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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往事·褪瞳識玉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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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封往事·褪瞳識玉溫

敬山單膝跪地,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帶著冷硬:“回長老,弟子看見了。看見其孱弱軀殼下的貪婪怯懦,短暫生命中的虛偽殘忍。為口腹之欲可虐殺異類,為金銀銅臭可買賣生死,表面溫良仁善,轉身即能談笑間定同族。此等族群,堅韌或有之,然其心性,反覆無常,卑劣時更甚魍魎。”

他擡起頭,繼續說道:“弟子愚鈍,十年觀遍紅塵,唯見其不堪,未覺其……值得以我族利爪性命相托之處。若守護僅為古誓約束,弟子遵從;若問本心,不值。”

最後兩字,斬釘截鐵,崖上一片死寂,諸位長老面色沈凝。

為首的長老張了張嘴,似想厲聲駁斥,但也深知僅憑教導無法令其轉變,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場期盼了十年的悟道,竟適得其反,終究是他心軟了。

“那便跪著,繼續想。”

七日,敬山跪在崖上七日,硬是一句怨言都沒有。

長老無奈,此子天賦卓絕,心性卻如萬載玄冰,十年紅塵煙火,非但未能融化,反成其偏見的燃料。

若放任其攜此等心境回歸族中,未來執掌權柄,固然可守護人間,但終究費其心智。

“冥頑不靈,偏執如鐵。”

“爾既以強者自居,俯瞰眾生,視弱者為草芥螻蟻,不識其苦,不憫其悲,更遑論悟守護真義……那便,讓親身去嘗一嘗,何為孱弱,何為螻蟻,何為,身不由己,命懸一線!”

這是七位長老的共同決定,他們要再試一次。

虛空中,金光咒文不再溫和,而是束縛敬山的妖軀,直刺魂魄本源。

“封爾全部妖元,爾本相真身,歷生老病死,嘗饑寒痛楚,以畜類之目,再看這人間!”

“此判,無期。待爾畜身死滅,魂魄重歸之日,再論是非!”

長老望著那點靈光消失的方向,眼底深處終究掠過一絲不忍與疲憊,喃喃道:“望你此次,真能睜眼看人間。”

城外,村莊。敬山醒來。

沒有妖力流轉,沒有銳利的爪牙,沒有俯瞰四野的高度。視線低矮模糊,色彩變得單調,世界充滿了嘈雜的聲響——風聲、蟲鳴、遠處的雞犬……

他低下頭,看見兩只瘦弱粗糙黃黑色短毛的前爪,他成了一只狗,一只農家小土狗。被拴在破舊院落的柴房旁,食盆裏是餿了的殘羹冷炙,清水汙濁。

寒冷浸透單薄的皮毛,冬夜蜷縮在漏風的柴堆,瑟瑟發抖,他作為敬山的驕傲與認知,在這日覆一日的苦難中,被一點點碾磨。

一日,他被村裏其他惡犬圍攻,咬得遍體鱗傷,後腿骨折,奄奄一息地被拋棄在村口泥濘路邊。視線模糊,或許,就這樣作為一只狗死去,便是他這場荒唐刑罰的終結。

就在意識即將沈入黑暗時,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托起了他。

“唉,又是被欺負的小可憐。” 那聲音清越溫和,帶著熟悉,敬山勉強掀起眼皮,模糊的視線裏,映出一張俊雅溫文的臉——談笑間買走豬妖取其心尖精血偽善殘忍的醫生。

因為恐懼敬山從喉嚨裏發出“嗚嗚”聲,像哀鳴。

“傷得這麽重,得趕緊處理。”女人似乎沒在意他的敵意,熟練地檢查傷口,眉頭微蹙。

她身後傳來一個清脆女聲:“姐,你又撿了個啥呀?狗?傷這麽重能治嗎?”

“盡力吧,語歌,去鋪子裏把青玉小藥箱拿來,再打盆幹凈溫水。”

是要救他?

身子實在太重,聞著血腥和藥草味,敬山昏睡了過去。

“姐,你心也太軟了,這都第幾只了?咱這藥鋪快成善堂了。”

“也是份功德。”

“誒,他怎麽還沒醒啊?餵——”

“哎呀,小心碰到他的傷口。”

在少女的對話裏,敬山睜開了眼。

“醒了醒了,姐姐你看他醒了。”語歌高興得手舞足蹈,被姐姐要求噤聲。

姐妹倆給他取了個名字——大黃。

“小家夥,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不怕了。”敬山僵硬著,心緒覆雜難言。

偽善?可這救治真實不虛。殘忍?可這溫柔也做不得假。

他被封禁了妖力,又受了重傷,沒有其他去處,便將錯就錯住了下來。

不到一日他便將情況摸了個大概,姐姐語璃性子沈穩偶爾帶著俏皮,妹妹語歌心直口快,二人合開了一間藥鋪,自給自足。

姐妹待他極好,不僅給他治傷,還給他幹凈的食物和水,一個遮風避雨的窩。

語歌嘴上說他胖乎乎,卻常偷偷省下自己的零嘴餵他,抱著他曬太陽,絮絮叨叨說著鋪子裏的趣事。

語璃醫術似乎不錯,診金收得極低,時常贈醫施藥,難怪鋪面不起眼。她也確實撿了很多動物,後院角落裏,除了他這只黃狗,還有一只老貓,幾只翅膀受傷的雀兒,甚至還有一只被獸夾傷了前肢的狐貍……都被照料得很好。

那一日,陽光晴好,語歌在後院晾曬草藥,哼著小曲。敬山趴在檐下打盹,忽然,他耳朵一動,聽到前堂傳來語璃帶著笑意的聲音:“阿耀來了啊,哇,這些都是我想要的草藥,謝謝你。”

隨後一個有些怯懦聲音結結巴巴地回答:“不……不客氣,語璃……小……姐喜……喜歡就好。”

敬山下意識擡頭望去,只見語璃引著一個身影從連通前堂的後門走出。那人身材微胖,穿著夥計的粗布衣裳,走路略有些蹣跚,帽檐壓得低低。

“來吧,後院沒人了,你可以把帽子摘掉了。” 語璃給男子倒了杯水,將門合上。

氈帽脫下,一雙粉白的耳朵和肉肉的鼻子露出,是他!那只曾經被欺負,最後被語璃以取心尖精血制藥理由買走的小豬妖。

他沒死!不僅沒死,精神還好了不少。

此前冰冷的偏見和眼前溫情的現實,沖擊著敬山的心,他看看正在陽光下晾曬草藥哼著歌的語歌,看看一旁溫和囑咐小豬妖不要太勞累的語璃,陷入了愧疚當中。

“汪汪!” 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兩聲短促的犬吠。

語璃聞聲看來,見敬山盯著小豬妖,笑了笑,對他道:“大黃不急,阿耀是自己人,來給我送藥的”

又對小豬妖溫聲道:“阿耀,這是大黃,我們的新家人”

阿耀當即趕緊對敬山笨拙地拱了拱手,憨憨一笑。

陽光灑滿院落,草藥清香彌漫。敬山趴在原地,內心翻江倒海,前路一片迷霧。

長老要他悟的道好似剛剛開始,冰層之下,或許並非只有寒流,他應當重新認識人間。

日子這方小小的院落裏,隨著日影與月輝,悄然流轉。

晨起,語歌打著呵欠推開房門,她會先到後院井邊打水,哼著不成調的鄉間小曲,將井水潑在石板上,敬山通常就在不遠處的幹草堆上睜開眼,靜靜看著。

偶爾她會走過來,蹲下身揉揉他脖頸間的毛,同她說:“大黃,早呀。”

語璃總起得更早些,竈間早已飄出米粥的香氣混合著藥香。她他會仔細擦拭藥櫃銅扣,將曬好的藥材分門別類收納,動作不疾不徐。

午後,藥鋪清閑下來。語璃或是在前堂給偶來的鄉鄰診脈開方,或是坐在後院的光影裏,翻看醫書。語璃則喜歡坐在姐姐旁邊的矮凳上,就著天光分揀藥材,或是拿著繡繃,繡些簡單的花鳥,笑聲清脆。

敬山趴在她們腳邊不遠處,半闔著眼,似睡非睡。他逐漸依賴起語璃身上令人安心的潔凈氣息,在藥香中若隱若現。

夜晚,鋪板合上,燈火點燃。姐妹倆會在堂屋共用晚飯,一葷一素,簡單卻熱氣騰騰。偶爾也會有些特殊的客人。敬山則是伏在堂屋門檻內,聽著那些家常絮語,看著跳動的燈火,在這日覆一日的暖意中,過得愜意。

直到那個雨夜。

夏末的雷雨來得又急又猛,傍晚時分,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頃刻間天地茫茫,只剩嘩啦啦的雨聲和照亮整片天空的閃電。

街面上很快積水橫流,行人絕跡。

語璃早早關了門,檢查了屋內,點上了堂屋和裏屋的油燈。

敬山伏在幹燥的堂屋一角,豎起耳朵,雨聲中混雜著遠處模糊的人聲與車馬聲。

突然,急促的拍門聲穿透雨幕。

“大夫!大夫!開開門!救命啊!” 一個男人哭喊著,拍門的聲音越來越大。

兩姐妹對視一眼,語璃微微點頭,語歌便起身走到門邊,並未立刻開門,隔著門板揚聲道:“何人?因何事驚慌?”

“我是途徑此處的旅人,我夫人突然腹疼難忍,見門外掛著醫館的名字,求大夫救救我夫人。”

經過語璃同意之後,語歌抽開門閂,將門拉開一道縫。

狂風裹著雨水立刻撲進來,吹得燈火劇烈搖晃。

門外站著個身著華麗但全身濕透的中年男人,扶著個臉色蒼白的女人。

三步並作兩步,語璃走向前:“快把人往床上安置。”

男人連忙攙扶著身邊那人往裏走,嘴裏念叨:“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我的夫人。”

伏在角落的敬山,忽覺寒毛倒豎,一股陰冷黏膩氣息的飄進鼻子。

這女人有古怪。

在敬山的狂吠當中,語璃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給男人上了盞茶,同時安頓好女人。

“我這就為您夫人診治,請放心。”

“好好,拜托了。”男人揉著眼睛,身體一僵,眼中短暫的茫然閃過,隨即像是犯困,趴在了桌子上。

角落裏,敬山清楚地看見語璃給語歌打了個眼神,便鎖死了屋內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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