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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繭緘默·不攀淩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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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繭緘默·不攀淩霄

她的價值觀被打了個粉碎。

導師對他們漫無止境的壓榨和克扣,無人敢怒,無法反抗。無法畢業就像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會因為導師的喜怒哀樂而調節高度,不敢談理想,不敢說真話,生怕哪天多說多錯,令導師不高興,不僅延畢還受到額外的懲罰。

原本愛笑的陳明曦再見祝然的時候,眼底晦暗,開始懷疑自己選擇的道路是否正確,她的精神狀態受到了嚴重影響。

祝然沒法給予她幫助,只能在僅有的休息時間裏,像曾經她鼓勵他一樣,安慰她再等等便有結果。

一次次的咬牙,一次次的不眠,陳明曦沒有等來畢業的消息,也沒有等來她最新研究成果的批覆,而是她導師步步高升的消息。

她的論文主筆署名不是她自己。

類似的事情並不只是發生在她身上,從師姐師兄的嘴裏,她聽到了導師掠人之美的惡心事跡。

為什麽沒有人敢說?

她陳明曦的理想是治病救人的醫生,現在連身邊健康的人都救不了,她以後又能怎麽用她的手去救生病的人呢。

一腔熱血的她拿著手上的證據找到了導師對峙,找到了學院伸冤,可正義直接缺席了。

她的導師是行業裏的領軍人,他像一座山,挑戰者們僅僅是徒步無法翻越,何況她單槍匹馬,孤軍奮戰,很快便敗下陣來,成為了導師眼裏不聽話的學生,最廉價的勞動力。

祝然是在大三學期末通過校園八卦群得知陳明曦最後的消息——有個研究生學姐在實習的時候割喉自殺了,血濺三尺,消息已經封鎖。

網上的小視頻很快就下架,校方捂嘴的速度快到驚人。

許多年後,這人也成為了茶餘飯後大家諷刺“學醫是狗”的理由。

再見陳明曦便是她的葬禮,祝然跪在地上,為他此前犯的錯懺悔,為什麽他那晚手機靜音了,為什麽他偏偏在那晚發燒,為什麽他明知陳明曦情緒低迷沒有多陪陪她。

世上沒有後悔藥,見到陽光的人也會重回陰暗之地與苔蘚一同腐爛,祝然失去了與人交際的欲望,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想上學,不想上班,直到賀蘇窈一巴掌拍醒了他。

陳明曦生前簽訂了自願捐贈器官協議書,她就算是死,也還在為這個世界做貢獻,受到她照拂的祝然,怎麽就如此輕易地放棄了現在的生活。

“這書簽當初是我親手刻給她的,感謝她對我的幫助,陳明曦的家人都離世了,葬禮沒有多少人,認領遺物的時候,我便把它拿了回來,放到了現在。”

不管聽幾次,陳明曦的故事都會讓賀蘇窈喘不上氣,心中悶著一股勁,想發火卻無能為力,高尚者的墓志銘無人記得,卑劣者通行無礙,一路高升。

“我嘗試過聯系陳明曦以前的同學,但一提到她,所有人都是一個態度。”

沈默,他們在這場無聲的虐殺裏,選擇了閉上眼睛。

“那些人並不覺得她是英雄,相反因為她的反抗,導師對他們的壓榨變本加厲。”

如果聽到這裏,眾人只是為陳明曦的遭遇忿忿不平,那全許言接下來要說的消息,更是令人瞋目切齒,感嘆命運的不公。

老天喜歡開玩笑。

“祝然,你還記得陳明曦當初的導師叫什麽名字嗎?”

時間久遠,祝然卻依舊記得清晰,他甚至隔一段時間就會網上搜尋他的信息。

“我記得,他叫麻億洲,現在已經退休了,最近在臨市的大學演講。”

多麽荒誕可笑,多麽滑稽諷刺,當麻億洲名字從祝然嘴裏吐露的時候,賀蘇窈的背後發涼,手上的橘子滾落在地。

她之前剛聽說了這個名字,就在她帶著胡琳月去見鄺智妍的時候。

“老板,難道說,他們是……”

“父女。”全許言也不想承認現實,但通過他收集的消息來看,他們得到了最最糟糕的結局,所有人都被命運玩弄了。

祝然停止了思考,精神恍惚,賀蘇窈和全許言的對話沒頭沒腦,但他完全明白裏面的意思,在一陣耳鳴之後,拿出手機搜尋起了鄺智妍的信息。

前幾日是陳明曦的忌日,他每年都會去掃墓,所以面對一直沒有關註過全許言給的十六人名單,不然他早該發現的,早該意識到的。

胃裏翻江倒海,他壓根就沒吃晚飯,卻沖到了最裏面的廁所,趴在洗手臺上幹嘔。

這算什麽?老天寫的劇本嗎?陳明曦為何而死?她為何而來?命運弄人,是弄死人嗎?

一想到陳明曦的心臟在鄺智妍的體內跳動,賀蘇窈的身體也止不住發抖,後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濕。

如果不是胡琳月的到來,這個秘密或許會隨著心跳停止的那一天一同消失在這個世界。

妖靈的性子敢愛敢恨,有仇必報,報恩未果的胡琳月在眾人拼湊的故事裏知道了恩人的名字,知道了她的無助,付出了所有最後卻躺在冰冷冷的墓裏,她不會放過他們的。

“你去幹什麽?”

賀蘇窈最先反應回來拉住了她,但已經被仇恨迷住雙眼的胡琳月在無意識地釋放妖力,甩手的動作大了一些,賀蘇窈被推向了桌角,眼看著腰就要受到重創,全許言出手拉了她一把。

鼻尖撞向他的胸膛,賀蘇窈連連退後,感謝他幫忙,倆人中間的距離可以塞下三個祝然。

“妖靈不能傷害人類,你又能對他們做什麽?”

全許言拿事實說話,但其實被錦鯉附身之後他就知道,現在的胡琳月做什麽都不會被禁制反噬。

明白他意圖的賀蘇窈也趕忙跟著勸說,更是搬出了妖靈界的秩序維護者作為勸退的理由:“對對對,而且我知道你們妖靈都受鎮山犬妖一族管理,我見過他們,若是你胡亂使用妖力被他們發現,你知道後果。”

“難道我只能眼睜睜看著恩人的心臟在那個女人的身體裏跳動嗎?我做不到,做不到。”

胡琳月希望陳明曦活得恣意灑脫,實現理想,如此令人唏噓的結局,她不認。

地板上,一滴透明的淚水闖進了賀蘇窈的視線,她把胡琳月攬在了懷裏,輕拍安慰:“我知道,我明白,再忍忍,我想我們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嗚啊啊啊啊——”胡琳月放聲大哭,“她還那麽小,怎麽就沒有繼續長大了呢……”

這個春節,在萬家燈火裏,賀蘇窈卻感受到了冰冷,想抓的東西抓不住,竟是這般無力。

手中的杯子在恍惚之間被捏碎,鮮血順勢滴到木地板上,聞到血腥味的明嵐顯了形,趴在她的身邊安撫她的情緒。

“很久沒見你這副表情了,是遇到了什麽事嗎?”

明嵐是借住在他們家狼妖,平日裏大多時候都在外修煉,但從不缺席每年春節,比人類更有團圓意識。

“你一年才回來幾趟,哪能見到我多少表情。”

賀蘇窈從藥箱裏拿出碘伏給自己簡單包紮。

“誰知道呢,我的五感可比你想象得靈,知道許多,比如你最近和那群狗崽子走得很近嘛。”

“好好的鎮山犬妖被你說成是狗崽子,明嵐,你越來越毒舌了。”

尾巴掃過賀蘇窈的身體,給她一個休憩點。

“我不相信沒來由的忠誠,你最好離他們遠點。” 明嵐對待鎮山犬妖一族向來不給好臉色,賀蘇窈不過問原因,只是謝謝她善意的提醒。

“所以呢,今晚為什麽不高興?”

明嵐繞回了重點。

賀蘇窈摸摸她的腦袋,笑得勉強:“也沒什麽,只是對人類的險惡有了進一步的了解。”

“哈哈哈哈哈,這可不像你會說出的話,人類險惡,那你幹脆變成妖好了,同我一起修煉。”

明嵐心直口快,逗笑了賀蘇窈。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情好多了,但是我現在更想當人,走吧,我們休息。”

陳明曦的賬,她會幫胡琳月慢慢算的。

報告廳裏座無虛席,麻教授的公開講座一票難求,慕名而來的人自帶對他的崇拜感。

在雷鳴的掌聲中,白發蒼蒼的麻億洲教授站在講臺中央,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一如既往,他是全場的焦點,。

幻燈片上的數據圖表精美得無懈可擊,臺下不時響起由衷的讚嘆和熱烈的掌聲。

賀蘇窈戴著帽子,和全許言坐在後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沒有記錄任何講座內容,只有一朵被反覆描繪的淩霄花。

麻億洲的聲音溫和,帶著長者的寬厚,但每一個字落在賀蘇窈耳中的字,都會引得她胃酸倒流,慶幸沒有帶著胡琳月來,沒準她真的會忍不住一爪子殺了對方。

什麽最新理論的核心思想,獨特的案例,賀蘇窈聽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她只知道這些都出自那些被壓榨的可憐學生,麻億洲將團隊的貢獻占為己有,將他人的心血作為平步青雲的階梯。

不知羞恥。

講座進入提問環節,幾個常規的學術問題過後,會場氣氛輕松。主持人剛想說“最後一個問題”,全程面無表情的全許言突然舉起了手。

“老板?”

賀蘇窈小聲呼喚,沒想到他會主動出擊,手心捏了把汗。

主持人將話筒遞給全許言,他站起身,全場目光聚焦在這個年輕的陌生面孔上。

“麻教授,”全許言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會場,平靜得毫無破綻,“我是慕名前來您的講座,非常感謝您精彩的分享,讓我受益匪淺。”

全許言先給予了慣例的尊重,語氣誠懇。

麻億洲則是臉上露謙和笑容,微微頷首。

一切都是那麽正常。

“我有一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想借此機會向您請教。”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麻教授,仿佛要穿透那副虛偽皮囊之後的卑劣靈魂,“是關於初心的,您在研究道路上的初心,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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