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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盡頭,便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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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盡頭,便是春天。

景和二十五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寒冷、漫長。自蕭寧率“濟仁”醫護船隊北上的消息傳開,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大雍的北方,都籠罩在一層無形的沈重與期盼之中。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們談論的話題,總離不開遼東的疫情,離不開那位“逆行”北上的“玉蘭醫仙”。

鎮國公府,在蕭寧離去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沈寂。雖然府中一切如常,仆役行走依舊輕悄,但那種失去主心骨的、揮之不去的憂慮,如同冬日揮散的陰霾,彌漫在每個角落。蕭佑與長寧仿佛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但脊背卻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他們每日除了必要的起居,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佛堂,為遠方的女兒祈福,也默默處理著蕭寧留下的、關於“濟仁”和遼東事務的緊急文函。蕭安將兵部事務大半交於副手,每日回府陪伴父母,同時動用一切力量,為北上的船隊提供後續支持,壓力之大,讓他鬢邊華發又添了許多。

顧言更是將禦史臺的值房當成了家。他不僅要處理日常公務,更要協調各方,確保北上船隊的補給線暢通無阻,將沿途官府、驛站、駐軍擰成一股繩,以最高效率將糧草、藥品、禦寒物資,源源不斷地送往北方。同時,他每日都會收到經由特殊渠道傳來的、來自遼東前線的簡短密報,再由他親自整理、分析,擇要呈報禦前,並抄送一份給鎮國公府。每一封密報的到來,都讓他的心懸到嗓子眼,直到看到“院正無恙”、“疫情稍遏”之類的字眼,才能略略松一口氣,旋即又投入更緊張的工作中。他幾乎不眠不休,眼中布滿了血絲,身形也愈發清瘦,只有那雙眼眸,在疲憊深處,依舊燃燒著不滅的火焰,那是信念,是承諾,亦是深藏心底、無處安放的牽掛。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與全力的支持中,緩慢而煎熬地流逝。

臘月,小年。

京城已是一派辭舊迎新的喜慶氣氛,但鎮國公府依舊沒有張燈結彩,只在門廊下象征性地掛了兩盞素凈的紅燈籠。傍晚時分,天空又飄起了細雪。

顧言處理完最後一批緊急公文,揉了揉刺痛的眼角,看了一眼更漏,已近亥時。他正準備像往常一樣,在值房的和衣榻上湊合一夜,一名身著玄衣、面覆黑巾、氣息精悍的漢子,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值房門外。顧言認得,這是蕭安麾下“玄甲衛”中的信使,專司傳遞最緊要的軍情密報。

“顧大人,遼東八百裏加急,靖國公有令,直呈大人與鎮國公府。”玄衣漢子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個用火漆和銅箍封得嚴嚴實實的細長銅管。

顧言的心猛地一沈,幾乎要停止跳動。八百裏加急!是捷報,還是……兇訊?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心神,接過銅管。入手冰冷沈重。

他揮退玄衣信使,關上值房門,走到燈下,用微微發顫的手,小心地撬開火漆,擰開銅箍,從裏面倒出一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絹書。展開絹書,上面是蕭安長子、遼東守將蕭鎮(蕭寧的侄兒)那熟悉的、帶著鐵血氣息的筆跡,但字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甚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激動與疲憊:

“臘月十八,遼東鎮緊急軍情並疫事奏報:自院正(蕭寧)率‘濟仁’醫護於十一月廿五抵遼,即刻全面接管疫區防治,重定方略,嚴明法度,以‘隔離、消殺、種痘(院正攜來之新法)、對癥用藥、安撫民心’五法並舉。院正親臨疫區,施針用藥,救治垂危,更以身為範,破除‘天罰’謠言,軍心遂穩。期間,韃靼偵知我軍民染疫,糧草不繼,於臘月初十傾巢來犯,欲趁火打劫。幸院正早有預料,與末將定下‘誘敵深入,內外夾擊’之策,並親率醫護,於陣後設立臨時救護所,救治傷員,鼓舞士氣。將士用命,血戰兩晝夜,終將韃靼主力擊潰於黑山腳下,斬首數千,俘獲無算,殘敵遠遁,短期內無力再犯。更兼院正所攜新式‘人痘’之法推行順利,軍中天花疫情已得控制,新增病例銳減,康覆者日眾。糧道已於三日前打通,首批糧草藥材已安全運抵。至此,遼東疫情得控,外患暫解,軍心穩固,邊關轉危為安。此皆院正力挽狂瀾之功!然……” 看到“然”字,顧言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然院正於救治傷員、指揮防疫期間,夙興夜寐,嘔心瀝血,更兼親試新藥,不幸於三日前感染天花,雖經全力救治,暫穩病情,然體虛至極,昏迷時多,清醒時少,仍處險境。末將心如油煎,愧對伯父(蕭安)與祖父母。現遼東大局已定,懇請朝廷速遣太醫,攜宮中珍藥北上,救治院正!蕭鎮泣血再拜!”

感染天花!昏迷不醒!仍處險境!

顧言只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嗡鳴作響,手中的絹書幾乎拿捏不住,飄然落地。他踉蹌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強沒有摔倒。胸口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悶痛得無法呼吸,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強行咽下。

天花……那是九死一生的絕癥!即便她是“玉蘭醫仙”,即便她有通天醫術,可那是天花啊!她還親試新藥,體虛至極……

不!不會的!她一定能挺過來!她經歷了那麽多大風大浪,多少次從鬼門關前走過,這次也一定可以!她是蕭寧!是“玉蘭醫仙”!

他猛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絹書,又仔仔細細、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是的,疫情控制住了,外敵打退了,邊關轉危為安了……這都是她的功勞!她做到了!她以一人之力,挽救了遼東萬千軍民!她是英雄!是真正的英雄!

可是英雄,為什麽要倒下?為什麽要讓她承受這樣的磨難?

顧言死死攥著絹書,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這個在朝堂上面對權貴攻訐、面對帝王震怒都面不改色的鐵面禦史,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肩頭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值房中回蕩。

他恨!恨自己為何不是醫者,不能替她分擔病痛!恨自己為何不能插翅飛到遼東,守在她身邊!恨這該死的世道,為何總要將最重的擔子,壓在最不該承受的人肩上!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淚水流幹,只剩下火燒火燎的疼痛。顧言緩緩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眼中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冰冷到極致的堅定。

他不能倒下。她還在生死線上掙紮,遼東還需要支持,朝廷和鎮國公府還需要知道這個消息,還需要立刻做出反應。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絹書上的內容,飛快地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他走到書案前,鋪開紙張,研墨提筆。他先以最簡練、最克制的文字,將遼東大捷、疫情得控的喜訊,寫成一封奏折,準備即刻遞送宮中。然後,他又另取一紙,將蕭寧感染天花、病情危重的實情,原原本本寫下,這是要給鎮國公府和靖國公蕭安的。

寫罷,他喚來心腹長隨,將兩份文書分別密封,嚴令立刻送出。接著,他換上官服,顧不得一夜未眠的疲憊,徑直前往太醫院,以左都禦史兼奉旨協理遼東疫事的名義,要求太醫院立刻抽調最頂尖的太醫,準備好宮中所有可能對天花有效的珍稀藥材,準備最快的車馬,隨時待命北上。太醫院正聞訊不敢怠慢,連夜安排。

處理完這些,天色已近黎明。雪不知何時停了,東方露出一線魚肚白。

顧言站在太醫院空曠的庭院中,望著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卻不及心中萬一的煎熬。

“蕭寧……”他喃喃低語,聲音破碎在寒風裏,“你一定要等我……等太醫……等我……求你……”

他知道,祈禱或許無用,但他此刻,除了祈禱,還能做什麽?

消息傳到鎮國公府,自然又是一場天崩地裂。長寧當場暈厥,被救醒後,便滴水不進,只是望著北方流淚。蕭佑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佝僂著背,一夜之間真正成了風燭殘年的老人,但他依舊強撐著,安排府中事務,聯系舊部,為可能到來的最壞情況做準備。蕭安接到消息,在兵部值房靜坐了整整一個時辰,然後紅著眼睛,親自入宮面聖,請求即刻派太醫攜藥北上,並請求,若妹妹有不測,希望能以國公之禮……身後事,他不敢想。

景和帝聞奏,亦是震驚痛惜,當即下旨,命太醫院院正親自帶領三名太醫,攜宮中所有對癥珍藥,乘坐八百裏加急驛車,日夜兼程,趕赴遼東,不惜一切代價,救治蕭寧。同時,加封蕭寧為“護國佑民仁慧大長公主”(虛銜,為女性至高榮寵),其“濟仁”女醫院賜名“永濟”,由朝廷撥專款扶持,以彰其功。

聖旨一下,天下震動。人們這才知道,那位遠在遼東、拯救了無數性命的“玉蘭醫仙”,自己竟已命懸一線。無數百姓自發為她祈福,寺廟道觀的香火鼎盛了數倍,許多受過“濟仁”恩惠的人,更是朝著北方長跪不起,祈求上蒼垂憐。

然而,遙遠的遼東,冰天雪地之中,生死之間的較量,外界的榮辱與祈禱,都已無法傳達到那個昏迷之人的耳中。

蕭寧感覺自己仿佛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滾燙的黑暗裏。時而有刺骨的寒冷襲來,時而又被熾熱的火焰灼燒。耳邊是模糊的、時遠時近的聲音,有時是侄兒蕭鎮焦急的呼喚,有時是“濟仁”學生們帶著哭腔的低語,有時是傷兵痛苦的呻吟,有時……又是母親溫柔的歌聲,父親沈穩的教誨,兄長爽朗的笑聲,還有……還有一個清朗的、帶著擔憂的、喚她“院正”的聲音……

她知道自己在生病,很重很重的病。是天花。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膿皰在皮膚上蔓延的癢痛,能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點從體內流失。但她並不十分害怕。死亡,對醫者而言,並非陌生的議題。她見過太多生死,也早已將個人的生死,看淡了許多。

她只是……有些不甘,有些遺憾。

不甘於疫情剛有起色,邊關剛穩,她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沒有做完。“濟仁”在邊鎮的推廣才剛剛開始,與海外的醫術交流還有許多可能,她想編纂的《婦孺金針要訣》才寫了一半,她想在江南推廣的“預防接種”之法還未完全驗證……

遺憾於不能再承歡父母膝下,不能再與兄長品茶論道,不能再看到侄兒們成才立業,不能再聽到“濟仁”學生們叫她一聲“先生”,不能再……看到那雙總是清澈地、專註地望著她的眼睛,聽到那一聲克制的、卻總含著千言萬語的“院正”……

還有,她答應過父母,要回去的。答應過顧言,要將“濟仁”和京城托付給他的。她,食言了。

意識,在黑暗與光明的邊緣沈浮。有時,她覺得自己快要被那無邊的黑暗吞噬了;有時,又仿佛能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亮光,在遠方閃爍,那是……燈火嗎?是鎮國公府廊下的燈?是“濟仁”病房中徹夜不熄的燭火?還是……那人心頭,為她點亮的那一盞?

她朝著那點亮光,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想要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

時間,在遼東的冰雪與京城的祈盼中,又過去了半個月。

已是除夕。往年此時,鎮國公府必定是熱鬧非凡,張燈結彩,笑語喧闐。可今年,府中寂靜得可怕,只在大門口掛了兩盞白燈籠(為蕭寧祈福的習俗),廳堂中連紅燭都未點,只有佛堂的香火,日夜不息。

顧言處理完衙門裏最後一點公務,婉拒了同僚守歲的邀請,拖著沈重如灌鉛的雙腿,再次來到了鎮國公府。門房早已認得他,無聲地行禮,引他入內。

蕭佑與長寧坐在空曠冷清的正廳裏,面前擺著幾樣簡單的年菜,卻無人動筷。兩位老人相互依偎著,望著門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隨著女兒去了遠方。蕭安也在一旁陪著,同樣食不下咽,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憔悴。

看到顧言進來,蕭佑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長寧的眼中則又湧上淚光。顧言默默上前,撩袍跪倒,對著二老,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下官……給國公爺、夫人、靖國公……拜年。”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顧大人……有心了。”蕭佑的聲音蒼老而疲憊,“起來吧,坐。”

顧言起身,在蕭安下首坐下。廳中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聲響,敲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

“還沒有……消息嗎?”顧言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口。雖然他知道,若有消息,蕭安定會第一時間告訴他。

蕭安緩緩搖頭,聲音幹澀:“八日前,太醫和藥材已抵達遼東。之後……再無只言片語傳來。”沒有消息,有時候比壞消息更折磨人。

顧言的心,再次沈入無底深淵。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的手。除夕了,萬家團圓的日子。她在哪裏?是生是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中——

“噠噠噠——!”

一陣急促到極點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驚雷般,撕裂了除夕夜的寂靜,直奔鎮國公府大門而來!緊接著,是門被猛烈拍打的巨響,和門房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惶與激動的喊聲:

“國公爺!夫人!少爺!遼東!遼東八百裏加急!紅封!是紅封捷報!”

紅封捷報!唯有最緊要的、大勝或特大喜訊,才會用紅漆封印!

廳中四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住!隨即,蕭安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起身,幾乎是撞翻了椅子,箭步沖向門口!蕭佑也掙紮著站起,長寧更是捂住了嘴,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顧言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耳中嗡嗡作響,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破膛而出!

大門轟然洞開,一名渾身覆蓋冰雪、幾乎成了雪人、連滾帶爬沖進來的驛卒,撲倒在廳前,雙手高高舉起一個用鮮艷紅漆封著、同樣沾滿冰雪的銅管,嘶聲大喊:“遼東大捷!院正……院正吉人天相,挺過來了!病情穩定,已無性命之憂!”

“轟——!”

仿佛一道春雷,在死寂的寒冬夜空中炸響!

蕭安一把奪過銅管,手忙腳亂地擰開,抽出裏面的絹書。蕭佑、長寧、顧言瞬間圍了上來,四雙眼睛,死死盯在那薄薄的絹書上。

是蕭鎮的筆跡,依舊潦草,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巨大的喜悅與激動:

“臘月廿九,遼東緊急奏報:自太醫攜宮中聖藥抵遼,會同‘濟仁’諸位先生全力救治,院正於三日前高熱漸退,神智轉清!今日,院正面部身上痘瘡已開始收痂,脈象雖弱,然已趨平穩,太醫言,最險之關已過,性命無虞矣!此乃天佑大雍,天佑院正!遼東軍民聞訊,歡欣鼓舞,涕淚交流!現院正仍需靜臥調理,然已可進流食,並能簡短交談。院正醒後首言,問陛下安,問父母兄長安,問……京城顧大人安,並言‘不負所托,遼東已穩,望勿掛念’。末將及遼東全體將士、百姓,叩謝天恩,叩謝鎮國公府,叩謝‘濟仁’,叩謝所有牽掛院正之人!遼東風雪將盡,春歸有期!蕭鎮再拜頓首!”

看完了,又看一遍。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灼熱的溫度,燙進眼裏,烙進心裏。

“寧兒……挺過來了……挺過來了……”長寧喃喃重覆著,身體一軟,向後倒去,被蕭佑和蕭安手忙腳亂地扶住。這位堅強的母親,在巨大的悲慟與絕望中支撐了太久,此刻驟然聽到喜訊,心神激蕩,竟再次暈了過去,只是這一次,臉上不再是死灰,而是帶著淚光的、釋然的笑容。

“快!請太醫!不,請孫嬤嬤!”蕭安對門外大吼,自己則和父親一起,小心翼翼地將母親扶到旁邊的軟榻上。

顧言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那封絹書的副本(蕭安看完後塞給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上面的字——“性命無虞矣”、“最險之關已過”、“問京城顧大人安”、“不負所托”……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打在他緊繃了太久太久的心弦上。那根弦,終於承受不住,轟然斷裂。

“嗬……嗬嗬……”他喉嚨裏發出破碎的、似哭似笑的聲音,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打濕了手中的絹書。但他卻咧開嘴,笑了起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失而覆得的狂喜與後怕。

她沒事了!她挺過來了!她還記得問他安!她說“不負所托”!

天知道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他是怎麽熬過來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夜都是噩夢,每一次聽到北方的消息都心驚膽戰!他以為他這輩子都要活在無盡的悔恨與等待之中了!可是,她回來了!從死神手裏,搶回了一條命!他的“玉蘭醫仙”,又一次創造了奇跡!

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順著門框緩緩滑坐在地,將臉深深埋進手中那封被淚水浸濕的絹書中,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無聲地,卻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是宣洩的淚水,是二十年來所有壓抑的、深藏的、無處訴說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蕭安安排好了母親,回頭看到顧言的樣子,這個鐵血的靖國公,眼中也泛起了淚光。他走過去,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顧言的肩膀,聲音也帶著哽咽:“顧大人……辛苦了。寧兒能闖過這一關,你在京中調度支持,功不可沒。她……很快就回來了。”

顧言擡起淚流滿面的臉,看著蕭安,想說什麽,卻泣不成聲,只能重重點頭。

就在這時,被匆匆請來的孫嬤嬤(“濟仁”元老,一直留在府中照應)已為長寧施針用藥,長寧緩緩蘇醒過來,一睜眼,便緊緊抓住丈夫和兒子的手,急問:“寧兒……寧兒真的沒事了?不是我在做夢?”

“不是夢,娘,是真的!寧兒真的挺過來了!太醫說已無性命之憂了!”蕭安紅著眼眶,肯定地道。

長寧的眼淚再次滾滾而下,卻是喜悅的淚。她掙紮著要坐起:“快!快給佛堂上香!給祖宗上香!謝謝菩薩保佑!謝謝列祖列宗保佑!”

府中瞬間活了過來!仆役們奔走相告,喜極而泣。白燈籠被迅速取下,換上了鮮艷的紅燈籠。廚房重新升火,準備真正的年夜飯。雖然女主人還在遙遠的北方,但希望已經回來,這個年,終於有了年味。

顧言不知在門口坐了多久,直到情緒漸漸平覆。他小心地將那封被淚水打濕又被他體溫烘得半幹的絹書折好,貼身收起。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蕭佑、長寧、蕭安面前,再次深深一揖。

“國公爺,夫人,靖國公,下官……告辭了。院正既已脫險,遼東之事想必仍需善後,京中亦有諸多事務需處理。下官……這就回衙。”

“顧大人,”蕭佑看著他,眼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絲了然的嘆息,“大恩不言謝。今夜除夕,若不嫌棄,便在府中用頓便飯吧。寧兒……也定希望你如此。”

顧言沈默片刻,搖了搖頭,聲音依舊沙啞,卻已恢覆了往日的清晰與克制:“多謝國公爺美意。只是下官如今形容不堪,恐擾了府上團圓喜慶。待院正回京,下官……再來叨擾。”

他知道,此刻鎮國公府需要的,是一家人的團聚與平靜。而他,也需要一點時間,獨自消化這巨大的悲喜,整理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無處安放的情感。

見他堅持,蕭佑也不再挽留,只道:“那好。顧大人也需保重身體。寧兒能平安歸來,你亦當珍重,以待……來日。”

“來日”二字,蕭佑說得意味深長。顧言身體微微一震,擡眼對上蕭佑那了然的目光,心頭劇震,隨即化為一片溫暖的酸楚與釋然。他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走進了已漸漸停歇、卻依舊寒冷的除夕夜色中。

腳步,是前所未有的輕快,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雖然前路依舊漫長,雖然她歸來後,他們之間那層微妙的窗戶紙,或許依然不會捅破。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她知道他在等。他知道她在拼盡全力回來。

這便夠了。

世間有情,未必非要朝朝暮暮。有些燈火,只需知道它在那遙遠的地方,安然地亮著,便能溫暖整個寒冬,照亮漫漫餘生。

顧言擡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時,雲開霧散,竟露出了幾點寒星,閃爍著清冷而堅定的光芒。

風雪盡頭,便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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