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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危巒見春暉(一) 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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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危巒見春暉(一) 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

次日, 辰時剛過,軍醫營已帶著傷兵與護送的士卒悄然往龍堞關退去。

夜裏還層層布防的清源縣,此刻轉眼成了一座空城。其餘幾處魏軍出沒的村鎮、山野,也在一夜之間沒了魏軍的蹤跡。北涼若再探來, 只能見到荒草與荒涼。

蕭綏親自坐鎮, 將三路兵馬分撥妥當。孟赫最熟悉這裏的山川水勢,最合適做前鋒。

他會先在白狼川邊緣地帶誘敵。陣列看似倉促, 兵鋒略顯不足, 只與敵軍交手數合,便佯作不敵而退。

途中會刻意拋散旗幟、盔甲、器械, 留下潰兵四散的痕跡,好似一群被擊垮的殘軍狼狽逃生。

這樣的假象, 必能挑動北涼的貪心。

而孟赫會引著他們一路退入白狼川深處。那是一道夾在丘陵間的礙谷,山石嶙峋,谷口狹窄, 唯有一線可通,仿佛天意鑿出的陷阱。

待敵軍大舉壓入,前後隊伍被逼成長龍, 進退維艱之時,蕭綏便會率領主力騎兵, 自高坡如雷霆般奔騰而下。鐵蹄轟鳴, 勢若山崩。狹道中人馬無從回避, 縱有萬軍, 也如置身刀斧之下。

如此借助這險谷之勢,便能以少擊眾,以奇制勝。此番若能順勢殲滅北涼前鋒,不僅可重挫其銳氣, 更能趁勝拔城,一掃之前連連丟城、戰敗的陰霾,扭轉局勢。

蕭綏騎在馬上,目光始終追隨著孟赫率軍漸行漸遠的背影。

塵煙漫起,遮沒了半邊天。

她身側的葉重陽與丁絮皆沈默不語,只與她一同凝望著遠方。

忽然,沈令儀出聲打破了凝滯的氣氛。她眉頭緊鎖,目光定定地凝視著前方:“我有些擔心。”

蕭綏偏過臉,聲音沈穩:“擔心什麽?”

沈令儀抿了抿唇,眼底掠過一絲不安:“萬一北涼軍不上當怎麽辦?”

蕭綏氣定神閑地目視前方:“你未與北涼人真正交過手,不明白他們的脾性,有這樣的顧慮,也是情理之中。但我之所以如此布置,並不是盲賭。”

她頓了頓,目光落向遠處日光下的山影:“第一,我軍抵清河縣不過一日,北涼斥候來不及探清軍情,不會料到我大魏先鋒已至;第二,我已命人在舊糧倉縱火,濃煙沖天,北涼軍見之,只會更加篤定我軍已退,而孟赫的佯敗,正好順勢坐實此說;第三……”

話至此,她忽而唇角微揚,眉眼間帶出一絲鋒銳:“自從北涼前任大將叱利辛身故,他們改立了石延成為主帥。”

沈令儀忽然想到了什麽:“石延成?這名字我似乎聽過,他好像是北涼小皇帝的親舅舅。”

蕭綏輕輕一點頭,神色冷肅:“確實如此。賀蘭瑜能在奪嫡之爭中脫穎而出,石延成當居首功。若非他當日親率兵馬突入北涼皇宮,賀蘭瑜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沈令儀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嘆道:“如此說來,此人的身份極重,想必也是一員悍將。”

蕭綏沈吟片刻,緩緩搖頭:“是,也不是。他雖然是賀蘭瑜的舅舅,可年紀只比賀蘭瑜大六歲,逃不開‘年輕氣盛’四個字。論武勇,他的確橫絕三軍,單挑之下幾乎無敵。但論起用兵,他恰恰是那種鋒芒太盛、輕敵冒進之輩。不善調度,心性急躁。軍報雖然報他如今鎮守裕興關,並不在鳳陵,可是什麽樣的主帥,便帶出什麽樣的兵。觀其主帥,便可知其部下秉性。若換作旁人,此局我心裏最多只有七分把握。可若是石延成——”

她話到此處,唇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便有九分。”

這話宛如一顆定心丸落入軍心。

丁絮首先朗聲應和:“有主子在,今日我們必血戰到底!”

葉重陽咧嘴一笑,聲如洪鐘:“是!血戰到底,直取鳳陵!”

話音激蕩開來,兵士們紛紛擡首,神色緊繃而熾熱,仿佛瞬間被點燃的火焰。

蕭綏唇角緩緩舒展出一抹笑意。她策馬回望眾人,朗聲道:“走!該到咱們上場的時候了!”

言罷,她雙腿一夾馬腹。烏金嘶鳴一聲,宛若離弦之箭,帶著她沖入遠方血紅色的朝陽。

*

清源縣距龍堞關足有三百裏。為了讓傷兵平穩轉移,蕭綏特意撥下一隊人馬,護送軍醫營同行。

三日輾轉,車馬一路風塵,一行人終於在傍晚時分踏入關內。

對比起敦威、冀州那片斷壁殘垣、流民湧散的慘狀,眼前的場景顯得意外的安寧。雖不至於歌舞升平,卻也還算是秩序井然。

很快,賀蘭瑄隨眾人安頓在新撥下來的駐地。軍醫營為了便於照拂傷員,就在傷兵營旁臨時紮起幾頂營帳,布置成新的醫署。

戰場無時無刻不缺人手。

衛彥昭雖知賀蘭瑄的身份,且知他與蕭綏的關系非比尋常,卻並沒有給他半點兒寬宥。臟活累活照樣派在他身上——搬擡傷員,煎熬藥湯,清洗那些血水與膿液浸透的衣物,夜裏還得幫傷兵擦汗、餵藥。

起初,傷兵們礙於上次的震懾,表面不敢多言,卻在暗地裏故意使出些小手段。或是無視他,又或是冷眼相譏,等著看他難堪出醜。哪知賀蘭瑄只是默默承受,低頭繼續把手上的活兒一件件做完,從未與人爭辯過半句。

這天,醫署營帳裏忽然傳來一聲慘烈的叫喊:“啊——”

衛彥昭正好巡視營帳查看傷兵,聞聲心頭一緊,快步掀開了簾子。

帳內的氣息混雜著藥渣的苦味與血腥氣,他甫一擡眼,就看見賀蘭瑄正僵在原地,身側躺著一名傷兵。

那傷兵身子側歪在榻上,半邊衣衫被潑灑上了湯藥。衣衫上印出斑斑褐色的痕跡,正隨著時間推移一點點暈開。

傷兵捂著胸口,猛地擡頭指向賀蘭瑄,怒聲斥罵:“衛醫官!此人心懷歹意,竟將滾燙的湯藥潑在我身上!”

賀蘭瑄面色一白,沖著衛彥昭急急搖頭:“師父,我沒有!那湯藥我明明試過溫度了,不燙的。而且剛才明明是……”他忽然收住話頭,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提起的腔調又沈了下去,“是我不小心手滑,藥碗脫手,真的不是故意的。”

帳內其他傷兵紛紛擡起頭,目光或冷漠或狐疑,齊齊落在他身上。

衛彥昭眉頭緊縮,神情沈冷。他擡手示意,低聲對賀蘭瑄道:“你先出去罷,這裏交給我來處理。”

賀蘭瑄唇瓣微顫,像是還想辯解,可對上衛彥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硬生生把話咽回去。他垂下眼,忍著一腔心酸,腳步緩慢地退出營帳。

那傷兵見賀蘭瑄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唇角一勾,浮起一抹藏不住的冷笑。

賀蘭瑄立在帳外,腳下的碎石被他反覆碾動出細小的聲響。他擡頭望著雲層後的太陽,想走,卻一步也挪不開。滿腦子只翻騰著一句話——要向衛彥昭解釋清楚,自己絕沒有害人的心思,那碗藥其實是那傷兵自己故意打翻的。

帳內的動靜漸漸平息,他心裏愈發緊張。直到簾子被人挑開,衛彥昭跨步出來。

賀蘭瑄剛要開口,衛彥昭已經走到他身邊,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解釋,我信你。你也別將這事放在心上。”

他頓了頓,目光掠向營帳的方向,壓低了聲氣:“那人名叫羅紹,從前是個校尉,打過幾場硬仗,也算是鎮北軍裏有頭有臉的人物。只是落下這一身傷,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回到戰場。一邊是前途渺茫,一邊又身負傷病,他心裏難免憋著怨氣。你莫要與他計較,他雖然故意挑事為難你,但說到底,也並非什麽大奸大惡之輩。”

賀蘭瑄怔了一下,胸口像是被輕輕松開了一道扣。那股酸澀的悶氣一下子散了些,他垂下眼,低聲應道:“我明白的,師父肯信我便好。旁的我不敢強求,我心裏只念著一句話——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賀蘭瑄並未再在白日的齟齬上費心,只是繼續忙自己手裏的活。可到了深夜,他被一陣斷斷續續的哀叫聲驚醒。

軍營的夜極靜,連風聲都像是被壓抑住一般。營帳之間隔得不遠,薄薄的簾布擋不住聲息,細微的呻吟便被放大,像一只無形的手,揪動著他的神經。

他素來睡得淺,翻身側過頭,借著月色斜透進來的光,看見對面的衛彥昭正睡得沈穩安然,氣息綿長。賀蘭瑄凝望了片刻,不忍叫醒他,輕手輕腳披了衣裳獨自起身。

推開氈簾,夜風帶著沙土的氣息撲面而來,腳下的沙土地細碎松軟,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賀蘭瑄屏住呼吸,循著那聲響走去,愈往前,呻吟聲愈發清晰,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意。

終於,他掀開一處營帳的簾布。帳內梁柱上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忽明忽暗,搖出的光影落在床榻上。

而榻上躺著的,正是白日曾刁難過他的羅紹。此刻對方正滿頭冷汗,身子弓成一團,痛苦地低聲哀叫。

羅紹的腿傷極重,因拖延過久,已漸漸發展為壞疽。衛彥昭早先替他刮除腐爛的肉,放出膿液,可是創口過大,每到夜裏便痛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剜著骨頭。逼得人滿身冷汗,難以成眠。

賀蘭瑄靜靜立在帳中,看著他痛苦抽動的背影,沈默良久,終究還是轉身退了出去。

不多時,他重新折身而入,懷裏捧著一碗剛碾好的草藥,另一只手還攥著一卷幹凈布條。昏黃油燈下,他的影子被拖得很長。

走到榻前,他低身,將藥碗放在床邊,伸手去解開羅紹傷口處早已浸透了血汙和膿水的布條。

羅紹身子一顫,下意識擡頭,眼神裏是驚懼與狐疑。

“別動。”賀蘭瑄聲音輕緩,像是怕驚擾到旁人。光影映照下,他的目光安靜澄澈,直直地落在對方身上,“我給你換藥。藥裏多加了一倍的曼陀羅,能暫時壓住疼,今晚能讓你勉強睡一會兒,不至於一直熬著。”

羅紹身形不動,似乎仍在死死地盯著自己,賀蘭瑄頓了頓,嘆了口氣,語氣更低了些:“我不會害你。若真要害你,也不必只挑你一個,更不會拖到現在。你放心吧。”

見對方並未抗拒,他自顧自地俯身動作,手法小心而嫻熟。嘴裏仍在輕聲絮語:“我知道你煩我,可煩我歸煩我,不該把那碗藥打翻。藥材在這裏太金貴,一碗藥,說不定能多救一條命。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

聲音很輕很柔,像羽毛拂過耳畔。乍聽沒有力度,卻莫名地直往人心裏鉆。

羅紹的唇角動了動,卻終究沒有開口。臉上仍是僵冷的神色,目光卻有些飄忽。

賀蘭瑄並未在意,只低頭替他收拾妥當,重新包紮好傷口,才悄然收拾東西,轉身離開。

帳中油燈搖晃,光影撲朔。羅紹仍舊一動不動地躺著,仿佛被人定住。良久,黑暗裏忽然溢出一聲極低的嘆息,混著痛楚與愧意,味道苦澀得難以言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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