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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命慈枷·傾宙償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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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命慈枷·傾宙償哺

賀蘇窈手中提著一個保溫壺,裏面是溫熱的冰糖燉雪梨——當然是“加料”版本的。

走到802病房前,門並未鎖死,輕輕推開,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谷之文躺在寬大的病床上,小小的身軀幾乎被被褥淹沒,越發顯得伶仃。

她醒著,沒有看書,只是靜靜望著天花板,精神比白天更差了。

手背上連著留置針,看著怪讓人心疼。

聽到門響,她微微側過頭,看到是賀蘇窈,並沒有詫異。

“你們還真是默契啊。”

瞄了眼陪護床上的盧薇薇正睡得香,但眼底的淤青並未散去,她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照顧人,精神緊繃。

“倒是都手腳幹凈。”

“晚上好,谷小姐,我這是托許言的福。”

睡眠咒的效果還沒有過去,盧薇薇和隔壁的老人都睡得很熟。

賀蘇窈放輕腳步走過去,將保溫壺放在床頭櫃上:“聽你白天咳得厲害,燉了點雪梨,潤潤肺。”

谷之文的目光掃過保溫壺,又回到賀蘇窈臉上,靜靜地看了她兩秒,忽然輕輕扯了一下嘴角:“這麽大方,不怕我恢覆了之後對你不利。”

“都有心思開玩笑了,看樣子心情不錯。”賀蘇窈舀了一碗冰糖雪梨,端給了谷之文,“你明明清楚得很,就這點妖力,對你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雪梨裏註入了明嵐的妖力,谷之文吃了之後會稍微好一點,但僅僅是一丟丟。

“你和他還真是像啊。”

“什麽?”

伸出右手,谷之文用妖火點亮了四周。

“你不是知道的嘛,許言那小子剛走,也說要用妖力治我。”

賀蘇窈心中一驚:“他給你妖力了?”

谷之文現在的身體好比是一個破了洞的大缸,無論註進多少妖力,都會流走,全許言如果出手,必然會發現。

“你怎麽看上去比我還緊張,我勸走他了,要用妖力的地方很多,犯不著為了我的一點小毛病浪費。”

谷之文沈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天花板,聲音飄忽:“想必你也知道了,飛風山的結界,又出現裂隙了,尋常修補如同隔靴搔癢。我與谷墨涵的妖力同源,是修補的最佳人選。”

賀蘇窈心中一沈:“你把這事告訴我合適嗎?”

飛風山結界關系著人類和妖靈兩界的安全,谷之文卻像拉家常一樣同她聊著。

扯了下被子,谷之文被賀蘇窈糾結的表情逗笑,露出了活潑的一面:“哈哈哈哈,放心不會滅你口的,我也沒有這個能力。”

最後一句話是驕傲被打碎之後的平靜,住院這些天,谷之文覆盤了與賀蘇窈的相遇和交手,深刻地意識到她的存在如同是三大禁制一般不可觸碰的,但同時她也確信了對方沒有敵意。

看著賀蘇窈天花板,谷之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況且我的狀況甚至可以用‘油盡燈枯’來形容,全許言的計劃我根本沒法實現,倒不如猜猜被他們發現之後,我能抗下幾次刑罰,真是死了都不痛快。”

“死”這個字,從一個谷之文口中如此平靜地說出,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殘酷。

她望向盧薇薇的眼神裏明明全是不舍,卻拼命隱藏壓抑著感情。

賀蘇窈喉嚨發緊:“你的身體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說出來,沒準還有辦法。”

“沒有辦法了,” 谷之文終於轉過眼,看向賀蘇窈,黯淡的眼眸裏閃過一絲淚光,“我的問題根本不是妖力匱乏。”

回想起之前谷之文追殺妖靈時的模樣,無法釋放過多妖力,只求速戰速決,現在又高燒不退,虛弱不已,賀蘇窈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病房裏陷入短暫的沈寂。

忽然,賀蘇窈如同號脈一般抓住了谷之文的手腕,催動了銀鐲上的術法。

“滋滋——”黑色的妖力化作幾道電流,發出聲響。

心臟猛地一抽搐,賀蘇窈重心不穩,差點摔倒。

果然……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你還真是處處是驚喜,竟敢生扛禁制。”

嘴角留下一點猩紅,賀蘇窈扶著床沿站好,拭去了血跡,胸口起伏的頻率漸漸慢下來。

“你是為了什麽啊?”

谷之文輕輕嘆了口氣,瞧窗外滿月高懸,伸出沒有輸液的右手招了招,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反正還有時間,你過來,坐下來聽吧。”

賀蘇窈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傾身靠近。

“反正也快死了,有些事,爛在肚子裏也是爛掉,不如,跟你說個故事吧。”

她閉上眼,仿佛在回憶,又仿佛在組織語言。

“其實也是個挺無聊的故事。”

訴說故事時的谷之文嘴角,泛起的微笑帶著譏誚與悲哀,眼底卻全是溫柔。

夜是盛滿虛無的杯盞,但總有人往裏傾倒。

故事是比星辰更私密的絮語,包含的是比金子更沈的感情。

谷墨涵和盧薇薇,相遇於大學校園。盧薇薇是標準的都市白領,溫柔,帶著一點文藝的浪漫。

彼時的谷墨涵到了成家的年紀,依照祖輩的規矩他需要留下孩子,便以一名自由攝影師的身份與她相戀,結婚,生子。

直到谷之文出生,她靈力充沛,優於一般的鎮山犬妖,繼承了古老記憶的她,沈穩,能幹,將來必定能挑大梁。

“杪秋一脈後繼有人了。”谷墨涵對著谷之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飛風山結界松動,無異於是打破平靜生活的噩耗。

出發修覆結界的前一夜,谷墨涵沒有回家,而是站在自家樓下,望著那扇透著溫暖燈光的窗戶,沒有留下一句話。

他知道,無需多言,谷之文一定能理解他,他們肩上背負的是一樣的責任。

在世人眼裏,他是一個拋妻棄女,不負責任的渣男,生死不明。

如果盧薇薇恨他,也能繼續生活,因為恨比失去摯愛的痛苦,或許更容易讓一個凡人母親帶著孩子活下去。

谷之文註視著一切,一言不發,她作為一個孩子,應該問:“爸爸去哪了?”

她得扮演好孩子的角色。

但盧薇薇的世界崩塌了,她無法理解,曾經體貼的丈夫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冷漠絕情,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留,一走了之,像兩個響亮的耳光,打碎了她對愛情和婚姻的所有信任。

她沒有哭天喊地,而是變得敏感易怒,自我懷疑,獨自撫養孩子的巨大壓力讓她整晚整晚睡不著。

壓力像無形的尖刺,時而刺向她,時而不可避免地波及年幼的谷之文。

最後一次在全家碰壁之後,她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和焦慮癥,身體每況愈下,倒在了某天下班的路上。

醫生的診斷書,下到了小小的谷之文的手上。

時日不多?人類的生命本就脆弱無比,稍縱即逝,如此,竟還時日不多?

那個給她溫暖懷抱,每天對她笑臉相迎,哄她睡覺的媽媽,總是為她搬出各種好吃,準備許多漂亮衣服的媽媽,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這不是很正常的嗎?死亡本質是回歸自然,她本來也不需要家人。

一遍遍的暗示,一遍遍的提醒終究抵不過雙眼所見的痛苦。

盧薇薇的痛苦是真實而具象的,消瘦的軀體,深夜的啜泣,對著舊照片發呆時空洞的眼神,最後因病痛而蹙起的眉頭無力地躺在床上。

她在為谷墨涵的離開哭泣嗎?不是的。

她在為她的絕癥哭泣嗎?不是的。

她的眼淚是為了谷之文所流,如果她離開了人世,谷之文小小年紀便會成為孤兒,寄人籬下,沒人能給她編辮子,買玩偶,講故事,她該怎麽辦。

求求老天了,讓厄運不要降臨了。

鎮山犬妖三大禁制之一——妖靈禁止傷人。

或遭反噬,或魂飛魄散,不需要制裁,敬山自然會降下懲罰。

只要是聰明的妖靈,都不會主動去觸發禁制。

說是傷人,但其實禁制的判定是模糊的,普通妖靈根本無法在人類身上施法,更別說幹涉生死。

除非,施法的人足夠強大,能夠有獻出生命的覺悟。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心中形成。

“竊陰陽”,逆天之法,可強行“借用”或“轉移”生機與氣運,但施術者需承受巨大的因果反噬和本源損傷,乃損己利他之術,且成功率極低,稍有不慎,施受雙方皆會魂飛魄散。

千年來,杪秋一脈的鎮山犬妖從未有過感情大於責任的時刻,她谷之文是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她沒有猶豫,在一個盧薇薇被病痛折磨得昏睡過去的深夜,冒險啟動了禁術。

過程有多痛苦她已經不記得了,因為往後幾年來無時無刻的反噬讓她早已習慣了承受。

“我只求為她博得生機。”

盧薇薇蒼白的臉上奇跡般地泛起一絲紅暈,緊皺的眉頭舒展開,呼吸變得平穩深長,重病來第一次陷入了無夢的沈睡。

這在人類世界稱之為“醫學奇跡”。

雖然對谷墨涵的背叛依然無法釋懷,但至少,盧薇薇有了重新面對生活的力氣。

而谷之文背負著秘密,在她面前扮演著一個早熟但體弱的乖孩子。

可——反噬是殘酷的,谷之文的靈力本源枯竭,日夜承受蝕骨之痛,最重要的是她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松懈,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破綻。

她不能拋下她的媽媽。

好在漫長的時間裏,她的前輩們摸索出許多妖術,其中不乏有將低等妖術匯成高等妖術的方法,受其啟發,她自創了將妖術凝聚為一點的術法,偽裝得天衣無縫。

直到飛風山的結界再度出現裂痕,她遇見了賀蘇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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