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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們想玩,那便陪他們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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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們想玩,那便陪他們玩到底。

秋雨歇了又下,揚州城的天氣,濕冷得仿佛能浸透骨頭。“永濟”分院“靜養軒”內的藥香,也一日濃過一日。素衣先生的病情,在新方與艾灸的雙重調理下,如同在絕壁上掙紮的枯藤,終於抓住了一絲微弱的生機,雖未完全脫離險境,但那股令人絕望的衰敗之氣,已悄然散去些許。呼吸變得悠長了些,餵藥時偶爾能自主吞咽一兩口,渾濁的眼眸在短暫的清醒時刻,能認出柳先生,甚至會對顧言的身影,露出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欣慰光芒。

這微弱的好轉,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分院內部蕩開希望的漣漪,也讓柳先生等人對顧言和“林清”愈發信任依賴。然而,分院之外,尤其是沈府那邊,卻依舊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陰霾與僵持之中。

顧言抵達揚州已有數日,除了那日向府衙遞交了一份關於“永濟”秘方備案的文書,便再無其他公開動作。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靜養軒”附近的一處獨立小院,深居簡出,偶爾召見幾名心腹護衛,低聲吩咐些什麽。對沈家之事,既不主動接觸,也不回應外界任何試探,仿佛真的只是來探望一位病重的故人。

這種異乎尋常的沈默,讓原本就心懷鬼胎、等待“永濟”上門求和或理論的沈家,以及那些觀望風色的揚州官紳,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也隱隱感到不安。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是壓抑。

蕭清自然也感受到了這種無處不在的壓抑。她除了每日雷打不動地去“靜養軒”協助照料素衣先生、記錄病情變化,其餘時間便待在自己的小屋裏,反覆研讀沈公子的病例卷宗,試圖從那字裏行間,找出更多線索。但正如顧言所說,真正的癥結,或許並不在醫術本身。

這日午後,天色陰沈。蕭清剛從“靜養軒”回來,正對著窗外出神,思索著“赴宴”之事,春杏(她依舊以侍女身份隨行)悄悄走了進來,低聲道:“小姐,柳先生來了,說有事想私下與您說。”

柳先生?私下?蕭清心中一動,忙道:“快請。”

柳先生很快走了進來,神色間帶著一絲猶豫與警惕。她讓春杏守在門外,這才拉著蕭清走到內室,壓低聲音道:“林姑娘,有件事……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或許……對顧大人查明沈家之事,有些助益。”

“柳先生請講。”蕭清神色一正。

柳先生從袖中取出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素絹手帕,小心翼翼地展開。手帕一角,繡著幾竿細竹,針腳細密,與蕭清珍藏的那方顧言所贈、繡著翠竹的素絹,風格竟有幾分神似,只是竹姿更為清瘦嶙峋。

“這是……素衣先生的?”蕭清輕聲問。

柳先生點了點頭,眼中泛起淚光:“這是先生病倒前幾日,交給我的。她說……如果她有什麽不測,或是顧大人來了,便將此帕交給可信之人。這帕子……是當年永寧大長公主離開揚州時,留給先生的念想。公主說,竹有節,虛心,寧折不彎。望先生執掌江南分院,亦能如竹般,持身以正,不畏風雨。”

姑祖母的遺物!蕭清心中震動,接過手帕,指尖拂過那細密的針腳,仿佛能感受到姑祖母當年的期許與素衣先生多年的堅守。

“先生將此帕交給我時,還說了一番話。”柳先生的聲音更低,帶著回憶的恍惚,“她說,沈家公子之病,起初她確有十足把握。其癥雖似‘肺癆’,實則為一種罕見的、由南邊傳來的‘瘴毒’入體,耗傷肺陰,癥似癆瘵,卻比尋常癆病更難纏。她用公主所傳的、專克此類‘瘴毒陰火’的‘秦艽鱉甲散’加減,果然見效。沈家上下,當時也是千恩萬謝。”

瘴毒?蕭清心中一動。這倒是一個新的思路!南方山林濕熱,多生瘴氣,人感之則病,癥狀多變,纏綿難愈,常與癆病混淆。姑祖母常年行走南北,對“瘴毒”必有研究,留下專門方劑,也在情理之中。

“那後來為何……”蕭清追問。

柳先生臉上露出憤懣與痛惜之色:“壞就壞在沈公子病情好轉之後!沈家是本地大族,沈公子又是獨子,嬌養慣了。病情稍穩,便耐不住寂寞,非要出去會友。先生苦勸不聽,沈家老爺和夫人也寵著,只說去散散心,無妨。結果……”她咬了咬牙,“結果那日所謂的‘同窗詩會’,根本不是在什麽正經書院會館,而是在城西一處……一處極為隱秘的私宅裏!赴會的,也並非都是讀書人,聽說……還有幾個從南邊來的、行蹤詭秘的商賈!”

私宅?南邊商賈?蕭清的心猛地一沈。這絕非尋常的詩會!

“先生得知後,又急又氣,親自去沈府詢問。沈公子支支吾吾,只說喝了點酒,聽了些曲,並無其他。沈老爺和夫人也一味袒護,怪先生小題大做。先生無奈,只能再三叮囑,近期絕對不可再飲酒、勞累、接觸不潔之人。可誰曾想,就在那次赴宴後的第三天夜裏,沈公子就突然發病,兇險異常!”柳先生淚如雨下,“先生拼盡全力搶救,用盡了公主留下的珍藥,可人還是昏迷不醒。沈家翻臉無情,反咬一口,說是先生用藥不當,害了他兒子!更可恨的是,他們不知從何處得知先生用了‘紫雪丹’、‘安宮牛黃丸’等虎狼之藥,便大肆宣揚,說先生是‘庸醫殺人’!先生本就為此事憂心如焚,又遭此汙蔑打擊,這才一病不起……”

原來如此!癥結果然在那次“赴宴”!而且,那“赴宴”的地點、人員,都透著古怪!南邊商賈……瘴毒……這兩者之間,是否有什麽關聯?沈公子是舊病覆發,還是……在宴會上,又沾染了什麽更厲害的東西?或者,根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陷阱?

“柳先生,”蕭清穩住心神,問道,“關於那處私宅,和那幾個南邊商賈,你可還知道更多?那宅子在城西何處?商賈是何模樣?做何生意?”

柳先生搖頭,面帶愧色:“我只聽當時去沈府打聽消息的一個小學徒提了一句,說是在城西‘落梅巷’深處,具體門牌不知。那幾個商賈,更是神秘,連沈公子自己都說不清來歷,只說聽口音像是閩浙一帶的,出手闊綽,談吐也不似尋常商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先生病倒後,沈家將分院告上官府,那小學徒怕惹禍上身,也再不敢多言,後來……後來不知怎的,就離開分院,回老家去了。”

線索似乎斷了。但“落梅巷”、“閩浙口音”、“出手闊綽的商賈”,這些碎片,已足夠讓人產生無數聯想。尤其是“閩浙”二字,讓蕭清莫名地想起了姑祖母往事中,那些與海外走私、阿芙蓉相關的影子。雖然時隔數十年,物是人非,但某些暗流,真的就徹底消失了嗎?

“此事,你可曾稟報顧大人?”蕭清問。

柳先生搖頭:“顧大人來後,一心撲在先生病情上,又似乎……另有安排。我曾想找機會稟報,但看顧大人神色,似乎不欲多談沈家之事,我便沒敢貿然開口。今日見姑娘沈穩細致,又是顧大人信重之人,且對公主醫理頗有心得,我才……”她看著蕭清,眼中帶著懇求,“林姑娘,此事關乎先生清譽與分院存亡,更關乎公主留下的名聲。我人微言輕,又困守院內,無能為力。姑娘若有辦法,能否……能否將此事,婉轉告知顧大人?或許,顧大人能有計較。”

蕭清看著手中那方承載著兩代“永濟”人信念與堅守的素絹手帕,又看看柳先生殷切而憂慮的眼神,心中責任感油然而生。她重重點頭:“柳先生放心,此事我記下了。我會尋合適時機,稟明顧叔。您也切莫太過憂慮,安心照料素衣先生要緊。”

送走柳先生,蕭清握著那方素絹,在窗前靜立良久。窗外的天空,陰沈如鉛。她知道,自己接觸到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沈家之事,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覆雜,甚至可能牽扯到姑祖母當年未曾完全肅清的餘毒。

她必須盡快將這個消息告訴顧大人。但如何開口?直接轉述柳先生的話?顧大人會信嗎?又會如何處置?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顧言身邊的一名護衛:“林姑娘,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顧大人找她?蕭清心中一動,連忙將素絹手帕仔細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衫,隨著護衛來到顧言暫居的小院。

顧言正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一幅揚州城的簡略輿圖,上面用朱筆圈出了幾個地方,其中一處,赫然便是城西落梅巷附近!他手中拿著一份剛送到的密報,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什麽。

“顧叔。”蕭清上前行禮。

顧言擡起頭,示意她坐下,將手中的密報遞給她:“看看這個。”

蕭清接過,快速瀏覽。密報是護衛探查的結果,上面詳細記錄了沈府近日的動靜、揚州知府與沈家的幾次私下接觸、以及……關於“落梅巷”那處私宅的初步調查。宅子的主人,表面上是本地一個早已敗落的鹽商後裔,但近一年來,常有形跡可疑的外地人出入,其中便有“閩浙口音、出手闊綽”的商賈。更令人警惕的是,護衛在宅子附近,發現了焚燒藥材的痕跡,殘留的氣味,經“永濟”一位老藥工辨認,疑似某種南洋傳入的、帶有致幻和成癮性的特殊香料的灰燼!

南洋香料!致幻成癮!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蕭清腦海中炸響!這與姑祖母當年在揚州所遭遇的“阿芙蓉”,何其相似!難道,數十年過去,這種毒物,又以新的形式,悄悄在江南死灰覆燃?而沈公子,恰好成了不幸的接觸者,甚至是……試驗品?

“你似乎並不驚訝?”顧言觀察著她的神色,緩緩道。

蕭清深吸一口氣,將從柳先生那裏聽來的、關於“瘴毒”、“私宅詩會”、“南邊商賈”的訊息,連同那方素絹手帕的來歷,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最後,她補充道:“學生先前研讀沈公子病例,便覺其癥似癆非癆,用藥後好轉又急轉直下,頗為蹊蹺。若其病根並非尋常‘肺癆’,而是與‘瘴毒’或……某種邪毒有關,又在病情未穩之時,接觸了那等含有致幻之物的南洋香料,兩相激發,引動內伏之毒,驟然發作,倒可解釋其兇險驟變。素衣先生用‘紫雪丹’、‘安宮牛黃丸’急救,是對癥‘熱閉心包、肝風內動’,思路並無大錯,只是或許……未能料到其體內毒性如此覆雜猛烈,且病人本已陰虛,不耐峻藥,故而……”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素衣先生的診治,或許在“術”的層面,有可商榷之處(如對病人體質和毒性覆雜性的預估不足),但在“道”的層面,並無大錯,更非“庸醫殺人”。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隱藏在南洋香料背後的毒物,是那場居心叵測的“私宅詩會”,甚至是……沈家某些人不可告人的秘密與貪婪。

顧言靜靜聽完,手指在輿圖“落梅巷”的位置,輕輕敲擊著。他眼中沒有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與深沈的怒意。

“你猜得不錯。”顧言的聲音,如同結了冰的湖水,“沈家之事,從來就不只是一樁簡單的醫療糾紛。沈侍郎在戶部多年,手眼通天,其子雖不成器,但沈家在這揚州地面,依舊樹大根深。他們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構陷‘永濟’,背後必有依仗,也必有更大的圖謀。那處私宅,那幾個商賈,還有那南洋香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沈沈的暮色:“我原本只想盡快了結此事,還素衣和‘永濟’一個清白,讓江南分院得以存續。如今看來……有人,是想借此事,徹底搞垮‘永濟’在江南的根基,甚至……重新打開那條被公主當年親手斬斷的、通往地獄的毒路!”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鐵交鳴般的決絕與寒意。蕭清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朝堂上直面奸佞、在揚州黑夜裏追查賬冊、在遼東風雪中支持姑祖母的、剛正不阿的顧禦史的身影。

“顧叔,那我們……”蕭清的心,也因這沈重的真相而揪緊。

“既然他們想玩,那便陪他們玩到底。”顧言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不過,不是以‘永濟’和沈家對簿公堂的方式。那樣,正中他們下懷,只會將水越攪越渾,讓素衣和‘永濟’聲譽繼續受損。”

“那該如何?”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顧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們用陰謀構陷,我們便用陽謀破局。他們想掩蓋真相,我們便讓真相大白於天下。不過,這真相,不能從我們口中說出,也不能只關乎沈家一子之病。”

他走回書案,提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然後封入信封,交給那名護衛:“立刻用最快的方式,送往京城,交給靖國公(蕭安)。告訴他,江南有‘舊疾’覆發之兆,需借‘海事司’之力,詳查近年閩浙沿海與揚州往來之可疑商船、貨品,尤其是……涉及南洋‘奇香’之物。同時,請他以兵部名義,行文揚州府衙,詢問地方治安,尤其是城西‘落梅巷’一帶,可有‘匪類’或‘異邦細作’滋擾之報。語氣要公事公辦,不必提及沈家與‘永濟’。”

護衛領命,快步離去。

接著,顧言又對蕭清道:“林清,你回去後,將素衣先生關於沈公子‘瘴毒’之辨的要點,以及那南洋香料可能加劇病情的推測,結合沈公子病例,整理一份脈絡清晰、有理有據的‘病情推演’文書。記住,只列醫理與可能,不下結論,不指責任何人。完成後交給我。”

“是。”蕭清立刻明白,這是要以“學術探討”、“病情分析”的名義,為素衣先生和“永濟”的診治,提供一份無可辯駁的、基於醫理的解釋,同時,也將“南洋香料”與“瘴毒”的疑點,巧妙地公之於眾,引導有心人去聯想、去探查。

“至於沈家那邊……”顧言眼中閃過一絲莫測的光芒,“明日,我親自登門,拜訪沈侍郎。不談官司,只敘‘舊誼’,順便……關心一下沈公子的‘病情’。總要給‘苦主’一個說話的機會,不是嗎?”

蕭清看著顧言沈靜而深邃的眼眸,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緊張、振奮與無比信賴的情緒。她知道,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兇險的較量,即將在這座煙雨迷蒙的江南古城,正式拉開序幕。

而她和顧大人,將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執棋入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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