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當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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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離北京並不遠,有了高鐵後,出行就更加方便。米亞買了周六最早一班高鐵票,選了個靠窗的座位,安安靜靜的不想被任何人打擾。火車呼嘯著駛出站臺,時速迅速攀升到400公裏每小時,加速度讓不遠處的風景如風般快速向後漂移,眼前的畫面瞬間帶著過往的記憶迅速包裹住大腦,米亞使勁的甩甩頭,卻怎麽也揮之不去,那一點點過往猶如窗外倒退的風景一幀幀的清晰再現。

七年前大四臨近畢業的那個清晨,在沈克涵為他們兩個人租的公寓裏,她在白色的北歐簡約床上醒來。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絲從微開的窗縫中飄進,落在她的臉上,冰冰涼涼,打擾了一夜好夢。那是個多美好的夢啊,一個健碩英俊、帶著王子氣質的年輕男子站在她面前,眼裏寵溺的光仿佛要燃起來,深情而專註。米亞醒來時有些郝然,眼罩隔絕了一切光亮,她下意識伸出手臂去尋找身邊那個人,床單的涼意讓她皺了皺眉頭,昨晚喝完酒忘記關窗了,這個季節怎麽會飄雨呢?涼意隨著裸露的胳膊不斷搜索,越發徹骨起來,無盡的冰冷。米亞一下子清明起來,她用另一只手一把扯過眼罩,不需要適應,屋裏光線很暗,安安靜靜的仿佛能聽到雨絲落地的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壓抑,旁邊的羽絨被皺皺褶褶的塌在白色的床單上,沒有一絲溫度。

“克涵,沈克涵”米亞大喊著,這麽早跑哪裏去了。

米亞裹著被子,光著腳來到客廳,地上散落著兩個人的睡衣,她的生日禮物深空望遠鏡筆挺的立在窗前,地上兩杯喝過的紅酒依舊散著淡淡的醇香,米亞笑了,完美的生日禮物,完美的陪伴,完美的一夜,在她21歲生日這一天她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一個屬於他的女人,一想到那令人戰栗的吻,激情的撫觸,還有最後快樂到極點的釋放,米亞不禁打了一個激靈。她咬了咬唇,一臉幸福。

“沈克涵,你去哪啦”

浴室裏、廚房裏靜悄悄的沒有一絲生氣。幾點了,難道去買早點,真是克制條理的理工男,米亞有些掃興,這樣的天氣,窩在他懷裏懶床該有多好啊。

米亞挪回臥室,房間裏原本一室的歡愛氣息,被飄進的雨絲卷的幹幹凈凈,只留下潮冷的涼意,米亞把裹著的床單往脖子上又拉了拉,挪到床頭打開手機,5:30。怎麽,才5:30,這麽早怎麽會買早點,米亞的心有些發慌。待握著手機的手臂快速垂下的時候,指尖觸碰到一張堅硬的紙邊,手指瞬間被劃出一道不算長卻很深的口子,米亞戚起眉頭,鮮血順著纖細手指滑下,掉落在白色床頭櫃上一張不顯眼的白色卡片上,已經暈開的鮮血,顯得格外刺目。

卡片,昨晚有給她賀卡嗎,米亞輕輕的打開,唯恐鮮血再暈開。

“米亞,對不起,我們分手吧.....

--- 沈克涵”

一句話,十三個字,卻宛如晴天霹靂。顫抖不住的手,終將手中的手機送向地板,發出沈悶的聲音。

米亞的心,米亞的大腦隨著那聲沈悶聲,開始變得混沌起來,賀卡悄無聲息的滑落,卡上的鮮血暈染了白色的地板,觸目驚心。米亞驚恐的喘息著,扭頭看向敞開的衣櫃,除了她的衣物和她的紅色拉桿箱,再無一物。

落雨讓清晨的天陰沈沈的,亦如米亞的心沒有一絲光亮,她在小區裏瘋了一般找尋著那個高大淩厲的身影,一遍遍撥打著他的手機,直至沒電也沒有打通一次。

再回到那個房間,米亞靠著床邊緩緩滑坐到地板,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有什麽東西滑到嘴角,滑下脖頸,滑向胸口,苦澀、冰涼、徹骨。“為什麽”歇斯底裏的喊聲被潮冷的房間吞噬,只留下微微抖動的白色窗簾和冰涼無情的飄雨。

到底出什麽事了,前一夜是那麽美好,怎麽就要分手?

她坐在地上靠著床邊蠕蠕低語,熬過了清晨、熬過了中午、熬過了夜晚。熬過了陰雨,熬到了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出來的時候,她拼出全身力氣從地板顫抖著蹭到了床上,她太累了,她得睡一會,沈克涵會回來找她的,她不能離開,他不會舍得丟下她在這裏不管的,他那麽愛她的。

“姐姐、姐姐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

“這種花漂亮吧,喜不喜歡”

“姐姐你怎麽了,別哭別哭,我馬上就扔”

“猶塔,你別碰我姐姐”

“姐姐,我....,喜歡你”

心痛的仿佛漏了一個大洞,喉痛灼燒著喊不出一絲聲音。

“小亞,快醒醒”

“快醒醒”

劇烈的搖晃、四肢猛地傳來難以忍受的疼痛,讓她意識到自己還活著,剛才那是夢境,好清晰,好美,到處都是花。

“不要弄醒我”米亞拼盡全力擠出一絲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她不要醒來,夢裏太過美好。

“小亞,快醒醒,你燒糊塗了”

“克涵,克涵.......你回來了”米亞努力讓嘴角上翹,想讓自己漂亮一點,他的克涵回來了嗎,怎麽聲音聽起來不太對。

一聲憤怒的低吼,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漸漸投到米亞勉強睜開的眼睛裏。

沈克涵消失的五天後,肖洛開車帶走了高燒41度的米亞,離開了那間冰冷的公寓。

自此,七年,沈克涵再沒出現。

高鐵的報站聲讓米亞從那段不堪的記憶中回過神,這一次她終於沒有落淚。站臺再次快速向後漂移的一瞬間,那段記憶也隨之飄走,散落一天地。

“都走了”米亞喃喃的低語。

那次她在醫院住了整整一個月,剛送去的時候面容枯槁的已經不成人形,整日流淚的眼睛視力快速下降,肖洛陪了她一個月,無微不至可又遙遠疏離。

待米亞可以出院的那一天,她才努力看清眼前的這個發小,再不見從前放蕩不羈的笑容和渾身洋溢的陽光開朗,消瘦憔悴的黑眼圈頂著一頭淩亂的自來卷,看起來了老了好幾歲。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米亞想。

“小亞,我申請了去美國留學,能陪我一起嗎”肖洛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懇求卻也仿佛早已經知曉答案。

“肖洛,我得在這裏等他”米亞努力的伸出手,整理著肖洛的自來卷,格外仔細,格外用心,一縷一縷都放在應該恣意瀟灑的位置上,是啊,二十年的發小了,肖洛是那麽在意發型的人,不可以把頭發弄亂的。

“米亞,他到底有哪點好,我就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麽好,竟讓你舍了半條命。他對你的感情只是玩弄”說到後半句,肖洛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恨意。

“肖洛,你怎麽知道我在那裏”米亞喃喃的打斷了他,她想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是那個人告訴肖洛地址了嗎,那間公寓剛租下來並沒有多久,她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張曉佳知道他在外面租房子,她想讓我死心,就告訴我地址了”肖洛面無表情。

“原來是曉佳.......她還說什麽了”

“你還想打聽那個混蛋的事情,他退學了,小亞,你死心吧。”

“什麽,退學了?!.......”

一個月後,肖洛幫米亞找了新公寓,粉色歐式裝修過的公主房,讓米亞看著直起雞皮疙瘩,她喜歡的白色和簡約再也不見。肖洛走的那天,陽光刺眼,肖洛堅持要讓米亞去送機,他說那天毒辣辣陽光殺菌,很適合她。

和所有在機場分別的年輕人一樣,留下來的人落淚,離開的人綿長不舍,但又和所有的分離不一樣,沒有情話,也沒有期許。

“好好給我活著,小亞”這是肖洛抱著米亞說的最後一句。

都走了.......

曾經有多愛,離開就會有多痛,物質守恒的道理似乎永遠都成立。米亞知道那舍了快半條命的痛,是因為心底炙熱的愛和不顧一切在一起後的絕望。

高鐵準時到達了南市,撲面而來的潮熱既熟悉又帶著壓抑,包裹著所有的思緒。米亞隨著人群緩緩移動。米亞個子高挑,在人群中輕而易舉的就看到不遠處裏三層外三層的接站人群,無論是親朋好友還是攬客的小商販,都探著脖子睜大眼睛看向站臺的方向,生怕漏掉要等待的人,那期待和焦急的眼神讓米亞更加落寞,被人等待的滋味她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孫老師,我是米亞,我今天回來了”

米亞來之前已經和孫老師約過時間,一來確實想念自己的恩師,二來是想去學校看看關於沈克涵的檔案,說實話即便離開高中已經十年,讓她跟班主任提起這件事仍是十分需要勇氣的。

“過來吧,我在學校呢,還是原來的老辦公室”手機裏,老頭的聲音依舊威嚴,不過威嚴中也透著幾許親切,讓米亞很是感動。

一個人的容貌隨著年齡都會變化,唯獨眼神很難改變,老師雖然頭發花白,但眼神仍和十年前一樣,矍鑠中透著智慧,待看見米亞時,那自豪的笑容掩蓋了當年所有的嚴厲。

“快坐,我的高徒,呵呵,一看就是職場精英”這個熱愛教書勝過當校領導的老頭,對這輩子教過的那幾個得意門生愛若珍寶,這是他人生的驕傲。即便過了十載,再看見這個當年聰慧伶俐、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他依然覺得最特別,她的總成績不是最拔尖的,但是物理數學卻出類拔萃,她不是最努力的,但成績提升的爆發力卻很強,她不善外露情緒,但對待感情卻有著難以想象的認真。其實老頭心裏還有一句,她是他教過的弟子中最有氣質的女孩子。

米亞對自己一下火車就來看老師的決定相當滿意,即便在北京事業一切順利,也沒有和自己十年不見的老師聊天,令人如此輕松愉快。

“你當年沒有去學物理,真是可惜!”

說到後面,孫老師還是沒忍住,這是他最為遺憾的地方。

“我記得那天你剛把志願表交上來,你父母就來學校找了我,我堅持讓他們跟你再商量一下,即便改也是你改好給我,他們可能也看出來我這人比較倔,就直接找了教育局的肖局長,在市裏改了志願,我能幫他們的就是沒有提前告訴你。”

米亞苦澀的笑了笑,她想如果學了物理,現在的人生又會如何呢?

“不過,米亞,他們也是為了你好,如果我經歷了那麽多,也不會再讓孩子選擇這條路的”

“經歷,什麽意思,老師,您說的是.....什麽經歷”米亞敏感的捕捉到老師話裏的意思,她有些驚訝,在她印象裏,父母一直在航天系工作,生活平淡但又忙碌,在家裏他們也從不談論任何有關工作的事情。

“唉”老師長嘆的一口氣,想了想才緩緩的說“....米亞,我們學校最早是航天子弟校,裏面很多學生都是航天系的孩子,你們那屆我記得四班的沈克涵和張曉佳就是航天系的孩子,當然你也是。”

孫老師說的很慢,說到沈克涵三個字的時候,深深的看了一眼米亞的反應。

剛才米亞一直在和老師聊學校、聊同學以及自己工作之後的事情,並沒有談及此次自己來的其他想法。此時突然從老師嘴裏聽到那三個字,心狠狠的顫了一下,表情也難以掩飾的怔了怔。

孫老師心下了然,看來之前聽到的傳聞沒有錯,他們果真沒有在一起。

“當年張曉佳的父親和沈克涵的父親是同組試飛員,聽說有一次試飛過程中出了事故,曉佳的爸爸當場就犧牲了,沈克涵的父親彈射成功,安全著陸,但事故最後的調查結果是沈克涵的父親試飛過程操作失誤,釀成這場悲劇,他父親後來被迫調離了崗位。你父母和他們都是共識多年的同事,自然對他們的觸動很大。所以,你要理解他們為什麽不希望你再走這條路,畢竟女孩子,選這條路實在太苦了”孫老師語重心長卻難掩遺憾。

米亞呆呆的楞在原地,這些消息她一時還無法全部消化,張曉佳、沈克涵,他們從來沒有表露出很熟的樣子。他們父親是同組試飛......自己父母和他們是同事,天哪,這些事情她怎麽會全然不知。

“對了,還有一件事,當年你成績下滑,我後來找到原因找你談了一次話,你還記得嗎,那原因是沈克涵親自告訴我的”米亞原本低著的頭猛然擡起。

沈克涵告訴老師她喜歡他,所以成績下滑!他那時是有多麽理性才能這樣啊!米亞記得當時肖洛的話,他說他沒見過這麽平靜而理性的感情!

米亞離開學校的時候,頭昏昏沈沈的似有千斤重。天色已經朦朧,一切都開始黯淡無光。

“我當時反問了沈克涵,你跑來告訴我這些,那你喜歡米亞嗎,還是你覺得她影響到你學習了?結果他很堅定的說,他有自己的理想,但理想是什麽,他卻怎麽都不肯再說。”

“沈克涵父親調離崗位之後,一直不服氣,幾次寫信表達對結果的不認可,但是調查結果已經發文,不會改變。再之後,聽說他父親整個性情都變了,時而暴躁時而憂郁,這對青春期的沈克涵打擊很大。”

“這個孩子在那樣的家庭長大,背負的太多,性格太過隱忍倔強。米亞,你離開他是對的”孫老師一直以為是米亞提出的分手,哪裏曉得那次分開其實是一場拋棄,根本沒有選擇的拋棄。

“試飛失敗,曉佳爸爸走了....

是沈克涵爸爸操作失誤......

你父母和他們是多年的同事,

張曉佳、沈克涵......”

老師的話一遍一遍在米亞腦中循環放大,米亞再也沒有勇氣麻煩老師查找沈克涵的檔案,她想她不會需要了,也許從最開始就是一個錯誤,米亞的視線一點一點模糊,她緊緊靠在校園的墻壁不敢挪動一步,她擔心自己的病再次覆發,白色的風衣衣缼在傍晚的微風中微微晃動著,幹幹凈凈的臉映著最後一絲夕陽在一片紅墻中顯得蒼白而無力。

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麽,心底的疑問一點點放大,充斥著米亞的大腦,她必須要弄清楚,這麽多年她一直不敢面對這件事,封存心底卻從來沒有想過去了解真相,只是日不一日年覆一年的期待有一天或許能再次遇見他,一直到習慣了這場根本沒有答案的等待,這個習慣一等就是七年。

她努力讓大腦清明起來,擡手看看表,已經7點鐘。七年了,原來最簡單的方式居然是直接回家問問自己最親近的人——她的父母。米亞把有些飄亂的頭發整理了下,快步離開校園。

學校通往家裏的大路正在大開發,即便到了傍晚,仍到處充斥著吵鬧的挖掘機轟鳴聲,灰塵飄在空中更讓人煩躁,高中時代常走的那條大路改造的已經認不出原本的模樣,米亞東繞西拐、心不在焉的不知怎麽就走到7年前的那條胡同,胡同居然還沒有被拆遷,十年過去年久失修,到處都寂寥破敗,很多房子顯然已經沒有人在居住,敞開著大門等待著城市新規劃的利用,和周圍熱火朝天的轟鳴聲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間、兩間、三間.....第七間,她下意識的數著數,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不僅僅因為這是“偷聽”事件的作案現場,更是因為高三畢業後她曾無數次的來這裏找過他。當再次看到那對曾經一直緊閉的生了銹的大門,和把手兩個握拳形狀的手環時,她知道,自己到了。這一次,大門依舊緊閉,但是卻沒有上鎖,米亞心頓時慌亂起來,難道是有人回來住了,亦或者和旁邊的房子一樣,大門敞開卻早已人去樓空?米亞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平靜下來,手舉起幾次試圖敲門,最終還是緩緩落下,萬一,萬一屋裏有人,自己該說些什麽,又該做些什麽,7年的磨礪,米亞早已沒有當年的灑脫和勇氣,當她最後一次鼓足勇氣準備敲門的時候,裏面竟然傳出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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