親臨當初的戰場,熱血與冷汗一同順著毛孔向外冒。

衛彥昭越說越起勁,趁興接著又道:“你註意過她腰間那把刀嗎?”

賀蘭瑄略一回想,輕輕點頭:“之前看到過,只是我不懂兵器,只覺得那刀似乎很名貴。”

衛彥昭繼續忙著手底下的活計,絲毫不耽誤說話:“那把刀有一名,叫‘銀蛟’,天外寒鐵所鑄,通身銀白。刀身布著細密的錘紋,乍看過去,好似排列整齊的鱗片。拔刀時,如蛟龍出海。”他說到興頭,忽然擡頭盯了賀蘭瑄一眼,“你有沒有發現,那刀要比尋常馬刀要寬厚得多?”

賀蘭瑄輕輕頷首。

衛彥昭唇角一勾,露出幾分欣賞:“那是重刀。尋常女將大多會選擇輕快的兵刃,突出身形的靈巧。可是公主不同,她練的乃是蕭氏家傳的霸王刀法。使起來講究中正剛猛,招招都要力透千鈞,方能發揮其刀法的精髓。可她畢竟是女子,在力量上相較男子有著天生的劣勢,哪怕再拼命苦練,終究是事半功倍,占不了上風。”

賀蘭瑄憂心忡忡地蹙起眉頭:“那可怎麽辦呢?”

“她聰明得很。”衛彥昭放下筆,擡手比了個刀勢,眼神裏全是興奮,“若是旁人,或許會一根筋地苦練刀法,可她腦子活絡,另辟蹊徑,把重心放在了身法上。練得身影快如鬼魅,常常敵人未及分辨她身在何處,腦袋便已然落了地。等於是用速度補足力氣的差,既借重刀的威勢,又以身法破敵,在戰場上幾乎無懈可擊。”

他低聲一笑,重新撿起筆,語氣裏帶著幾分敬畏與篤定:“所以兵士們怕她,不光是因為她是公主,是大帥。更多的,是因為在殺敵這一事上,她是真的有能耐,誰也比不過她。”

話音落下,屋裏卻安靜得過分。衛彥昭本以為賀蘭瑄會隨之露出驚喜或振奮,哪知對方卻一反常態,沈默不語。

空氣像被什麽壓住,凝滯不動。

賀蘭瑄站在那堆草藥後,纖長的睫毛垂下來,目光定在桌案的一角,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思索。他整個人靜得出奇,連指尖都沒動一下。

衛彥昭偏頭打量他:“你怎麽了?”

賀蘭瑄緩緩擡眼,眼神裏帶著掩不住的落寞,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沒什麽,只是想她這些年走到今日這一步,一定吃了很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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