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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定不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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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定不負所托。

景和二十五年,冬。

京城落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不大,細碎如鹽,悄然覆蓋了青灰色的屋瓦,染白了庭中的草木。鎮國公府的庭院,在雪中顯得格外靜謐,只有幾盞暖黃的燈籠,在廊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抵禦著夜的寒寂。

正房暖閣裏,地龍燒得暖意融融,驅散了窗外凜冽的寒氣。蕭佑與長寧並肩坐在臨窗的炕上,身上蓋著同一條厚厚的墨綠錦緞夾棉薄被。兩人都已過了古稀之年,白發蒼蒼,臉上布滿了歲月深鐫的紋路,但精神都還好,尤其是眼神,依舊清亮溫和,帶著看透世情後的通透與安詳。

蕭佑手中拿著一本兵部的舊檔,正就著炕桌上的燈光,瞇著眼仔細看著,時不時與身旁的長寧低聲議論幾句,說的還是數十年前某場邊境戰役的細節,仿佛那些金戈鐵馬的歲月,從未遠去。長寧手中則是一卷新出的《濟仁驗方新編》,這是蕭寧主持編纂的最新醫書,收錄了“濟仁”近年來在治療時疫、婦孺頑疾方面的新突破。她看得很認真,偶爾用指甲在某一行下輕輕劃一道痕,那是她認為值得與女兒再探討的地方。

歲月仿佛在這裏放慢了腳步,沈澱出相濡以沫的深情與無需多言的默契。

“老爺,夫人,顧大人來了。”老管家在暖閣外低聲稟報,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這麽晚了,又下著雪……

“快請進來。”蕭佑放下手中舊檔,與長寧對視一眼。顧言是常客,但這麽晚過來,怕是有事。

門簾掀動,帶進一股寒氣。顧言走了進來,肩上、發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他已年近五旬,官至左都禦史,位高權重,氣質愈發沈凝,只是身形比年輕時更清瘦了些,眉宇間是多年案牘勞形留下的淡淡倦色,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正澄澈。他脫下沾雪的鬥篷交給仆役,對蕭佑與長寧躬身行禮:“深夜叨擾,實因有要事,需與二老及……院正商議。”他頓了一下,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暖閣通往內室的珠簾。

“顧大人不必多禮,坐。”蕭佑示意他坐,又對侍立的丫鬟道,“去請小姐過來。”

不多時,內室珠簾輕響,蕭寧走了出來。她也已四十有五,歲月待她依舊寬厚,只是眼角添了細紋,青絲間也偶見銀霜,通身氣度卻愈發溫潤沈靜,如同珍藏多年的美玉,光華內斂,卻自有令人心折的力量。她穿著家常的藕荷色棉袍,外罩一件石青色比甲,頭發松松挽了個髻,只簪一支素銀簪子,顯然是剛從書案前起身。

“顧大人。”她對顧言微微頷首,目光平靜溫和,帶著慣有的、恰到好處的距離與尊重。她在顧言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丫鬟立刻奉上熱茶。

“院正,”顧言看著她,喉結微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簡潔的稟報,“剛得的密報,遼東鎮……出事了。”

遼東?蕭佑、長寧、蕭寧神色都是一凜。遼東是邊關重鎮,如今駐守的將領,正是蕭安的長子,蕭寧的侄兒。蕭寧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何事?”蕭佑沈聲問。

“十日前的軍報,說是小股韃靼游騎騷擾,已被擊退。但今日接到的密報,是侄少爺身邊親信冒死送出。”顧言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仔細包裹、已被汗水浸潤得有些模糊的信,雙手呈給蕭佑,“信中言,前次並非小股游騎,而是韃靼一部主力,伴攻佯敗,實則……暗中繞道,偷襲了後方糧道,並散播了……天花!”

天花!暖閣內瞬間死寂!天花,是比刀兵更可怕的惡魔,一旦在軍中流行,不戰自潰!更何況還斷了糧道!

蕭佑展開信,就著燈光快速看著,臉色越來越沈,握著信紙的手,指節微微發白。長寧也湊過來看,只看了一眼,便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了丈夫的手臂。蕭寧雖未看到信,但從父母和顧言的臉色,已知事態嚴重。

“軍中……已現病例?”她聲音依舊平穩,但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是。”顧言聲音沈重,“已有數十例,且有蔓延之勢。糧道被斷,存糧不足半月,藥材更是緊缺。侄少爺已下令封鎖消息,隔離病患,但軍心已然浮動。更麻煩的是,”他看向蕭寧,“韃靼人似乎與某些邊地巫醫勾結,散播謠言,說此乃天罰,朝廷不仁,唯有投降或……獻祭漢人醫官,方可平息‘天怒’。軍中……已有不穩跡象。”

封鎖消息,隔離病患,是標準做法。但缺糧缺藥,外有強敵,內有瘟疫和謠言,簡直是絕境!尤其是指向“漢人醫官”的謠言,顯然是針對“濟仁”派駐在遼東各軍鎮醫館的醫護!那些人,很多是蕭寧親手培養出來的學生!

蕭寧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比窗外的風雪更冷。她仿佛看到了遙遠的遼東,那冰天雪地中,缺衣少食、瘟疫蔓延的軍營,看到了侄兒焦灼而堅毅的臉,看到了那些她熟悉的、年輕的“濟仁”醫護,在恐懼與謠言中,堅守崗位,卻可能面臨滅頂之災……

“寧兒,”長寧緊緊抓住女兒冰涼的手,眼中是母親本能的恐懼與保護欲,“你不能去!那是天花!是絕癥!而且兵兇戰危,太危險了!”

蕭佑也看著女兒,嘴唇翕動,想說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口。他是統帥,深知此刻遼東需要什麽——不僅僅是援兵和糧草,更需要能穩定軍心、防治瘟疫的“定心丸”。而天下間,若論防治瘟疫、安定人心,還有誰能比他的女兒、“玉蘭醫仙”蕭寧更合適?但,那是他唯一的女兒啊!他已年邁,再也承受不起失去至親的痛楚。

蕭寧感受到父母手上傳來的、那無法抑制的顫抖,也看到了顧言眼中深藏的、比冰雪更沈重的憂慮,以及那欲言又止的、覆雜難言的情感。

她緩緩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依舊無聲飄落,將庭院染成一片純凈的慘白。那株老玉蘭的枝幹,在雪中愈發顯得漆黑遒勁,仿佛不屈的脊梁。

腦海中,閃過無數的畫面。是“濟仁”初創時,母親在燈下繪制人體穴位圖的專註;是她第一次獨立診治病人成功後的喜悅;是揚州碼頭那生死一線的驚心動魄;是無數個在疫區、在災地,與死神賽跑、與病魔抗爭的日夜;是那些被她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生命,眼中重燃的希望之光;是侄兒信中對“軍民醫館”功績的驕傲描述;是顧言無數次在她推行新政、遭遇阻力時,那沈默卻堅定的支持背影……

醫者,救死扶傷,尤其是大疫大災,更應挺身而出。這是她從母親身上、從無數先賢醫典中學到的,也是她這半生,用行動踐行的信條。

遼東的將士,是守護國門的英雄。那些“濟仁”的醫護,是她親手送出去的學生,是她的“孩子”。侄兒,是蕭家的血脈,是兄長和父母的牽掛。

她,能退嗎?她,忍心退嗎?

良久,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沒有了剛才一瞬的蒼白與驚悸,只剩下一種磐石般的沈靜與決絕。那眼神,讓蕭佑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在決定一場關鍵戰役時的模樣;讓長寧想起了當年在朔方城,那個不顧生死為她施針止血的甄太醫;讓顧言的心,猛地一縮,湧起一股混雜著驕傲、心疼、與近乎絕望的預感。

“爹,娘,”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溫暖的暖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遼東,我必須去。”

“寧兒!”

“小姐!”

蕭佑、長寧、顧言幾乎同時出聲。

蕭寧擡手,制止了他們的話。她走到父母面前,緩緩跪下。

“爹,娘,請恕女兒不孝。”她擡頭,看著父母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臉,眼中是深深的歉疚,卻無半分動搖,“女兒知道,此去兇險,九死一生。女兒亦知,爹娘年事已高,女兒本該承歡膝下,以盡孝道。然,遼東將士,正在浴血,正在被瘟疫折磨,正在被謠言蠱惑。他們需要糧食,需要藥材,需要援兵,更需要……希望,和能告訴他們‘此疫可防可治’的人。‘濟仁’的孩子們,是我派去的,如今他們身處險境,我豈能坐視?侄兒是蕭家子孫,是兄長的骨血,他若有事,兄長與爹娘該何等傷心?朝廷養士百年,仗義死節,正在今日。女兒不才,蒙陛下與百姓錯愛,稱一聲‘玉蘭醫仙’,享半世榮名。當此國難邊危,百姓倒懸之際,若因惜身而退,茍全性命於京城,他日有何面目見天下蒼生?有何面目見‘濟仁’上下?有何面目……見我自己?”

她每說一句,蕭佑與長寧的臉色就更白一分,眼中的淚光就更盛一分。他們知道,女兒說得對。那是她的道,她的責,亦是蕭家兒女應有的擔當。他們可以攔,但攔住了人,攔不住心。若遼東真的因缺醫少藥、軍心潰散而失守,女兒餘生,將永遠活在自責與痛苦之中。

“可是寧兒,那天花……”長寧泣不成聲,緊緊抱住女兒,“娘就你一個女兒啊!你若有個三長兩短,讓娘怎麽活……”

蕭佑也老淚縱橫,將妻女一起攬入懷中,這個一生剛強的老人,此刻聲音哽咽:“好……好!是我蕭佑的女兒!是蕭家的好女兒!爹……爹不攔你!爹給你……調兵!調糧!調藥!你要什麽,爹給你什麽!只求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爹和你娘……在家裏,等你!”

“爹,娘……”蕭寧也淚如雨下,緊緊回抱父母。此去一別,或許真是永訣。萬千不舍,千言萬語,都化在這滾燙的淚水與緊緊的擁抱之中。

顧言站在一旁,看著這生離死別般的一幕,心如刀絞。他想說,讓他去。可他一個文官,不通醫術,去了何用?他想說,等他調集物資,安排妥當。可軍情如火,疫情如虎,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去。他想說,留下來,為了……他。可這句話,他憋了二十年,從未說出口,此刻,更無法說出。

他只能深深地看著她,將她此刻的模樣,那雙含淚卻無比堅定的眼眸,那挺直的脊梁,那決絕的神情,刻進心底最深處。然後,他撩袍,在蕭寧身側,也緩緩跪了下來。

“鎮國公,夫人,”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下官顧言,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傾盡所能,為院正此行,籌措一切所需糧草、藥材、民夫,並聯絡沿途官府,確保暢通無阻。遼東軍情疫報,下官亦會每日呈送,絕無延誤。只求……只求院正,務必珍重萬千,以天下蒼生為念,亦以……以牽掛之人為念,早日……凱旋。”

他沒有看蕭寧,只是對著蕭佑與長寧,重重叩首。

蕭寧側過頭,看著身旁這個跪得筆直、肩頭微微顫抖的男人。二十年了,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逾越禮法的言行,甚至從未有過任何承諾。但這份無聲的守護,這份深入骨髓的懂得與支持,這份在絕境中毫不猶豫的並肩與托付,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顧大人,”她輕聲開口,聲音帶著淚意,卻異常柔和,“多謝。京城諸事,父母年邁,還有‘濟仁’……就拜托你了。”

顧言身體一震,猛地擡頭,對上她淚光瑩然卻含笑的眼睛。那一聲“拜托”,重於千鈞。他重重點頭,眼中亦有水光閃動:“顧言,定不負所托。”

沒有再多的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是夜,鎮國公府燈火通明,徹夜未眠。一道道命令從府中發出,一隊隊人馬在雪夜中奔馳。兵部、戶部、太醫院、“濟仁”總院……整個京城,因蕭寧的決定而急速運轉起來。

三日後,清晨。雪後初晴,陽光刺眼。

通州碼頭,旌旗獵獵。數十艘滿載著糧食、藥材、禦寒衣物,以及數百名由蕭寧親自挑選的、“濟仁”最精銳醫護和自願前往的民間大夫組成的船隊,整裝待發。岸上,是前來送行的太子(代表景和帝)、文武百官、以及無數聞訊而來的百姓。

蕭寧已換上一身利落的墨藍色勁裝,外罩禦寒的狐裘,頭發緊緊束起,臉上未施脂粉,卻自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與沈靜。她最後與父母兄長(蕭安堅持要親自護送一程)話別,又與顧言默默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然後,她轉身,登上為首的戰船,立於船頭。寒風凜冽,吹動她的衣袂與發絲,但她身形挺直如松,目光望向北方,那裏是冰封的遼東,是等待救援的將士與百姓,也是一場未知的、生死未蔔的遠征。

“開船!”

號角長鳴,船只緩緩離開碼頭,破開冰面,向著北方,義無反顧地駛去。

岸上,長寧依在蕭佑懷中,淚流滿面,卻努力挺直了背脊。蕭安扶劍而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與驕傲。顧言站在人群前列,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孤直,目光緊緊追隨著那艘漸漸遠去的船,直到它變成一個黑點,最終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

他知道,她此去,或許真的不會再回來。但他更知道,她必須去。那是她的選擇,她的道,也是她生命最璀璨的華章。

他能做的,便是守好她留下的這一切,守好這座城,守好她的牽掛,然後,在每一個日出日落時,向著北方,默默祈願,等她歸來。

無論多久。

船只遠去,帶走了京城最溫暖的守護,也帶去了生的希望。

而歷史,將永遠記住這個冬天,這位在年近半百之時,為救邊關將士與百姓於瘟疫水火,毅然北上的奇女子——蕭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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