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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炫目,不求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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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炫目,不求長久

景和十年,春。

又是一年玉蘭花開,鎮國公府的庭院裏,那株老樹愈發遒勁,滿樹瓊葩,在微涼的晨風中搖曳,幽香浮動,一如十年前的春天,那個從江南歸來的少女,推開窗時聞到的味道。

只是,樹下的人,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眉目間猶帶青澀、心中卻藏著驚濤駭浪的少女了。

蕭寧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柔軟的羊毛薄毯。她已年近三十,時光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氣質愈發溫潤沈靜,如同上好的古玉,光華內斂,卻自有令人心安的厚重感。她手中拿著一本剛剛由“濟仁”書局刊印的、還散發著墨香的《江南疫病防治實錄》,這是她根據去年江南大水後,親自帶領“濟仁”醫護隊伍,深入疫區防治的實踐經驗,結合歷代醫案,編纂而成的心血。書中詳細記錄了疫癥特征、防治方略、護理要點,以及她新創的幾套針對災後體虛民眾的“扶正祛邪”針法與方藥。

這是“濟仁”女醫院成立以來,影響最為深遠的一部專著,不僅得到了太醫院的認可,更被朝廷下令刊行天下,作為各州縣防治時疫的參考。其意義,早已超越了單純的醫書,更是她十年來踐行“行醫濟世”理想的一個裏程碑。

“小姐,顧大人來了。”青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青黛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遇事慌張的小丫頭,如今是“濟仁”女醫院京城總院最得力的管事嬤嬤之一,沈穩幹練,獨當一面,只是眉眼間的忠誠與對蕭寧的關切,從未改變。

蕭寧放下書,擡眼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靛藍色常服、身形清瘦挺拔、面容俊朗沈穩的男子,正穿過庭院,朝這邊走來。正是顧言。

十年光陰,當年那個滿腔熱血、不惜以身犯險的書生,如今已是朝中頗有名望的禦史中丞。他面容褪去了青澀,眉宇間多了為官多年的沈穩與風霜,但那雙眼睛,依舊清正明亮,望向她時,那份深藏的、歷經歲月沈澱而愈發醇厚的溫柔與敬慕,也從未改變。

“蕭院正。”顧言走到近前,拱手一禮,聲音清朗溫和。他早已習慣用“院正”(“濟仁”女醫院院長)這個官稱來稱呼她,既是尊重,也是一種微妙的、保持距離的守護。

“顧大人今日怎有閑暇?”蕭寧微笑,示意他坐下。青黛已機靈地奉上熱茶,然後悄然退到一旁。

“剛從衙門出來,順路經過,想起前日你提及的,關於在北方各邊鎮設立‘濟仁’分診點,培訓軍中醫護之事,有些新的想法,特來與院正商議。”顧言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書上,“新書刊印了?可喜可賀。”

“正要請顧大人指正。”蕭寧將書遞給他,“北方邊鎮之事,確是我近日思慮所在。將士戍邊辛苦,傷病難免,軍中醫官雖眾,然於婦人隱疾、小兒急癥,往往不及。若能在重要關隘,設下分診點,由‘濟仁’派遣或培訓女醫護駐守,一來可解將士家眷就醫之難,安其心;二來,亦可收治當地婦孺,宣揚朝廷仁政,穩固邊民之心。只是,此事牽涉兵部、戶部,更需邊鎮將領支持,非易事。”

顧言翻閱著手中的書,聽著她清晰冷靜的分析,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十年了,她從未停止前進的腳步,從江南到漠北,從疫區到邊塞,她的仁心與視野,早已超越了京城一隅,更超越了單純的“行醫”。

“院正所慮極是。此事我已思量過,或可分步而行。”顧言合上書,正色道,“可先選一兩位與鎮國公府、靖國公府有舊誼,且開明重民的邊鎮將領,如李老將軍(李校尉之子)鎮守的宣府,或蘇老將軍(蘇太醫族人)所在的榆林,試行設立分診點。由‘濟仁’選拔可靠醫護,以‘探親’、‘游歷’、或‘隨軍醫官見習’名義前往,低調行事,做出實效。待成效顯著,再上奏朝廷,請旨推廣。兵部與戶部那邊,我可暗中聯絡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僚,先行通氣。家父在兵部尚有幾分薄面,亦可代為斡旋。”

他條分縷析,顯然並非“順路經過”,而是早有籌謀。這十年,他不僅在禦史臺以剛正敢言著稱,更暗中為蕭寧的“濟仁”事業,掃清了不少官場障礙,提供了許多她不便出面的助力。兩人之間,這種無需言明的默契與相互扶持,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情誼。

“如此,有勞顧大人費心了。”蕭寧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與感激。她知道,顧言為她、為“濟仁”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報恩”的範疇。只是,有些窗戶紙,他們心照不宣地,從未捅破。或許,這樣君子之交、志同道合的距離,於他們而言,便是最好的相處方式。

“分內之事。”顧言搖搖頭,目光溫和地落在她略顯清減的臉上,“倒是院正,編纂此書,又籌劃邊鎮之事,還需多保重身體。聽聞去歲江南之行,你也染了疫氣,雖已痊愈,終究傷了元氣。”

“已無大礙了。孫嬤嬤開了方子,一直在調理。”蕭寧攏了攏身上的薄毯,“倒是顧大人,禦史臺事務繁雜,更需勞逸結合。聽說前日你又為漕運積弊之事,當廷與戶部侍郎爭執,惹得龍顏不悅?”

顧言微微一笑,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傲骨與坦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既在其位,見有不平,自當直言。陛下聖明,雖一時不悅,終究是聽進去了。至於些許微詞,何足掛齒。”

看著他眼中那熟悉的、屬於“顧言”的澄澈與堅定,蕭寧心中既感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他還是當年那個“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顧言,只是更加成熟,更懂得策略與堅守。而他們之間,也依舊隔著那層看似親近、實則遙不可及的距離——她是勳貴之女,天子親封的“玉蘭醫仙”,是“濟仁”院正;他是寒門出身、憑借自身才幹與風骨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禦史中丞。身份、家世、乃至他們各自所背負的責任與理想,都像無形的鴻溝,橫亙在那裏。更何況,她心中,除了醫術與“濟仁”,似乎也再難容下其他過於私密的情感。而他,似乎也滿足於這樣的守望與相助。

又說了會子話,多是朝政、醫道、邊事等“正事”。顧言見蕭寧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辭。

“顧大人慢走。”蕭寧欲起身相送。

“院正留步,仔細著涼。”顧言連忙制止,對她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背影挺拔,步伐沈穩,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月洞門外。

蕭寧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江南疫病防治實錄》,卻有些看不進去了。

“小姐,”青黛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為她換了杯熱茶,低聲笑道,“顧大人對小姐,真是十年如一日。”

蕭寧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淡淡道:“秦姑娘今日可來信了?”

秦素衣在數年前,醫術大成後,已返回揚州,不僅將“千金堂”發揚光大,更在蕭寧的支持下,在江南創辦了數家“濟仁”分院,專門培養女醫,如今已是江南杏林有名的“素衣先生”,與蕭寧南北呼應。

“來了,前日到的。說江南春汛平穩,各分院皆安。她還新收了個極有天分的苗女學生,對用毒解毒頗有天賦,她正悉心教導,說將來或可派來京城,跟小姐您學更深的東西。”青黛回道。

蕭寧點點頭,眼中露出欣慰。秦素衣終於走出了祖父的陰影,找到了自己的路,也成為了“濟仁”不可或缺的支柱。

“小姐,”青黛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夫人前兩日,又提起您的婚事了……說您年歲不小,總不能一直這樣……顧大人他……”

“青黛。”蕭寧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淡然,“我此生,有父母兄長,有‘濟仁’,有你們,有這滿院的玉蘭,有天下需要救治的病患,已經很好了。婚事,莫要再提。至於顧大人……”她頓了頓,望向庭院中那株繁花似錦的老玉蘭,“他是君子,是知己,是志同道合的同路人。如此,便很好。”

青黛看著她平靜而堅定的側臉,知道小姐心意已決,心中嘆息,卻也不再勸。她知道,小姐的世界很大,裝得下天下病患,裝得下“濟仁”理想,裝得下家國責任,卻似乎……唯獨沒有給自己留下太多安置兒女私情的餘地。或許,這便是她的選擇,她的道。

夕陽的餘暉,透過玉蘭花枝的縫隙,灑在蕭寧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暖而靜謐的金邊。她重新拿起醫書,就著最後的天光,靜靜地翻閱著。

遠處,鎮國公府的書房,燈火已然亮起。父親蕭佑大概又在與兄長蕭安商議邊關防務,或是朝中大事。母親長寧的“濟仁”總院,此刻應該還有學生在挑燈夜讀,或是病患在接受診治。侄子(蕭安與蘇婉清之子)朗朗的讀書聲,隱約從後院傳來。

這座府邸,這座城市,這個國家,都在按照自己的軌跡,平穩而堅定地運行著。而她,只是這其中,一盞靜靜燃燒、照亮一隅的燈火。

不求炫目,不求長久,只求在需要光的地方,能持續地、溫暖地亮著,便不負此生,不負這盛世,亦不負……那些曾經照亮過她、溫暖過她、守護過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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