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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一層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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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一層的用意?

十日後,霜降。

揚州城在深秋的薄霧與細雨中,顯露出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柔婉中透著滄桑的風韻。白墻黛瓦,小橋流水,運河支流在城中蜿蜒,畫舫游船穿梭,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間或夾雜著沿街叫賣桂花糕、蟹黃湯包的吳儂軟語。只是這表面的繁華下,也隱隱流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與這濕潤天氣相契合的壓抑。

顧言一行並未大張旗鼓地進城,也未驚動地方官府。他們在城外一處僻靜的私人碼頭下了船,早有數名身著常服、卻行動利落、眼神精悍的漢子等候,為首一人對顧言行禮,低聲稟報了幾句。顧言微微頷首,對蕭清道:“先去‘永濟’分院。”

馬車在雨中的青石板上轆轆而行,穿過幾條相對清靜的巷陌,最後在一處粉墻黛瓦、門庭開闊的宅院前停下。門楣上懸掛著古樸的“永濟”匾額,只是與京城總院的氣派相比,略顯陳舊,門口也未見往日熙攘求醫的百姓,只有兩個無精打采的學徒靠著門廊打盹,透著一股門庭冷落的氣息。

顯然,沈家公子的醫療糾紛,對江南分院的打擊,遠比蕭清在卷宗上看到的,更加嚴重。

顧言示意一名護衛上前叩門。門開了,一個面容愁苦的老者探出頭,見到門外這群氣度不凡、護衛簇擁的生人,先是一楞,隨即眼中露出警惕:“你們是……”

“煩請通稟,就說京城故人,姓顧,前來探望素衣先生。”顧言上前一步,語氣平和。

“姓顧?京城?”老者顯然知道些什麽,臉色一變,連忙道:“請稍候,老朽這就去稟報掌院……呃,是素衣先生的高足,柳先生。”

片刻後,一個年約三旬、穿著“永濟”青色學袍、眉目清秀卻難掩憔悴與焦慮的女子快步迎了出來,見到顧言,眼中頓時湧上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如釋重負,上前便要行禮:“顧大……”

“柳先生不必多禮。”顧言擡手虛扶,打斷了她的話,目光在她身後的門內掃了一眼,“此處不便,進去說話。”

柳先生會意,連忙側身:“是,是,顧……顧先生,這位姑娘,快請進。”

一行人被引入後院一間僻靜的廂房。柳先生屏退左右,親自掩上房門,這才轉過身,對著顧言,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哽咽:“顧大人!您總算來了!先生(指素衣)她……她病勢沈重,我們……我們實在是……”

“柳先生請起,有話慢慢說。”顧言上前扶起她,眉宇間也染上憂色,“素衣先生現在何處?病情如何?”

柳先生抹了把淚,起身道:“先生在後面‘靜養軒’,一直昏迷不醒。自前日最後一次醒來,交代了幾句後事,便又昏睡過去,水米難進,全靠參湯吊著一口氣。我們……我們想盡辦法,湯藥、針灸,皆不見起色。城中幾位名醫,包括咱們分院的幾位老供奉,都來看過,皆搖頭,說是……憂思過甚,耗傷心脈,又染了風寒,邪氣內陷,已成虛勞之候,恐……恐難回天……”

虛勞?蕭清心中一沈。這是臟腑氣血極度虧虛的危重病癥,往往纏綿難愈,預後極差。尤其素衣先生本就因操勞過度、又突遭沈家變故打擊,心緒郁結,再感外邪,數癥相兼,確實兇險異常。

“帶我去看看。”顧言沈聲道。

柳先生連忙引路。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更為幽靜、花木扶疏的小院。院門上懸著“靜養軒”三字。推門而入,藥味撲鼻。內室陳設簡單,一張臥榻上,素衣先生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她比蕭清在“永濟”總院畫像上看到的模樣,蒼老了何止十歲!面容枯槁,兩頰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露在被子外的手,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手背上青筋凸起。

顧言走到榻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惜。他伸出手,輕輕搭在素衣先生的手腕上,凝神診脈。良久,才緩緩收回手,眉頭緊鎖。

蕭清也小心地上前,仔細觀察。面色萎黃無華,唇色淡白,呼吸淺促,間有低微的咳嗽。她又看了看素衣先生露出的舌苔(柳先生小心地用竹片撥開),舌質淡胖,邊有齒痕,苔薄白而潤。這確是氣血兩虛、脾胃衰敗、兼有痰濕內阻之象,且虛損已極。

“顧大人,先生她……”柳先生眼巴巴地看著顧言。

“脈象細弱無力,似有似無,尺部尤甚。確是虛勞重證,脾腎皆衰,氣血將絕。”顧言緩緩道,聲音低沈,“她先前開的方子,給我看看。”

柳先生連忙取來一沓藥方。顧言快速翻閱,都是些人參、黃芪、白術、茯苓、當歸、熟地等補氣養血、健脾益腎的尋常補劑,用藥也算平和,只是分量不輕。

“這些方子,中規中矩,於尋常虛勞或可見效,但於素衣先生此刻……”顧言搖了搖頭,將藥方放下,目光看向蕭清,“林姑娘,你如何看?”

蕭清沒想到顧言會突然問她,心中一緊,但知道這是考較,也是給她機會。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仔細回憶姑祖母《玉蘭醫案》中關於“虛勞”及“久病勞損”的記載,結合眼前所見,沈吟道:“先生面色萎黃,舌淡齒痕,脈細微弱,確是脾腎陽虛、氣血大虧之象。然先生呼吸淺促,間有咳嗽,喉中似有痰聲,苔雖薄白卻潤,恐非純虛無邪,乃虛中夾痰,肺脾氣虛,水濕不化,聚而成痰,上貯於肺。先前諸方,補益為主,化痰之力不足,且補藥滋膩,恐有礙胃助濕之弊,以致藥力難行,虛不受補。學生以為,或可考慮在補益氣血、健脾溫腎的同時,稍佐宣肺化痰、醒脾開胃之品,如陳皮、凡煙、茯苓(加重)、桔梗、砂仁等,使補而不滯,滋而不膩,或可助藥力運行。且先生昏迷,餵藥艱難,或可考慮配合艾灸關元、氣海、足三裏等強壯要穴,以溫通經脈,振奮陽氣。只是……”

她頓了頓,有些猶豫地看向顧言:“只是先生病勢至此,恐非尋常藥石可速效。且學生年輕,見識淺薄,所言未必妥當,還需顧叔與柳先生定奪。”

她這番話,既指出了先前用藥可能存在的弊端(補益礙痰),也提出了新的思路(補中寓通,輔以艾灸),引經據典,條理清晰,且態度謙遜。

柳先生聽得眼睛微亮,看向蕭清的目光多了幾分驚異與期許。這姑娘看著年紀輕輕,又是生面孔,竟有這般見識?而且她稱呼顧大人為“顧叔”,莫非是顧大人的子侄輩?

顧言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賞,點了點頭:“思路不錯。虛勞久病,最忌蠻補。需得通補兼施,徐徐圖之。尤其素衣先生心緒郁結,肝氣不舒,亦是致病之由,方中或可稍加疏肝解郁之品,如合歡皮、郁金之類,但分量需輕。柳先生,就按此思路,重新擬方。艾灸之事,你可安排可靠之人,小心施為,每日一次,以皮膚微紅為度,切不可過熱傷及病人。”

“是!是!多謝顧大人!多謝林姑娘!”柳先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應下,匆匆出去安排。

屋內只剩下顧言和蕭清,以及昏迷的素衣先生。

顧言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沈默良久,才低聲道:“素衣……是當年你姑祖母南下揚州時,收的第一個弟子。她家境貧寒,卻有學醫的天賦和一顆仁心。你姑祖母見她心性純良,便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後來‘永濟’創立,她主動請纓來了江南,一待就是二十多年,將這裏打理得井井有條,救治了無數江南百姓。她性子外柔內剛,最是重情重義,也……最是執拗。沈家之事,她定是覺得愧對你姑祖母囑托,更愧對‘永濟’聲譽,郁結於心,又連日操勞,方才一病至此。”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對故人境遇的痛惜與感慨。蕭清靜靜地聽著,心中對榻上這位素未謀面、卻與姑祖母淵源極深的長輩,充滿了敬意與同情。

“沈家那邊,情形如何?”顧言轉過身,問跟進來的、他的一名心腹護衛。

護衛躬身答道:“回大人,沈府這幾日倒是安靜了些,沈侍郎似乎也在觀望。但前日,有幾個自稱是‘苦主親友’的潑皮,在分院門口叫罵,被官府驅散了。另外,屬下打聽到,沈公子如今仍在沈府,據說昏迷不醒,沈家請了城外‘白雲觀’的一位老道在施法,也暗中延請了金陵的幾位名醫,但似乎都無起色。還有……”護衛遲疑了一下,“揚州府衙那邊,對沈家的訴狀,似乎……有些拖延,並未立刻開堂審理,但也沒有駁回。知府大人……態度暧昧。”

顧言冷笑一聲:“沈侍郎在戶部多年,門生故舊遍布,雖已致仕,餘威猶在。知府自然不願輕易得罪。拖延,便是想看看風色,或是……等著我們上門。”

“那我們……”護衛問。

“不急。”顧言擺了擺手,“先顧著素衣先生的病。沈家那邊,我自有計較。你派人繼續盯著,尤其是沈公子的病情變化,還有那‘白雲觀’的老道,查查底細。另外,將我們帶來的、總院開具的、關於‘麻杏石甘丸’等數種‘永濟’秘制藥物的詳細方解、適用癥、禁忌及可能的不良反應說明,抄錄一份,遞到府衙,算是個‘備案’。記住,只備案,不辯解,不回應。”

“是。”護衛領命而去。

顧言又對蕭清道:“林清,素衣先生這裏,你多費心。協助柳先生照料,仔細觀察病情變化,記錄用藥反應。沈家公子的病例卷宗,你找個時間,再去仔細看看原本,尤其是素衣先生親筆的脈案和處方。記住,只看,只記,不評不說。若有疑問,可來問我。”

“是,顧叔。”蕭清應下。她知道,顧大人這是要將她完全“浸入”到江南分院的困境之中,從最核心的病人(素衣)和最棘手的案子(沈公子)入手,讓她去觀察,去思考,去學習。

接下來的幾日,蕭清便以“顧先生遠房侄女、略通醫術、前來幫忙”的身份,在“靜養軒”住了下來。她協助柳先生,按照顧言調整後的方子,為素衣先生煎藥餵藥(依舊是艱難的鼻飼),配合艾灸。她心細,手法輕柔,又肯吃苦,很快贏得了柳先生和幾位老嬤嬤的信任與好感。

素衣先生的病情,在用了新方、配合艾灸兩日後,竟真的出現了轉機!雖然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些,面色也不再是死灰,偶爾在餵藥或艾灸時,眼睫會微微顫動,仿佛有了些知覺。這微小的變化,已讓柳先生等人喜極而泣,對顧言和蕭清更是感激不盡。

趁著照料素衣先生的間隙,蕭清在柳先生的安排下,去分院的“藏經室”,仔細翻閱了沈公子病例的原始卷宗。她看得很慢,很仔細。從沈公子發病初期的癥狀(高熱、頭痛、關節痛),到中期幾位郎中的診治(多用清熱祛濕、通絡止痛之劑,時好時壞),再到素衣先生接手後的詳細記錄。

素衣先生初診時,沈公子已病了大半個月,纏綿不愈,癥見午後低熱,夜間盜汗,兩顴潮紅,口幹咽燥,咳嗽少痰,痰中帶血絲,胸脅隱痛,舌紅少苔,脈細數。素衣先生辨證為“肺腎陰虛,虛火內擾”,用了“百合固金湯”合“秦艽鱉甲散”加減,以滋陰降火,清退虛熱。

服藥五劑後,沈公子低熱、盜汗、咳血等癥狀明顯好轉,精神也振作了些。沈家上下,感激不盡。素衣先生又調整方藥,加入扶正固本之品,繼續調理。

然而,就在病情看似穩步好轉、即將進入鞏固期時,變故陡生。沈公子在一次外出赴宴(據說是同窗詩會,飲酒少許)歸來後,當夜突然高熱、寒戰、頭痛欲裂,隨即出現抽搐、口吐白沫、繼而昏迷不醒。沈家立刻將人送回分院,素衣先生親自搶救,用上了“安宮牛黃丸”、“紫雪丹”等重劑,雖然暫時穩住了生命體征,但人卻再未清醒,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且時有低熱,身體日漸消瘦。

沈家認定是素衣先生用藥不當,或是在外沾染了邪祟(赴宴所致),才導致其子病情急轉直下,一紙訴狀告上官府,更聯合地方勢力,對“永濟”分院大肆攻擊。

看完所有記錄,蕭清陷入了沈思。從醫理上看,素衣先生的辨證與用藥,並無明顯過錯。“百合固金湯”與“秦艽鱉甲散”是治療肺癆(類似肺結核)陰虛火旺證的經典方劑。沈公子前期的癥狀,也確實符合此證。用藥後病情好轉,也證明了方證相符。

問題出在那次“赴宴”之後。是外感時邪?是飲食不節(飲酒)?是情緒激動?還是……巧合地遇到了疾病本身的某種急變(如陰虛火旺,覆感外邪,兩陽相搏,引動肝風)?抑或是……卷宗之外,另有隱情?

她註意到,卷宗中關於沈公子“赴宴”的細節,記錄得極為簡略。只是“赴同窗詩會,略飲薄酒”。同窗是誰?在哪裏聚會?除了飲酒,可有其他異常?這些,皆無記錄。是素衣先生當時未及細問?還是沈家有所隱瞞?亦或是……記錄者認為無關緊要?

還有,沈公子昏迷後,素衣先生用“安宮牛黃丸”、“紫雪丹”搶救,這思路與之前救治痘瘡危重病人、以及淮安碼頭那小兒喘嗽的思路,有相似之處,都是“急則治其標”,清熱開竅,鎮痙熄風。但用在沈公子這個“陰虛火旺”的底子上,是否過於峻猛?是否會進一步耗傷其本已虛損的陰液?卷宗中,對用藥後的脈象、舌苔變化,記錄得也不夠詳盡。

疑點重重。

蕭清將她的疑問,整理成簡短的幾點,寫在紙上,準備尋機向顧言請教。她知道,僅憑這些卷宗,恐怕難以窺見事件全貌。要想弄清真相,或許……需要更接近沈公子本人,或是了解更多“赴宴”的細節,甚至,需要了解沈家內部的某些情況。

這,顯然已超出了她一個“見習記錄”的職責和能力範圍。但不知為何,一種強烈的、想要探究到底、還素衣先生和“永濟”一個清白的沖動,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或許,這就是顧大人帶她來此的,更深一層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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