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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醫話拾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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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醫話拾遺》

景和五十五年,春。

時光,如同永定河的水,不舍晝夜,流淌不息。五年光陰,在帝國的史冊上,或許只是寥寥數筆,但在某些人、某些地方,卻足以書寫出滄海桑田般的變遷。

“大雍皇家醫學院”及其附屬的“永濟分院”,早已從當年開院時的萬眾矚目與新奇,融入了京城西郊的日常風景。高聳的樓閣,蜿蜒的回廊,往來穿梭的青色學袍(醫學院統一服飾)與藕荷色衣裙(“永濟分院”女學生服飾)的身影,以及空氣中常年彌漫的、令人心安的草藥清香,都已成為這片土地最獨特的印記。這裏,不僅是大雍最高等的醫學殿堂,更是無數杏林子弟心中的聖地,是無數貧苦病患最後的希望所在,也是大雍在醫藥、防疫、乃至對外醫學交流方面,日益凸顯的重要基石。

而主持“永濟分院”整整五載的蕭清,也已從當年那個禦前接印、尚帶一絲青澀與激昂的年輕“院同”,成長為一位真正能令上下信服、令外界敬重的“蕭院正”。雖然名義上,掌院素衣先生依舊在總院坐鎮,但“永濟分院”乃至“永濟”體系在婦、兒、疫病防治及女醫培養方面的大政方針、核心事務,早已由蕭清實際執掌。她沈穩幹練的作風、開闊前瞻的視野、以及對姑祖母“仁心濟世”精神的深刻理解與踐行,贏得了從朝廷到民間、從醫林到百姓的廣泛讚譽。她提出的“預防為先、婦幼為本、教學與臨床並重、開放交流”的理念,被逐步貫徹到“永濟”的方方面面,成效斐然。尤其是在融合運用“星羅海盟”所贈醫學資料(經過嚴格篩選與本土化改良)後,“永濟”在產科、兒科、外科(尤其是創傷與感染控制)及熱帶疾病防治方面,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救治了無數從前束手無策的危重病患。

這五年,蕭清的生活,幾乎與“永濟分院”融為一體。她每日卯時即起,處理文書,巡視病房,教授課程,與同僚研討病例,接待各方訪客……常常要到子夜時分,書房的燈火才會熄滅。她的“問心院”依舊在鎮國公府,但她留在府中的時間,越來越少。家人理解她的志向與責任,從不以俗事相擾,只是默默地給予支持,在她偶爾回府時,備上她喜愛的飯菜,聽她講講分院裏的趣事或煩惱。

顧言在兩年前,已徹底致仕,如今是真正的閑雲野鶴。他在京郊置了處田莊,蒔花弄草,著書立說,偶爾進城與老友對弈品茶,也時常會來“永濟分院”走走看看,與蕭清探討些醫學或時事。他依舊是蕭清最重要的精神導師與支持者,只是那份支持,變得更加含蓄而深沈,如同靜水深流。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跡,但那雙眼睛,看向蕭清、看向“永濟”時的溫和與欣慰,卻從未改變。

這一日,春光明媚,玉蘭花開得正好。蕭清難得有半日閑暇,處理完上午的急務,信步走到分院後園。那片仿江南園林的景致,如今已被她添種了不少藥用花木,正值花期,姹紫嫣紅,香氣襲人。尤其是那幾株玉蘭,亭亭如蓋,花開如雪,是園中最引人註目的景致。

她走到擷芳亭中,憑欄而坐,望著那滿樹繁花,微微有些出神。五年了,日子過得真快。分院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如今已步入正軌,甚至開始輸出自己的影響力。然而,她心中卻並無太多功成名就的志得意滿,反而愈發感覺到肩頭責任的沈重,與醫道之無窮。

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帶著稚氣的讀書聲,是分院附屬“蒙學堂”的孩童,在朗誦《醫學三字經》。那是她堅持設立的,旨在從幼童開始,培養對生命、對醫藥的敬畏與興趣。聽著那童稚的聲音,她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院正,您在這兒呢。”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是她的得力助手之一,當年“永濟”的同學,如今已是分院骨幹教習的趙冬兒。她快步走來,臉上帶著壓抑的興奮,“院正,剛收到江南分院的飛鴿傳書,素衣先生(江南的)說,她們按照您去年給的改良‘人痘’接種新法,在江浙沿海數縣試點推廣,今年春季的‘痘瘡’疫情,發病率比往年同期降低了七成!而且,她們用您傳授的、結合海外醫理的‘祛瘴清毒湯’為基礎,新配制出的‘防暑避瘟散’,在嶺南試用,效果奇佳,當地官府已準備大批采購,配備給駐軍和往來商旅!”

好消息!蕭清眼中一亮。這不僅僅是醫術的成功,更是“永濟”精神與技藝,真正惠及四方、守護黎民的實際成效。當年姑祖母在遼東推廣“人痘”,救治萬千,如今,她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走得更遠。

“好,回信給素衣先生,讓她們詳細記錄數據,總結經驗,形成規範,以便向更廣地區推廣。所需藥材、銀錢,分院這邊會全力支持。”蕭清快速吩咐。

“是!”趙冬兒應下,又道,“還有,院正,太醫院那邊遞了帖子,說下午有位波斯來的醫者,攜其國主國書與奇藥,想要拜訪醫學院,並特別提及想與‘永濟分院’交流關於婦人產育調理與小兒驚風之癥。您看……”

“波斯醫者?”蕭清微微挑眉。近年來,隨著大雍海貿興盛,前來交流的海外醫者日漸增多,這也是她樂見其成的。“回帖,說我下午在‘濟仁堂’偏廳等候。讓負責翻譯的醫官準備好,再請周先生(周教習,如今是分院副主事)一同出席。”

“是。”趙冬兒記下,頓了頓,看著蕭清,欲言又止。

“還有事?”蕭清問。

“是……是關於院正您自己的。”趙冬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聲道,“院正,您看……您今年也二十有五了。這分院雖好,可……可終身大事,也不能總這樣耽擱著。昨日我母親還問起,說……說若院正有意,她認識幾位品貌家世都極好的公子……”

蕭清失笑,搖了搖頭:“冬兒,你知道我的。此生有‘永濟’,有你們,有這滿院的藥香與孩童笑聲,已是圓滿。婚事……不必再提了。”

趙冬兒看著她清亮坦然、毫無憾色的眼眸,心中嘆息,卻也知道勸不動,只得道:“是,冬兒知道了。只是……院正,您也要多保重身子。您看您,又清減了。”

“我曉得的,去吧。”蕭清溫和地揮揮手。

趙冬兒行禮退下。亭中又恢覆了寧靜。蕭清重新將目光投向那株玉蘭。終身大事?她並非沒有想過。也曾有青年才俊,透過各種方式,向她表達過傾慕之意,其中不乏真心實意者。但每每思及,她便覺得,自己的心,似乎早已被“永濟”、被那些需要救治的病患、被這份傳承自姑祖母的責任與理想填得滿滿的,再難容下其他。她無法想象,自己要如尋常女子一般,困於後宅,相夫教子,將畢生所學、所志,盡數拋卻。

那樣的人生,於她而言,才是真正的遺憾與虛度。

她想起姑祖母,想起她終身未嫁,將一生奉獻給醫道與百姓,最終青史留名,萬民敬仰。也想起顧大人,想起他那句“無需更多,亦別無他求”的深沈守望。他們的人生,或許在外人看來,有缺憾,但於他們自己而言,何嘗不是一種極致的精神圓滿與靈魂相伴?

她不敢自比姑祖母,也深知自己與顧大人之間,是高山流水般的知己與同道,而非世俗情愛。但她選擇的這條路,這條充滿挑戰、孤獨卻也無比充實的路,是她心甘情願,並引以為豪的。

陽光透過玉蘭花枝的縫隙,灑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微風拂過,帶來花瓣的清香,也帶來遠處蒙學堂孩童越發響亮的讀書聲:

“……醫乃仁術,德行為先。心存濟世,手拯危難。……”

蕭清輕輕閉上眼睛,任由那清朗的童聲,和著花香陽光,將自己包裹。心中一片澄明寧靜,充滿了踏實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蕭清睜開眼,只見顧言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到了亭外,正負手望著那株玉蘭,臉上帶著悠遠的神情。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月白道袍,越發顯得清瘦出塵。

“顧叔。”蕭清連忙起身。

顧言轉過身,對她微微一笑,走入亭中:“路過,進來看看。這玉蘭,開得一年比一年好了。”

“是,今年雨水調和,花也繁盛。”蕭清為他斟了杯茶。

顧言坐下,接過茶,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端詳了片刻,才緩聲道:“方才在門外,聽到冬兒那丫頭的話了。”

蕭清臉微微一熱,有些窘迫:“顧叔見笑了。”

“沒什麽可笑的。”顧言搖了搖頭,語氣溫和而鄭重,“你的選擇,我明白,也支持。人生在世,各有其志,各有其道。能將一件事做到極致,能堅持自己的信念,並為此付出、為此擔當,已是莫大的勇氣與福分。你姑祖母如此,你亦如此。這世間,能如你們這般,活得明白,活得有價值,已是難得。至於其他,不過是庸人自擾的俗念罷了。”

這番話,如同暖流,瞬間熨帖了蕭清心中那最後一絲,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因“與眾不同”而可能產生的淡淡仿徨。她看著顧言,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感激與動容:“清兒……多謝顧叔懂得。”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顧言擺了擺手,飲了口茶,目光重新投向那株玉蘭,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你姑祖母常說,玉蘭高潔,不畏春寒,花開時晶瑩如雪,清香自遠,不與他花爭艷,卻自有其風骨。她希望‘永濟’之人,皆能有玉蘭之品。清兒,你做到了。你將這‘永濟分院’,打理得如同這滿樹玉蘭,雖身處繁華,卻自有清氣;雖救治萬千,卻不慕虛名。很好,真的很好。”

能得到顧言如此評價,蕭清只覺得眼眶發熱。這五年的辛苦,仿佛在這一刻,都有了最珍貴的回報。

“顧叔今日來,可是有事?”蕭清問。

“沒什麽要緊事。”顧言從袖中取出一卷用素絹包裹的書稿,遞給蕭清,“這是我這兩年閑來無事,將你姑祖母當年留下的一些散碎筆記、醫案批註,結合我這些年的見聞,重新整理、註釋,編成的一本小集,名為《玉蘭醫話拾遺》。其中有些關於醫理、世情、乃至為官為醫之道的隨感,或許對你,對‘永濟’後來的學子,有些裨益。你留著,閑暇時翻翻吧。”

《玉蘭醫話拾遺》!蕭清雙手接過,只覺得這薄薄的一卷,重若千鈞。這是顧大人對姑祖母畢生心血的又一次整理與致敬,也是他對自己、對“永濟”未來的又一次深情托付。

“清兒……定當仔細拜讀,妥善珍藏,並擇其精要,傳於後人。”蕭清鄭重道。

顧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兩人就這般靜靜地坐在亭中,一個望著玉蘭出神,一個小心地摩挲著手中的書稿。陽光靜靜地灑落,花香幽幽地浮動,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溫柔。

遠處,醫學院報時的鐘聲,悠悠響起。午時了。

“我該回去了。”顧言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你也去忙吧。下午還要見波斯醫者,莫要失了禮數。”

“是,清兒送顧叔。”蕭清也起身。

“不必送了,你自去準備。”顧言擺擺手,最後看了一眼那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玉蘭,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已能獨當一面、眼神堅定的女子,臉上露出一個極為溫和、也極為釋然的笑容,然後,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擷芳亭,沿著來路,緩緩離去。背影在花木掩映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回廊盡頭。

蕭清站在亭中,目送他離去,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卷還帶著顧言體溫的《玉蘭醫話拾遺》,又擡頭,望著滿樹潔白的玉蘭花。

春風拂過,花瓣紛揚,有幾片恰好落在她攤開的書稿上,潔白的花瓣,映著墨色的字跡,分外雅致。

她輕輕拈起一片花瓣,放在鼻端,幽香沁人心脾。

然後,她將花瓣與書稿,一同小心地收好。整了整衣衫,臉上重新恢覆了屬於“蕭院正”的沈靜與從容,邁步,走出了擷芳亭。

前方,是“濟仁堂”,是等待她的同僚、學生、病患,是“永濟分院”繁忙而有序的日常,也是她將用一生去守護、去耕耘的理想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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