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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是蕭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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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是蕭清

景和五十一年,暮春三月。

新落成的“大雍皇家醫學院”,巍然矗立於京城西郊。這座耗資巨萬、歷時三載方才建成的宏偉建築群,以“天圓地方”為理念,主樓高聳,殿閣連綿,回廊曲折,間或有小橋流水、藥圃花木點綴,肅穆中不失清雅,氣派中透著仁和。正門上方,是禦筆親題的“大雍皇家醫學院”鎏金巨匾,在春日暖陽下熠熠生輝。

今日,是醫學院正式掛牌開院、並舉行首次“杏林盛會”的大日子。自黎明起,醫學院門前車馬如龍,冠蓋雲集。皇帝雖未親臨,但太子奉旨代行,文武百官、勳貴宗親、杏林名宿、乃至從各地趕來的名醫、藥商、學子,將偌大的廣場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彌漫著香火、旌旗、以及無數人聲混雜的熱烈氣息。

在醫學院東南隅,一處相對獨立、卻又與主院緊密相連的庭院,門楣上懸掛著另一塊同樣禦筆親題的匾額——“永濟分院”。此處布局更為精巧雅致,以治療婦、兒、疫病及培養女醫為主。此刻,分院內亦是張燈結彩,人流如織,前來觀禮賀喜的女眷、女醫、女學子們,個個衣著光鮮,面帶笑容,眼中充滿新奇與向往。這裏,是今日盛會中,最為引人註目,也最令人感慨的一處所在。

分院正廳“濟仁堂”內,氣氛莊重而溫馨。正前方,懸掛著永寧公主蕭寧的畫像,慈和的目光仿佛穿越時空,註視著堂下濟濟一堂的後來者。畫像下方,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年過五旬、氣質溫婉沈靜、眉目間依稀可見當年風韻的女子,正是“永濟”總院的掌院,素衣先生。她雖因年老體弱,將大部分具體事務交給了晚輩,但在此等重大場合,仍需她這位精神領袖坐鎮。

而侍立在她身側,負責今日分院一應禮儀安排、應對各方賓客的,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宮裝、外罩淡青色比甲、發髻高挽、只簪一支羊脂白玉蘭簪的年輕女子。她身姿挺拔,容貌清麗,尤其是一雙眸子,沈靜明澈,顧盼間自有從容氣度,正是如今“永濟分院”實際的主事人,被朝廷特授“永濟院同知”(協助掌院管理分院事務)職銜的——蕭清。

兩年多的籌備與磨礪,早已洗去了她身上最後一絲青澀。主持如此龐大機構的創設與運作,從圖紙規劃、人才招募、教材編纂、到與朝廷各部、與醫學院其他分院、乃至與無數背景各異的捐贈者、合作者周旋,其中的艱辛、挫折、博弈、妥協,非親歷者難以想象。但她都一一扛了過來。在祖父、父親、兄長的暗中支持下,在顧言不動聲色的指點與斡旋下,更在她自己不懈的努力與堅持下,“永濟分院”從一紙藍圖,變成了眼前這片井然有序、充滿生機的殿宇與課堂。雖然距離她理想中的“最高學府與醫療中心”尚有差距,但第一步,已然堅實邁出。

此刻,她正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各項事宜,低聲對身旁的幾位女教習(包括從江南趕來道賀的柳先生)吩咐著什麽,姿態從容,語調清晰。前來道賀的賓客,無論是勳貴女眷,還是杏林前輩,見到她,皆收起那或許曾有的、因她年輕與性別而起的些許輕慢,言語間多了幾分由衷的敬重。

“蕭院同年輕有為,實乃‘永濟’之福,杏林之幸啊!”一位須發皆白、在太醫院供職多年的老禦醫,撚須讚道。

“蕭姐姐,這裏真是太棒了!以後我們是不是就能在這裏學到最厲害的醫術了?”幾個剛通過考核、被選入分院學習的年輕女學生,擠在人群後,興奮地小聲議論,看向蕭清的目光滿是崇拜。

蕭清對老禦醫恭敬還禮,對女學生們回以溫和鼓勵的微笑。她目光掃過濟濟一堂的賓客,掃過那些充滿期待的女學子,掃過姑祖母的畫像,心中是滿滿的、沈甸甸的責任感與……一種近乎虔誠的圓滿。

禮樂聲起,太子駕臨,盛大的開院儀式在醫學院主廣場開始。蕭清作為“永濟分院”代表,亦需前往觀禮。她向素衣先生告退,帶著幾位教習,隨著人流,走向主院。

廣場之上,旌旗招展,儀仗鮮明。太子代天子宣讀了褒獎醫學院、勉勵杏林學子、重申朝廷重視醫藥的詔書。接著,是醫學院首任院正(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致仕閣老兼杏林名宿擔任)的致辭,以及對各分院主事、主要捐贈者的表彰。

當唱禮官高聲道“永濟分院,進”時,全場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從女賓區緩步走出的那一道身影。

蕭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蕩,步履沈穩地走到禦階之下,對著太子、院正及諸公,斂衽深深一禮。然後,從內侍手中接過象征“永濟分院”權責的銅印與文書,高舉過頂,再拜。

“臣女蕭清,蒙朝廷信重,掌院托付,暫攝‘永濟分院’同知之職。必當恪盡職守,秉承永寧大長公主仁心濟世之遺志,弘揚‘永濟’精神,竭盡全力,培養良醫,救治婦孺,以報皇恩,以慰先賢,以謝天下!”

她的聲音,清越而堅定,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與力量。

太子微微頷首,溫言勉勵了幾句。周圍響起一片讚嘆與掌聲。許多年長的官員、醫者,看著這個在禦前不卑不亢、氣度從容的年輕女子,仿佛看到了數十年前,那位同樣曾在此間(或許是在不同的場合),以仁心醫術震動朝野的傳奇身影。薪火相傳,生生不息,莫過於此。

禮成。盛大的宴會開始。但蕭清並無多少心思享受這榮耀的時刻。她心中惦記著分院那邊的安排,以及幾位遠道而來、身份特殊的客人。

她向太子和院正告罪,先行退下,返回“永濟分院”。剛踏入“濟仁堂”後院,便見柳先生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與一絲神秘,低聲道:“院同,有貴客在後園‘擷芳亭’等候,說是……您的故人。”

故人?蕭清心中一動。能被柳先生稱為“貴客”、又直接引到後園的,絕非尋常。她點點頭,示意柳先生先去前面照應,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襟,朝著後園走去。

“永濟分院”的後園,仿江南園林而建,小橋流水,假山亭榭,幾株新移栽的玉蘭,正逢花期,綻放著潔白的花朵,幽香襲人。擷芳亭臨水而建,此刻,亭中坐著兩人。

背對著她的,是一個身著靛藍常服、身姿挺拔清瘦、白發已生、卻依舊氣度沈凝的身影——正是顧言。他如今已近花甲,雖已逐步從閣臣之位退下,只在翰林院掛了個虛銜,專心著書立說,偶爾為朝廷顧問,但餘威猶在,更是蕭清在籌辦分院過程中,最重要的支持者與引路人。

而坐在顧言對面,與他低聲交談的,則是一位讓蕭清瞬間楞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婦人。

那婦人年約四旬,穿著一身樣式古樸、料子卻極好的靛青衣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成圓髻,只插一根烏木簪。她面容清臒,膚色是常年勞作的健康顏色,眼神卻異常明亮沈靜,仿佛能洞察人心。最引人註目的是,她臉上戴著一副遮掩了大半面容的、式樣奇特的銀絲面具,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雙沈靜的眼眸。

這副面具……蕭清的心,猛地狂跳起來!雖然與當年姑祖母留下的描述、以及顧大人偶爾提及的細節不盡相同,但那份神秘、沈靜、仿佛來自遙遠海域的氣質……難道是她?那個在姑祖母生命中,如同驚鴻掠影、留下無數謎團的——“影”?!

仿佛是感應到她的目光,那戴面具的婦人停下了與顧言的交談,緩緩轉過頭,朝她看來。面具後的眼眸,平靜無波,卻仿佛帶著能穿透時光的力量,將她上下打量。

顧言也轉過身,對蕭清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溫和而了然的笑容:“清兒,過來。這位是……墨先生。海外‘星羅海盟’巡察使,亦是……你姑祖母的故人之後。”

星羅海盟!巡察使!姑祖母的故人之後!每一個詞,都如同驚雷,在蕭清心頭炸響。她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定了定神,走上前,對著那墨先生,斂衽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禮:“晚輩蕭清,見過墨先生。不知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墨先生(暫且如此稱呼)依舊端坐,只微微點了點頭,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經過特殊處理的、雌雄莫辨的平穩音調:“不必多禮。冒昧來訪,打擾了。”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蕭清臉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你……很像她。”

這個“她”,不言而喻,指的是永寧公主蕭寧。

蕭清直起身,坦然迎上對方的目光:“晚輩才疏學淺,不敢與姑祖母相提並論。唯願秉承遺志,略盡綿力。”

墨先生沈默片刻,忽然道:“我途經大雍,聽聞‘永濟分院’落成,特來一觀。方才與顧大人略談,知你便是主持之人。你可知,當年你姑祖母,曾與我……與‘星羅海盟’,有過約定?”

約定?蕭清心中一震,看向顧言。顧言對她微微點頭,示意墨先生所言非虛。

“晚輩……不知。”蕭清老實回答。關於姑祖母與“星羅海盟”的具體交往,無論是家史還是“永濟”記載,都語焉不詳,似乎被有意淡化了。

“也無妨。”墨先生似乎並不意外,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看似普通、卻做工極其考究的鯊魚皮囊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用不知名金屬封口的扁匣,放在石桌上,推向蕭清。

“此物,乃當年約定的一部分。你姑祖母助我盟了結一樁舊案,我盟曾應允,若‘永濟’一脈,能有後人承其志、開新篇,便以此物相贈,助其完善醫道,濟世利民。”墨先生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鄭重,“內中所載,乃我盟數百年來,航行四海,所搜集的、關於海外各洲奇異病癥、特效藥材、外科手術技法、以及……人體構造更深認知的圖譜與記載。其中部分,或許對你姑祖母當年所創‘人痘’之法、外傷救治之術,有所補益,亦有許多,是她當年亦未曾得見的。今日,‘永濟分院’既立,你既主事,此物,便交予你。望你善用之,莫負你姑祖母之志,亦莫負……這跨越重洋的約定與期待。”

跨越重洋的約定與期待!姑祖母當年,竟與神秘的“星羅海盟”,有如此深的淵源與承諾!而這份承諾的兌現,竟落在了她的肩上!

蕭清看著桌上那不起眼的金屬扁匣,只覺得有千鈞之重。這不僅僅是醫學資料,更是一份沈甸甸的信任與傳承,連接著姑祖母的過去,也指向“永濟”和天下醫道,更加廣闊的未來。

她再次深深一福,雙手鄭重地捧起那金屬扁匣,聲音因激動而微顫,卻無比堅定:“晚輩蕭清,代姑祖母,代‘永濟’,謝過墨先生,謝過‘星羅海盟’厚贈!此物珍貴無比,晚輩定當珍之重之,潛心研習,融會貫通,必使其惠及大雍醫者,救治天下病患,以報此信,以慰先人!”

墨先生看著她鄭重其事的樣子,面具後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的笑意。她點了點頭,不再多言,站起身,對顧言道:“顧大人,心願已了,在下告辭。”

“先生遠來辛苦,何不多留幾日,讓蕭清略盡地主之誼?”顧言亦起身相留。

“不必了。盟中尚有要事。”墨先生搖頭,語氣不容商量。她對蕭清最後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仿佛要將她的模樣記住,然後,轉身,步履輕盈而奇異地,幾步之間,便已出了擷芳亭,身影在假山花木間幾個閃動,竟就此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來無影,去無蹤。果然不愧是“影”之傳人。

亭中,只剩下蕭清與顧言,以及她手中那沈甸甸的金屬扁匣。

“顧叔,這……”蕭清看向顧言,心中依舊充滿震撼與無數疑問。

“收好它。”顧言走到她身邊,目光溫和地看著她,也看著她手中的扁匣,“這是你姑祖母為你,為‘永濟’,爭取來的機緣,亦是責任。‘星羅海盟’神秘莫測,其醫術與見識,確有獨到之處。此物之價值,無可估量。你需慎之又慎,擇其精華,循序漸進,引入‘永濟’教學與研究之中。切記,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全盤照搬,需以我大雍醫理為本,融會貫通,方是正道。”

“是,清兒明白。”蕭清重重點頭,將扁匣緊緊抱在懷中。

“今日之後,‘永濟分院’便算是真正立住了腳跟。”顧言望著亭外那一樹潔白的玉蘭,聲音帶著感慨,“你姑祖母若在天有靈,看到今日盛景,看到你能接下這副擔子,並做得如此出色,定會欣慰不已。清兒,你做得很好,比我們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好。”

能得到顧言如此直白的讚譽,蕭清眼眶微熱,低聲道:“清兒能有今日,全賴祖父、父親、兄長,尤其是顧叔您的扶持與教導。清兒……永志不忘。”

顧言搖了搖頭,沒有接這話,只是道:“路還很長。‘永濟分院’初立,百事待興。這金屬匣中的東西,既是寶藏,也可能引來風波。你要有心理準備。不過,”他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信任與鼓勵,“我相信,你能處理好。因為,你是蕭寧的侄孫女,是我顧言看著長大的……蕭清。”

蕭清擡起頭,迎著顧言的目光,眼中淚光閃爍,卻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無比堅定的笑容。

是的,她是蕭清。是繼承了姑祖母仁心與理想的蕭清,是在家人與顧大人呵護下成長的蕭清,是即將帶領“永濟”走向更廣闊天地的蕭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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