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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夢盡始為人(七) 二位殿下是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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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夢盡始為人(七) 二位殿下是青梅竹馬……

賀蘭瑄怯怯地收回視線, 眉眼低垂,像是將自己盡數藏入陰影裏,低聲對元祁道:“請太子殿下容客臣更衣。”

元祁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擡手一揮。身側內侍立刻會意, 上前引著他退了出去。

既已應下獻舞, 便無退路,稍有敷衍, 便是觸犯“大不敬”的罪名。

遠處的蕭綏端坐不動, 眉眼冷肅,神色沈得像壓了一層霧, 郁氣沈悶無處可散。

片刻後,隨著殿外傳來一聲清脆的擊掌聲, 殿內的笑談頃刻收住。

賀蘭瑄踏入殿中,他身上厚重的錦袍已然褪去,換上了銀灰色素綢薄衫, 腰間綴著一圈細密的琉璃串珠。串珠隨步微晃,折射著燈火,宛如流光在他周身游走。

衣料輕軟如水, 順著他修長的骨架貼服而下,將肩背的起伏勾勒得若隱若現。乍看似一層霧氣籠著, 溫柔而和緩, 細看之下, 便能發覺那薄薄的輪廓裏潛伏著淩厲的鋒意與不羈的飄逸, 仿佛隨時會破霧而出,化為疾風。

隨著他在殿閣中央站定,角落裏鼓點聲順勢響起,是胡旋舞特有的節奏, 帶著西域獨有的急促與熱烈。

旋身,踏步。

賀蘭瑄像是突然換了個人,舉手投足間再也沒有了方才的怯懦,轉而變得從容自信。

要說胡旋舞並不算稀罕,自十餘年前自西域傳入大魏。女子起舞時,身姿輕巧似燕,轉折間盡顯靈動與柔美;而落在男子身上,便換作另一番景致——步伐沈穩而迅捷,勁道透過腰身與四肢繃出,鋒芒張揚,帶著股淩厲的氣勢。

每逢揮臂,賀蘭瑄的袖口與衣擺便被風托起,在燈影間劃出一圈又一圈清晰的弧線,像白鶴振翅淩空,又似雪勢旋舞、流光回轉。腰間細密的琉璃串珠隨身疾轉,叮咚作響,與鼓點一呼一應,脆亮得像要敲進人心裏。

他的步伐疾而不亂,旋轉間衣袂翻飛,胡旋的姿態層層鋪陳,既淩厲又流暢。

忽而俯身貼地,忽而疾轉如風。燭焰映著額角細密的汗珠,微光閃動,將他整個人融進了這片燈火與鼓點中,使整幅畫面都透著難以言說的鮮活與灼熱。

殿中賓客原本都抱著看笑話的心思,等著賀蘭瑄在眾目睽睽下出盡洋相。可不知從何時起,他們的目光已被那一輪輪疾轉與翻飛牢牢牽住。

那些原本帶著輕慢的笑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神的專註,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唯恐錯過他舞姿間的一個轉折、一道弧線。

漸漸地,鼓點催至極處,急促如驟雨,帶動賀蘭瑄的旋轉愈發疾勁。

忽然,發簪被慣性甩落。伴著一聲清脆的落地聲,烏黑如漆的長卷發傾瀉而下,帶著燈火的微光與舞勢的熱度在半空綻開,恍若一朵風情萬種的花,於瞬息間盛放。

他神色未亂,反借這股勢再作最後一記疾旋。衣擺翻卷如浪,鼓聲於急促間戛然而止,他的身形也隨之定格——單膝著地,眉眼低垂,呼吸微急,卻穩如雕塑,沈靜得讓人移不開眼。

殿中一時寂如止水,仿佛連燭焰的跳動都被屏息凝神所籠住。片刻後,讚嘆聲自席間迸發,如潮水般湧來,將這段短暫的靜默徹底淹沒。

蕭綏在四周驟然高漲的歡呼聲中緩緩回神,目光仍落在殿中那道單膝著地的身影上。

她靜靜望著賀蘭瑄,面上波瀾不驚,胸腔深處卻像被一簇洶湧的火焰燒得發燙。這種感受是因那支舞而起,還是另有別的緣由,她自己也說不清,只覺此刻的賀蘭瑄好得過分,好得令她想將人攬入懷中,護在掌心。

念及至此,蕭綏心頭湧起一股沈而苦的懊惱。堂堂靖安公主,竟連一個質子都護不住。

殿內的喧鬧與讚嘆聲此刻成了催化劑,一下一下擊在她的耳膜上,將她心底那團郁氣燒得更旺。

她忽地起身,徑直走向一旁的衣架,擡手抽下自己那件大毛氅衣,然後在周遭人目光的追隨中,大步走到賀蘭瑄面前,揚手將氅衣披到他肩上,親手替他系好衣帶。

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蕭綏一把扣住賀蘭瑄的手腕,轉身往殿外走去。動作利落,帶著不容置喙的護短之意。

身後傳來元祁的怒喝:“蕭從聞,你站住!”

賀蘭瑄腳步一頓,本能地想停下回望,卻被蕭綏猛地一拽。他的手腕被她緊緊攥在掌心,不得不被迫向前。一邊走,一邊不安地打量著她的側臉。

蕭綏直視前方,天幕已然漆黑,雪花在風中稀稀落下。她頂風冒雪地行走,神情沈定,毫無回頭之意。

賀蘭瑄見狀,知道勸她無用,擡頭望了眼深沈的夜空,寒風伴著疾步劈面而來,他瞇了瞇眼,用空著的手去解領口上的系帶,低聲道:“殿下,雪夜寒涼,這氅衣您還是——”

蕭綏驟然止步,回頭瞪了他一眼,語氣淩厲:“讓你穿著便穿著!出了這一身汗,再吹冷風,染上風寒可沒人伺候你。”

賀蘭瑄似是被她這副兇巴巴的模樣嚇到,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蕭綏拽著他繼續向前,不多時,二人終於踏出宮門。

宮門外,馬車早已靜候多時,車轅覆著薄雪。蕭綏二話不說,將賀蘭瑄推上車,自己緊隨其後鉆進車廂。車門在風雪中重重闔上,將外頭的喧囂與寒氣盡數隔絕。

車夫輕抖韁繩,馬蹄踏進雪地,車輪碾過新雪,發出細碎而沈靜的“沙沙”聲。節奏平穩,像在一點點撫平蕭綏胸中翻湧的火氣。

她唇瓣微啟,方要開口,身側卻先響起賀蘭瑄小心翼翼的試探:“殿下……是生我氣了嗎?”

車廂內昏暗,唯有車檐下一盞風燈,燈光透過蒙在框架上的絹布映進來,朦朧地勾出兩人相對而坐的身影。

蕭綏目光冷冷地逼視過去,順著他的話直問:“你並非愚鈍之人,方才在殿上,我話中意思你明明懂得,為何偏要自取其辱,當眾獻藝?”

賀蘭瑄怔了怔,唇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跳便跳了,無妨的。”

蕭綏眉峰一緊,言語驀然有了鋒芒:“無妨?你客居我府,你的舉動皆與我有關。今日你受了辱,難道我的臉上就好看嗎?”

賀蘭瑄聞言,笑意驀地斂去。嘴唇動了動,末了卻低下頭,明顯是有話壓在心底。

蕭綏最厭惡這種吞吞吐吐的神態:“別做悶葫蘆,有話就說。”

賀蘭瑄雙肩聳動了一下,像怕她瞧出什麽似的,眼神怯怯地從她臉上掠開,落向前方那盞隨車搖曳的燈影。

燈火在他眼底映出一點暗色,他的聲音輕而艱澀:“那回太子殿下來公主府,我見你們十分親近,便偷偷問了丁絮姑娘……你們的關系。她說,二位殿下是青梅竹馬,自然親密。”

蕭綏心口微微一震,話未出口,就聽他又接了下去:“我想,既是青梅竹馬,便不好鬧得太僵。當時殿上那般氣氛,若再僵持,只怕會傷了二位殿下的感情。左右太子不過是要我跳舞,一支舞而已,實在沒有什麽的。”

話音落下,他緩緩低下頭。

回想當日,自己不過隨口一問,卻聽得那般回答。心口像驟然被掏空了溫度,涼意順著血脈蔓延開來。指尖無措地一遍遍摩挲,他像是要把那股尷尬與苦澀搓碎,可終究什麽也抹不掉。

是啊,人家是青梅竹馬,情分自小便深植骨血。而自己不過是個突兀闖入的外人,又憑什麽妄想著能在她心中占上一席之地?

仿佛是怕蕭綏聽不出他的釋然,又怕她看穿他隱在釋然下的苦澀,賀蘭瑄擡眼沖她笑了一下。那笑意裏沒有半分指責,反倒帶著些許討好:“我就當是跳給殿下看的,殿下覺得……可還入得了眼?”

蕭綏定定的凝視著他,車廂外的風燈的輝光落在他眼裏,像是嵌在他眼眸中的一顆星點,清幽璀璨,看得人心頭一陣蕩漾。

隨著這股蕩漾的暗流,她心底的怒意徹底消散,滿心裏只剩下憐惜。緩緩做了個深呼吸,她移開目光,望著眼前那片昏暗的虛空,輕輕應了聲:“好看。”

賀蘭瑄笑意在夜色中悄然鋪開,趁興說道:“那以後若是殿下想看,我再給殿下跳別的。”

話一出口,他立刻感覺到了不妥。

自己這是在做什麽?故意獻媚邀寵?平日裏替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也罷了,怎得會主動說出要給她跳舞這種話。

他的神情驟然緊繃,支支吾吾地想把話收回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蕭綏一眼看穿他的顧慮,淡聲岔開話題:“從前也沒聽說過你會跳舞。”

賀蘭瑄沈默片刻,垂眼柔聲道:“是我阿娘教的。她是舞姬出身,會許多舞。我小時候看她跳,便跟在旁邊學,她見了覺得有趣,就一點點教我。可惜她故去得早,我沒能學全。”

言及生死,空氣中多了一絲哀愁的意味。

蕭綏想安慰他,卻尋不到合適的言辭。沈吟間,見他披散著的發被風燈映得微亂,便伸手替他攏了攏額前的碎發。

賀蘭瑄猛地擡頭,似是受寵若驚。

蕭綏瞧著他這副模樣,末了終是釋然一笑:“罷了,這一日下來,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終歸是平安過去了。你我皆好好得出了門,又好好得回了來。”

賀蘭瑄垂眸輕輕一點頭,神色平靜,仿佛只是順從了她的話,可心底早已泛起了暗湧。那句“好好回來”像是在無意間扯開一處隔膜,將白日裏在禦前的情景重新翻了出來。

若不是蕭綏當時迎著眾人挺身而出、據理力爭,他此刻怕是已被留在宮墻之內。

那道宮墻那麽高,那麽厚,隔絕日光與歸路,若真被拘進去,他憑著一己之力,又要如何翻越重重阻隔,再回到她身邊?

這一念讓他胸腔裏泛起遲滯的冷意,後怕與委屈交織著,像一團濕冷的棉絮悶在心口,越捂越沈。他不敢細想,更不願深想。只要念頭稍稍觸到那種可能,便有一種撕裂般的窒息感。

好在,一切都已翻篇。

與此同時,皇宮梅園中,寒氣沈沈,枝頭的梅影在風裏輕晃。賓客早已散盡,只餘元祁孤身一人坐在原位,背影沈默得像石雕,目光死死落在面前地磚上的一點,半分不移。

內侍踏著極輕的步子近前,雙手捧著一物恭敬呈上,是賀蘭瑄方才舞中甩落的發簪。烏木所制,款式尋常,不見雕工裝飾,甚至有些樸拙。

元祁聞聲回神,側目瞥了一眼,伸手接過。拇指指腹緩緩摩挲著簪身,動作看似漫不經心,眼底卻翻著深沈的暗潮。忽然,手指一緊,只聽“啪”地一聲脆響,那根木簪被生生折作兩截。

他將斷簪隨手擲到一旁,聲音壓得低沈而陰狠:“來人——”

內侍立刻躬身應聲。

“傳高聿銘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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