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塵封往事·溯光窺宿因

關燈
塵封往事·溯光窺宿因

賀蘇窈站在全許言身後,不知如何開口與他商量,轉而看向城市灰蒙蒙的天際線,那邊是丹春大樓的方向。

良久,她才開口:“許言,我……”

“你想去看看谷之文是嗎?”全許言聲音低沈,“你其實早知道她反噬的事情了是嗎?”

賀蘇窈和谷之文的關系一度糟糕得一個打一個躲,突然就變得可以在醫院聊天,必定是發生了他不知道事情。

賀蘇窈沈默點點頭,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你知道的,我一向受妖靈歡迎。”

她抓握胳膊的手不斷使勁,想用痛苦麻痹自己。

一股暖意覆在她的手背,全許言低下頭:“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也不用愧疚,我帶你去。”

“對不起,謝謝。”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說的。

妖靈監獄位於城市地下深處,隨著深度不斷加深,關押的犯人犯的罪就越大,在穿過數道需要特殊權限開啟的厚重合金門,聲音被徹底隔絕,無形的壓力讓人太陽穴發脹。

石室空曠,四壁和地面都是吸收妖力的暗色石材,刻滿了層層疊疊封印符文。

走進最裏面的牢房,溫度越來越低,呵氣成霜。

“到了。”

谷之文就在石室中央,坐在一張平滑冰冷的黑色石臺,她身上依舊穿著與賀蘇窈初見時的墨綠色連衣裙,小皮鞋卻蒙上了灰塵。

她的手腕和腳踝上,扣著沈沈的金屬鐐銬,鐐銬非金非鐵,觸之冰寒刺骨。

她的臉上——一層特制的黑色絲綢,覆蓋了她的雙眼,在腦後系緊,兩道血淚掛下。

“她的五感全部被剝奪了。”

敬山的後代做不到以身作則,所受的懲罰將遠遠超過普通的妖靈,谷之文是這百年來唯一的例子。

賀蘇窈和全許言隔著三米看著她,心痛不已。

似乎感知到了熟悉氣息的闖入,石臺上的谷之文緩慢擡頭,精準地看向他們。

“賀蘇窈?”她的聲音飄渺,直達腦內。

捂著腦袋,賀蘇窈詫異,她在和她說話?

“別怕,我做不了什麽了,只是想在最後和人說說話。”

“我媽媽,嗯,現在不是了。盧薇薇,現在怎麽樣了?你點頭或者搖頭我可以感受到。”

賀蘇窈點點頭。

“那就好。”

全許言斜眼看見了賀蘇窈微小的動作,攆了一個小手勢,然後迅速抓住賀蘇窈的手。

“你們現在可以說話了。”

“嗯?”

最驚訝的是谷之文,一向理性至上守規矩的全許言竟然和她一個囚犯違規交流。

“其實我也沒什麽話想說,不過最後能看見你們,我很高興。”

生命的最後時刻有人可以道別,好像不賴。

“那我來說,谷之文,這值得嗎?”

谷之文的嘴角清晰地上揚,笑得釋然:“當然,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我也很抱歉,修覆飛風山結界的事情幫不了忙了。”

“我在意的是這個嗎?”全許言的語氣裏帶著怨念,“是你從來沒有向我們求助過,沒準當時有更好的辦法,你就不用……不用……”

不用鎖在這深不見底的牢房裏,度過僅剩的日子。

到底還是年輕,對生死看不淡,谷之文安慰著全許言:“許言,其實對於我們杪秋一脈來說,生命的長短並沒有實感,我們的記憶是延續的,在漫長的歲月裏我思考過什麽是重要的,我應該做什麽,沒有答案,直到現在,這是我第一次與一個人相依為命,報團取暖,媽媽她是如此脆弱又勇敢,我想保護她,或許現在的你會覺得我愚蠢,為一人放棄無限的生命,但不久的將來你會明白的,因為我們的先祖便是如此,你和他很像。”

“什麽意思嗎?”全許言追問,但谷之文微笑選擇不回答,轉而呼喚賀蘇窈。

“賀蘇窈。”

“我在。”

“還想最後聽一個故事嗎?哦不,看一場電影嗎?”

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卻如同電影一般在谷之文的腦內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心中有火可見光明,火焰熄滅的時候賀蘇窈聽見了全許言在喊她的名字,一睜眼,二人置身在一處陌生的地方。

“電影開始了,希望你們可以好好欣賞。”

妖靈寰宇,弱肉強食,自古皆然。人族孱弱,壽短力微,於諸妖眼中,不過朝生暮露,螻蟻塵埃。

然鎮山犬妖一族,承上古誓約,鎮守人妖之界,護此脆弱薪火,已歷千載。

族中有俊彥,名敬山,爪牙之利,同輩罕有匹敵。戍邊斬穢,屢建奇功。然其心高傲,常對月孤嗥。

罡風獵獵,卷起崖邊敬山銀白的額發,露出額心一道暗金色的妖紋,他背脊挺得筆直。

身後,七位長老懸坐於虛空,銀須皓發在風中不動分毫。

“人族,羸若葦絮,壽不及我族幼子。喜怒哀樂,徒耗精神,聚散離合,盡是虛妄,護之何益?”

“敬山。”首座長老的聲音響起,,“你見人族屋舍,可經暴雨而頹?”

敬山抿唇,不答。他見過,何止見過,他曾看著河汛沖垮堤壩,那些他親手從洪流中銜出的幼兒,轉頭就埋葬在倒塌的茅草屋下。

“你聞人族喪歌,可隨青煙而散?”

豈止未散,經年不消,令他煩躁。

長老緩緩起身,虛空中踏出一步,伸出手指,並未觸只是淩空一點。

“不知如何回答便去看看吧,看葦絮何以聚而成席,禦風霜;聞悲歌何以聚而成史,照來路。十年之後給我答案。”

話音落,崖邊雲霧驟開,下方不再是鎮山犬妖族地的山巒,而是萬家燈火的人間城池。

敬山未來得及多言,便墜了下去。

穿過冰冷雲層,穿過呼嘯夜風,燈火在眼前急速放大。

“砰。”

他落入一條昏暗潮濕的巷弄,輕輕施法,將玄黑衣袍收拾幹凈。

巷口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三更天——小心火燭——”

屋內母親哄著孩提,調子柔軟像雲絮。

眼前,屋舍連綿,鱗次櫛比,大多低矮,脆弱得可笑。

他蹙緊眉頭,睜大眼睛想要找到長老問題的答案。

十年,彈指一瞬。

對壽數漫長的鎮山犬妖而言,不過幾次深眠,幾回月圓。

敬山做過鏢局的暗鏢,當過藥鋪的鑒藥學徒,淋過冰冷刺骨的秋雨。

這就是人類的生活?

嬰孩誕生於血汙中啼哭,老者逝去時雙手已成枯槁,市井夫妻為半吊錢撕扯咒罵書生寒窗十年屢試不第。

長老要他悟的堅韌與薪傳,到底在何處?

他像一個挑剔的觀察者,記錄一切,分析一切,卻無法將自身投入其中。悲歡離合落在他心頭,如同雨滴落在鎧甲上,濺起微末濕痕,旋即滑落,留不下溫度,更點不燃所謂的守護之心。

他依舊不理解,不理解為何要守護如此短暫脆弱的生命。

他的責任感源於族規與誓言,而非發自內心的認同。

十年期滿,召回的法印在額頭處微微發燙,他站在熙攘的早市,看著為幾文錢爭執的販夫走卒,看著蜷縮在墻角乞食的野童,心底一片冰封的平靜,甚至只有漠然解脫,毫無眷戀。

即將離開之時,長街那頭傳來騷動的狂笑。

幾個穿著錦緞紈絝的年輕男子,正圍著墻角一個身影拳打腳踢。

地上的黑影蜷縮著,痛苦嗚咽,身上衣物被撕爛,露出粉白色帶著粗硬短毛的皮膚,頭頂有兩只粉色的豬耳在顫動。

道行淺,連完整人形都未能維持的豬妖,就算是在妖靈的地盤,也是最底層存在,而在人間,這更是稀罕的玩意兒。

“大師給的藥果然有用啊,來啊,打死這孽畜,敢偷偷跑走。”

“扒了它的皮,看看妖肉什麽滋味!”

“哭?再哭,爺踩爛你的豬嘴!”

豬妖瑟瑟發抖,抱著頭,發出絕望的哀鳴,眼睛裏滿是淚水。

周圍人群遠遠圍觀,指指點點,有面露不忍的,卻無人上前。

同屬妖族,哪怕是最卑微的豬妖,也不該受此淩辱,他指尖微動,想施法轉移人類的註意力。

然而,未等他動作,一道清越溫和的嗓音插了進來:“幾位公子,且慢。”

一個穿著月白長衫年輕女人越眾而出,面容俊雅,氣質溫文。

“小姑娘,何事?莫不是對這腌臜玩意兒感興趣?”

“興趣談不上,只是師父最近得了一古方,需一味妖物心尖精血做藥引。這豬妖雖鄙陋,倒也勉強合用。與其讓幾位公子打殺了汙手,不如賣給在下,物盡其用,如何?”

一張溫柔的臉,說出的話卻尖酸刻薄。

取心尖精血,那可比直接殺了更痛苦百倍,且絕無生機。

敬山瞳孔驟縮,方才對人類欺淩弱小的怒意未消,此刻更添一層對同類即將遭受極致痛苦的感同身受,以及對這看似溫文實則殘忍的人類女人陡升厭惡。

可——他無法對人類出手。

“價錢嘛,”女人仿佛沒看見眾人各異的神色,從容地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輕飄飄遞過去,“五十兩,足夠幾位公子去‘翠鶯樓’逍遙了。這豬妖,我便帶走了。” 五十兩,尋常人家十年嚼用。

幾個紈絝眼睛一亮,哪還管什麽酷刑不酷刑,忙不疊接過銀票,賣了個面子:“請便。”

女人迅速將手裏的藥丸給豬妖服下,然後示意身邊的仆從一起,將其拖走。

額頭深處在召回法印的光芒大盛,一股無可抗拒的牽引之力傳來,想要尾隨找時機救下豬妖的敬山帶著不甘離開。

“該死!”

空間扭曲,光影流轉。

月下崖前,敬山身影重現,七位長老再次懸坐虛空,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與期待。

“十年人間,可有所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