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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年年綻放,仁心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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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年年綻放,仁心代代相傳。

一個時辰後

鎮國公府書房

蕭安放下手中的兵部邸報,擡起眼,看向侍立在下方的長孫蕭遠,眉頭微微蹙起,威嚴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讓書房內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幾分問道:去‘永濟’醫學院?”。

“是,祖父。”蕭遠躬身,將方才在“問心院”中與妹妹蕭清的對話,擇要稟報了一遍,末了道,“清兒心志甚堅,言道只求一個公平入試的機會,欲以自身才學證明,而非倚仗家世。孫兒觀其言行,確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頗有……姑祖母當年之風。”

提到“姑祖母”,蕭安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他沈默片刻,目光轉向坐在一旁、正用小銀剪修剪盆栽的妻子蘇婉清。

蘇婉清放下銀剪,接過侍女遞上的濕帕擦了擦手,動作優雅從容。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溫婉的痕跡,但那份大家閨秀的氣度與聰慧,卻愈發沈澱。她看向丈夫,溫聲道:“清兒那孩子,自小沈靜,心思也細。她喜歡醫術,妾身是知道的。往日只當她學著調理身子、認認草藥,是個雅好,未曾想竟有此志。”她頓了頓,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老爺,寧妹妹當年創立‘濟仁’,初衷便是為天下女子開一扇門。清兒既有此心,又是自家人,若一味阻撓,倒顯得我們不如寧妹妹開明了。只是……”

她看向兒子,眼中帶著母親的擔憂:“遠兒顧慮得是。清兒身份特殊,貿然入學,恐惹非議,也怕她受委屈。況且,‘永濟’如今雖聲名顯赫,但裏面終究是各色人等混雜,清兒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

“祖母,”蕭遠接過話頭,說出了他與蕭清商議後的想法,“清兒的意思是,她不求特殊照顧,只求一個憑真才實學參加入學考核的機會。若能通過,再談入學之事。屆時,或可請‘永濟’方面安排一二可靠之人暗中照拂,也可讓清兒喬裝改扮,暫隱身份。清兒聰慧,懂得分寸,當知如何自處。”

“喬裝改扮?隱去身份?”蕭安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他想起妹妹蕭寧當年,不也常常是素衣簡行,深入市井鄉野,乃至邊關疫區?她何嘗在意過身份?她在意的,只有病患與醫術。

“考核……”蕭安緩緩開口,聲音沈穩,“‘永濟’醫學院的入學考核,老夫略有耳聞。分筆試與實操。筆試考醫經藥理、基礎脈案;實操則辨藥、認穴、乃至處理簡單外傷。清兒……有把握?”

蕭遠如實道:“清兒自小隨府中供奉的醫婆學認草藥,讀姑祖母留下的醫書,基礎頗為紮實。前年孫嬤嬤還在時,也曾指點過她針法。至於外傷處理……二弟(蕭澈)常拿些兔子田鼠練習,清兒偶爾旁觀,也略知一二。只是未經系統學習,也缺乏實際診治經驗,能否通過,孫兒不敢斷言。但清兒既有心一試,孫兒以為,不妨給她這個機會。成,是她之能;不成,也可讓她知難而退,安心在家研習。”

這便是同意了蕭清的請求,但也將決定權交給了“永濟”那嚴苛的考核,而非家世人情。

蕭安看向妻子。蘇婉清沈吟片刻,輕輕點了點頭:“老爺做主便是。只是,需得安排妥帖,萬不能洩露了清兒身份,平白惹來風波。”

“此事,你去安排。”蕭安對蕭遠道,“聯絡‘永濟’如今的掌院……是叫素衣吧?就說府中有個遠房親戚的女孩,略通醫理,心慕‘永濟’,想憑本事入學,請她行個方便,給予考核機會,但不必透露身份。考核之時,你親自帶人暗中看顧。記住,只可旁觀,不可幹預。一切,憑清兒自己。”

“是,孫兒明白。”蕭遠領命,心中也是一松。祖父能同意,已是最好的結果。

“還有,”蕭安補充道,目光銳利,“告訴清兒,既選了這條路,便要拿出蕭家女兒的氣魄來。不靠家世,不懼艱難。但更要記住,量力而行,安全第一。她若有心,將來未必一定要坐堂行醫,亦可如她姑祖母一般,著書立說,培養後進。蕭家,不缺她一個拋頭露面的醫女,但需要能真正傳承‘永濟’精神、將仁心醫術發揚光大的人。明白嗎?”

“孫兒定將祖父教誨,轉告清兒。”

……

數日後,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然駛離鎮國公府後門,穿過清晨尚未完全蘇醒的街巷,朝著城西“永濟”總院的方向駛去。車內,蕭清已換上了一身半舊的、尋常市井少女穿的豆青色細布衣裙,頭發梳成簡單的雙丫髻,用同色的布條系著,臉上未施脂粉,只背著一個裝著筆墨和簡單工具的藍布包袱。她身旁,坐著同樣作普通婦人打扮、神情卻難掩緊張的貼身丫鬟春杏。

蕭清握著包袱帶子的手,微微有些汗濕。說不緊張是假的。這是她第一次,以“蕭清”這個純粹的身份,去面對外界的考驗。沒有鎮國公府的光環,沒有父兄的庇護,只有她自己,和她這些年偷偷學來的、不知深淺的醫術。

馬車在“永濟”總院側門附近一條僻靜的巷口停下。蕭遠已等候在那裏,他也是一身尋常文士打扮,身邊只跟著一個沈默精悍的隨從。

“大哥。”蕭清下車,對蕭遠福了福身。

蕭遠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雖衣著樸素,但神色還算鎮定,眼中並無怯意,心中稍安,低聲道:“都安排好了。你從現在起,就叫‘林清’,是京郊林家莊人,家中略有薄產,自幼喜好醫術,讀過些醫書。記住,少說多看,一切按規矩來。我和阿武(隨從)會在外面,但不會進去。一切,靠你自己。”

“清兒明白,大哥放心。”蕭清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蕭遠將一塊刻著特殊標記的木牌遞給她:“拿著這個,去側門找一位姓趙的管事,他會帶你進去。考核分上下午,午間會有簡單的飯食。結束後,無論結果如何,來此地匯合。”

“是。”蕭清接過木牌,緊了緊肩上的包袱,轉身,朝著“永濟”那扇不起眼的側門走去。腳步初時有些遲疑,但很快變得堅定。

春杏想跟,被蕭遠用眼神制止。他們只能目送著那道纖細卻挺直的背影,匯入三三兩兩前往“永濟”參加考核的、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那些人,有衣著寒酸的少年,有面帶風霜的中年,也有少數幾個眼神清亮、帶著好奇與渴望的少女。蕭清的身影混入其中,並不顯眼。

“世子爺,真的……不用跟進去看看嗎?”春杏擔憂地問。

蕭遠搖了搖頭,目光依舊望著妹妹消失的方向:“這是她的選擇,也是她的戰場。我們能做的,只是給她機會,然後……相信她。”

……

“永濟”醫學院的考核,設在總院後進一處寬敞的、類似學堂的大廳內。此刻,大廳內已聚集了近百名考生,按照性別分坐兩邊。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草藥味,以及一種無聲的、緊繃的競爭氣氛。

蕭清被引到女考生區域靠後的位置坐下。她快速掃視了一眼四周。女考生約有二十餘人,年齡從十三四歲到二十出頭不等,衣著打扮各異,有的明顯家境優渥,有的則十分樸素。但無一例外,眼中都閃爍著對“永濟”、對醫術的向往。

很快,幾位身著“永濟”統一青色學袍、面容嚴肅的教習先生走了進來。為首是一位年約四旬、氣質幹練沈靜的女先生,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晰而不帶感情:“考核開始。第一場,筆試。時長一個時辰。試卷下發後,不得交談,不得左顧右盼,違者立即逐出。”

試卷發下。蕭清定了定神,凝目看去。題目果然如大哥所打聽的,分醫經默寫、藥理辨識、基礎脈案分析、常見病癥辨證等幾個部分。她自幼背誦《黃帝內經》、《傷寒論》等典籍,又有姑祖母留下的、帶有詳細註解的版本,默寫部分不成問題。藥理辨識,得益於在府中藥圃的“實戰”和姑祖母編纂的《本草圖鑒精要》,也大多認得。脈案分析和病癥辨證,則需要更多的思考與推斷,有些病例她從未見過,只能根據醫理,謹慎作答。

一個時辰,在筆尖與紙張的摩擦聲中,飛快流逝。蕭清寫完最後一題,檢查了一遍,剛好聽到“時辰到”的指令。她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感覺尚可,但並無十足把握。

稍作休息後,第二場實操考核開始。考生被分批帶到旁邊的幾個隔間。

蕭清被分到的第一個隔間,是“辨藥”。長條桌上,擺放著數十個敞開的笸籮,裏面是各種經過炮制或新鮮的藥材,有根、莖、葉、花、果實,也有礦石、動物類藥材。要求考生在一炷香時間內,盡可能多且準確地寫出藥材名稱、性味、歸經、主要功效。

這對蕭清來說,算是強項。她自幼與這些草木為伴,又有姑祖母留下的圖文並茂的典籍參照,許多藥材一眼便能認出。她提筆,快速而工整地寫著,偶爾遇到一兩種生僻的,便仔細嗅聞、觀察,結合記憶推斷。

第二個隔間,是“認穴”。墻上掛著一幅標準的人體經絡穴位圖,旁邊站著一位面容和藹的老先生。考生需在老先生指出身上某個部位(如手臂、小腿、背部)時,快速而準確地指出該部位的幾個主要穴位,並說出其主治功效。

蕭清有些緊張。針法是她的薄弱環節,雖然跟孫嬤嬤學過基礎,也自己對著銅人練習過,但畢竟缺乏實戰。所幸老先生指的部位都是常見的,穴位也相對明確。她集中精神,回憶著經絡走向和穴位歌訣,一一指認回答,雖有個別穴位功效說得不夠全面,但大體無誤。

第三個隔間,氣氛陡然不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與金瘡藥混合的氣味。中間一張窄床上,躺著一個人體模型(用皮革和填充物制成,極為逼真),模型的“手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還在“滲血”的“傷口”,旁邊放著清水、烈酒、紗布、棉線、針、以及幾種常見的金瘡藥和口服藥粉。

一位面色冷峻、身著“永濟”外科教習服飾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沈聲道:“此為模擬刀傷,深及筋肉,伴有出血。限時一刻鐘,完成清創、止血、敷藥、包紮。口述處理步驟與依據,並說明後續護理要點及可能出現的變證與應對。”

外傷處理!而且是需要動手操作的!蕭清的心跳驟然加快。她只在二哥蕭澈擺弄兔子時旁觀過,自己從未真正動過手!那“傷口”逼真得令人心悸,旁邊的工具也透著寒意。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飛快回憶著姑祖母劄記中關於外傷處理的要訣,以及二哥平時絮叨的那些“清創要徹底”、“止血要果斷”、“縫合要對齊”的話。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先觀察“傷口”,判斷深度、出血情況(模擬得很好,有“血液”不斷滲出)。然後,她按照步驟,先用幹凈的布巾按壓“傷口”上方止血,再用烈酒清洗自己的雙手和工具(這是姑祖母和二哥都強調的,防“邪毒”入侵)。接著,她用鑷子小心地清理“傷口”內的“汙物”(模擬得很像),用針線(手有些抖,但竭力穩住)嘗試著將“傷口”兩側的“皮肉”對齊縫合——這是最難的一步,她縫得歪歪扭扭,線腳也稀疏,但總算是勉強合攏了。然後敷上止血生肌的藥粉,用紗布層層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她已經額頭見汗,後背也濕了一層。她退後一步,開始口述步驟與依據,盡量說得清晰有條理,也提到了預防“發熱”、“潰膿”等變證,需內服清熱解毒之藥,並密切觀察。

那冷面教習一直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到她說完,才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可以出去了。沒有評價,但蕭清看到他那微微一點頭,心中竟生出一絲奇異的鼓舞。

所有考核結束,已是午後。蕭清隨著人群走出“永濟”側門,只覺得身心俱疲,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淋漓的感覺。陽光有些刺眼,她擡手擋了擋,看到巷口大哥和春杏焦急等待的身影。

“怎麽樣?累不累?考題難不難?”春杏連忙迎上來,遞上水囊。

蕭遠也關切地看著她。

蕭清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個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笑容:“還好。都……盡力了。結果如何,只能等通知了。”

她沒有多說考核細節,蕭遠也不多問,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先回家。”

回去的馬車上,蕭清靠著車廂,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那考場上的緊張,那辨認藥材時的篤定,那縫合“傷口”時指尖的顫抖,那回答問題時思維的飛快運轉……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鮮活,如此……真實。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想要面對的挑戰,而非困在深宅大院之中,重覆著一眼能望到頭的、屬於“蕭小姐”的人生。

無論考核結果如何,今日此行,已讓她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數日後,“永濟”總院的錄取名單,張貼在了醫學院外的布告欄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林清”二字,赫然在列,且名次頗為靠前。

消息傳到鎮國公府,自然又是一番波瀾。蕭安看著長孫呈上的、蓋著“永濟”掌院素衣私印的密信,信中除了恭賀“林清”姑娘通過考核、資質上佳外,也隱晦地提及,掌院已隱約猜到此女來歷不凡,但既以本事考入,“永濟”自當一視同仁,妥善安排,請府上放心。

蕭安將信遞給妻子。蘇婉清看罷,輕嘆一聲:“這丫頭,倒真有幾分她姑祖母的倔強與本事。罷了,既然考上了,便由她去吧。只是,”她看向兒子,“遠兒,務必安排周全。清兒的身份,在‘永濟’之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日常用度、安全護衛,皆需小心。還有,叮囑她,學業為重,但女兒家的名聲體統,亦不可全然不顧。”

“孫兒明白,定會安排妥當。”蕭遠應下,心中也是感慨。妹妹這一步,算是邁出去了。前路如何,只能看她自己了。

“問心院”中,蕭清接到大哥帶來的好消息和家中的決定,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狂喜,只是眼中那簇明亮的、名為理想與希望的火苗,燃燒得更加熾烈。她對著父母院子的方向,深深福了下去。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踏入“永濟”,意味著更加系統、也更加嚴苛的學習,意味著要真正開始接觸病患,面對生死,也意味著要隱藏身份,獨自面對可能出現的所有困難與非議。

但她不怕。因為她身後,有開明的家人(盡管仍有顧慮),有強大的家族(作為隱形的後盾),更有那位雖已離去、卻仿佛一直在用目光註視著她、鼓勵著她的傳奇姑祖母。

玉蘭年年綻放,仁心代代相傳。

屬於蕭清,也屬於這個嶄新時代的“永濟”故事,就此,正式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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