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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謹記爹爹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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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謹記爹爹教誨。

景和元年,暮春。

官船順著運河一路北上,兩岸的景色,也從煙雨迷蒙的江南水鄉,漸漸變為開闊疏朗的北地平原。楊柳風軟,吹面不寒,空氣中浮動著新翻泥土的腥氣,和遠處村落隱約的杏花香。

蕭寧的身體,在兄長蕭安帶來的禦醫和自身的精心調養下,已好了七八成。肩頭的傷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淺淡的粉色疤痕,內腑的隱痛也早已消失。只是精神上那種極致的緊繃與驚悸,還需時日慢慢平覆。但比起剛從揚州脫險時那形銷骨立的樣子,她已豐潤了許多,臉色也重新透出健康的紅暈,只是眉宇間,比南下前,更多了幾分洗練後的沈靜與堅毅。

她常坐在船頭,望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和兩岸掠過的村莊田野,久久不語。青黛知道小姐是在想事情,也不打擾,只在一旁默默地做著針線,或是為她添衣倒茶。

顧言的傷勢更重,但年輕,底子好,又有隨船禦醫的悉心診治,恢覆得也很快。他常常能下床,在甲板上走動了,只是身體依舊虛弱,需人攙扶。他與蕭寧的交流並不多,但每次目光相遇,那清朗的眼中,總是盛滿感激、敬佩,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覆雜的情愫。他知道,若無眼前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他恐怕早已死在鹽漕衙門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更不用說沈冤昭雪,看到那些貪官奸商伏法。他心中除了感激,更有種高山仰止的敬意,以及……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悄然滋生的情愫。只是,他深知自己與她的身份懸殊,更感念她的恩情,這份情愫,只能深深埋在心底,化作更加奮發向前的動力。

秦素衣則成了蕭寧身邊最得力的助手,不僅細心照料她的起居,更將她視為恩人與師長,對醫術也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時常請教。蕭寧見她聰慧,又有家學淵源,也樂得指點一二。

這日午後,船行至一處寬闊的河面,風平浪靜,陽光正好。蕭安難得有暇,命人在甲板上擺開矮幾,與蕭寧、顧言、秦素衣一同喝茶說話。

“再過兩日,便可到通州了。”蕭安喝了口茶,看著妹妹日漸恢覆的氣色,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父親母親已知我們行程,定是日日盼著。婉清前日來信,說孩子會笑了,等著你這個姑姑回去逗他玩呢。”

提到小侄兒,蕭寧眼中泛起溫柔的光,嘴角也彎了起來:“真想快點見到他。嫂子身子可好?”

“都好,就是惦記你,信裏問了好幾遍你的傷勢。”蕭安道,又看向顧言,“顧公子此番進京,有何打算?”

顧言放下茶盞,正色道:“回靖國公,學生此番能死裏逃生,全賴國公與小姐搭救。此恩此德,沒齒難忘。進京後,學生打算繼續攻讀,準備來年秋闈。若能僥幸得中,定當竭盡所能,報效朝廷,為生民立命,亦不負小姐與國公的救命、知遇之恩。”他聲音清晰,目光堅定,雖然依舊有些消瘦,但那身讀書人的風骨與志向,卻愈發鮮明。

蕭安讚賞地點點頭:“顧公子有志氣。經此一事,你於刑名、民生、乃至官場黑暗,當有更深的體會。他日若能為官,望能不忘初心,持身以正。若有難處,可來鎮國公府尋我,或……尋寧兒。”

他特意加了最後一句,目光在顧言與蕭寧之間不著痕跡地掠過。顧言俊臉微微一紅,連忙低頭應“是”。蕭寧則垂眸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仿佛未聞。

“秦姑娘呢?”蕭安又問秦素衣。

秦素衣起身,斂衽一禮:“回國公爺,民女蒙小姐大恩,無以為報。民女想……想留在小姐身邊,伺候小姐,也……也想跟小姐學醫。祖父生前常嘆,女子行醫,多有不易,但若能以醫術濟世,亦是功德無量。民女想繼承祖父遺志,也想……像小姐一樣。”她說著,看向蕭寧,眼中滿是崇拜與渴望。

蕭寧拉她坐下,溫聲道:“你若真想學,我自然願意教你。只是學醫辛苦,需有恒心毅力。而且,你祖父的‘千金堂’還需你繼承打理。”

“民女知道。民女可以一邊在京城跟小姐學,一邊托可靠的掌櫃打理揚州的藥鋪。等學有所成,再回揚州,將‘千金堂’和‘濟仁’的醫術結合起來,救治更多的人。”秦素衣早已想好。

“如此甚好。”蕭安笑道,“寧兒身邊,也正好需要個貼心又懂醫的人幫襯。青黛雖好,於醫道卻是不通。你們二人,倒可互補。”

眾人又說了會子話,多是些沿途見聞、京城風物。夕陽西下,將河面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蕭安見蕭寧面露倦色,便讓眾人散了,各自回艙休息。

回到艙中,蕭寧並無睡意。她推開舷窗,讓帶著河水氣息的晚風吹進來。遠處,已能看到通州碼頭的點點燈火,如同繁星灑落人間。

回家了。真的,要回家了。

這短短數月,卻仿佛過了半生。從離家時的憧憬與忐忑,到揚州的驚心動魄、生死一線,再到如今踏上歸途,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卻也多了許多沈甸甸的東西。那些逝去的人(秦老先生、癮癥男子、阿才娘,乃至那些死去的殺手和護衛),那些被揭露的黑暗,那些被拯救的生命(顧言、秦素衣,以及無數可能因阿芙蓉和私鹽而家破人亡的家庭),還有那份在絕境中淬煉出的、更加堅定的信念與勇氣……一切都將融入她的骨血,成為她未來人生道路上,永不熄滅的燈火。

“小姐,夜裏風涼,仔細身子。”青黛為她披上外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歡喜,“終於要回家了。夫人見了小姐,不知該有多高興。”

“嗯。”蕭寧握住青黛的手,這個從小一起長大、始終不離不棄的丫頭,手上還留著那日被蓮子羹燙傷的淡淡痕跡。“青黛,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也嚇著你了。”

“小姐說哪裏話。”青黛眼圈一紅,“只要小姐平安,奴婢怎樣都行。就是……就是下次,小姐可千萬別再丟下奴婢,自己去冒險了。”

“好,我答應你。”蕭寧微笑,輕輕攬住青黛的肩膀,主仆二人依偎在窗邊,一起望著那越來越近的、象征著歸家與安寧的燈火。

兩日後,通州碼頭。

鎮國公蕭佑與夫人長寧,早已在碼頭等候多時。同來的,還有太子妃(代表景和帝和太子)、以及不少聞訊而來的朝中官員、勳貴家眷。碼頭上旌旗招展,儀仗鮮明,人山人海,比之上次迎接蕭安從海外歸來,亦不遑多讓。

當蕭安的座船緩緩靠岸,跳板放下,蕭安率先走下,隨後是攙扶著顧言的親衛,接著是青黛和秦素衣,最後,蕭寧的身影,出現在船舷邊。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素雅衣裙,外罩月白色繡玉蘭的披風,頭發簡單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臉上未施脂粉,卻肌膚瑩潤,眉眼沈靜,在春日明媚的陽光下,仿佛一株經過風雨洗禮、愈發亭亭凈植的玉蘭。

看到父母的那一刻,蕭寧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瞬間湧了出來。她快步走下跳板,幾乎是撲進了早已張開雙臂、淚流滿面的母親懷裏。

“娘!爹爹!女兒……回來了!”她哽咽著,緊緊抱住母親,感受著那熟悉而溫暖的懷抱,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回到了寧靜的港灣。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的寧兒,受苦了……”長寧泣不成聲,緊緊抱著失而覆得的女兒,一遍遍撫摸她的頭發、臉頰,仿佛要確認她是真實存在的。數月來的擔憂、牽掛、恐懼,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

蕭佑站在一旁,這位在千軍萬馬前都不曾動容的鐵血統帥,此刻也是眼眶泛紅,喉頭滾動。他伸出一只大手,輕輕按在女兒瘦削的肩上,用力握了握,聲音低沈而微啞:“平安回來就好。沒丟蕭家的臉,是爹爹的好女兒。”

沒有過多的言語,但那份深沈的父愛、驕傲與後怕,已盡在其中。

太子妃也上前,溫言慰勉,代帝後賜下諸多賞賜,表彰蕭寧的“忠勇仁心”。周圍官員家眷,也紛紛上前道賀、誇讚。蕭寧一一禮貌回應,舉止得體,氣度從容,讓那些原本只知她是“鎮國公愛女”、“濟仁醫女”的人,也不禁刮目相看。

一番熱鬧的迎接後,蕭寧終於登上了回府的馬車。車輪滾動,駛向那座熟悉的、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鎮國公府。

府門前,早已是張燈結彩,仆從們列隊相迎,人人臉上帶著歡喜的笑容。嫂子蘇婉清抱著繈褓中的嬰兒,也等在二門處,見到蕭寧,亦是歡喜落淚。

是夜,鎮國公府大擺家宴,既是慶賀蕭寧平安歸來,亦是慶祝蕭安差事圓滿、凱旋回京。沒有外客,只有自家人,氣氛溫馨而熱烈。

席間,蕭寧將南下經歷,揀那能說的,略略說了一遍。雖已刻意淡化了兇險,但聽在父母兄嫂耳中,依舊是驚心動魄。長寧聽得幾度落淚,緊緊握著女兒的手不放。蕭佑雖面色沈靜,但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微微發白。蕭安則在一旁補充,說到妹妹的機智勇敢,眼中滿是驕傲。

“寧兒,”蕭佑放下酒杯,看著女兒,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與鄭重,“你此次南下,所為之事,已遠超一個尋常女子,甚至遠超許多男子。你不僅憑醫術仁心救助病患,更以勇氣智慧,揭發巨蠹,匡扶正義,保全自身,亦助朝廷鏟除毒瘤。為父,以你為榮。你母親,你哥哥,亦以你為榮。陛下與太子,對你亦是大加褒獎。只是,”他話鋒一轉,語重心長,“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番你立下大功,名聲在外,日後在京中,更需謹言慎行,謙和待人。行醫濟世,是你的本心,亦是你的護身符,可繼續為之。但朝堂紛爭,官場傾軋,能避則避。一切,有為父,有你哥哥在。”

“女兒謹記爹爹教誨。”蕭寧肅然應道。她知道,父親這是在為她未來的路,定下調子,也是為她撐起最堅實的保護傘。

“對了,”長寧想起一事,笑著對蕭寧道,“你離京這些日子,‘濟仁’那邊,孫嬤嬤和學生們都想你想得緊。前幾日孫嬤嬤還托人捎信來,說又收了好幾個有天分又心善的姑娘,就等著你回來指點呢。還有,太後娘娘也問起你幾次,說等你回來,要召你進宮說話,看看咱們大雍的‘小醫仙’。”

蕭寧微笑應下。想到“濟仁”,想到那些等著她的學生,想到她未竟的醫術研究和濟世理想,心中便充滿了溫暖與力量。至於太後的召見,那便是榮耀,也是責任。

家宴直至深夜方散。蕭寧回到自己闊別已久的閨房,房中一切如舊,纖塵不染,顯然日日有人打掃。推開窗,庭院中那株老玉蘭,正值盛放,皎潔的花朵在月光下如同美玉雕成,幽香陣陣。

她走到妝臺前,銅鏡中映出自己依舊年輕、卻已悄然改變的面容。眼中的稚氣褪去了,多了沈靜與堅韌;眉宇間的書卷氣依舊,卻更添了幾分風霜歷練後的通透。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一直貼身收藏的、父親給的令牌,和那柄曾數次救她於危難的短匕,輕輕摩挲。然後,小心地放入妝奩最底層的暗格中。

有些經歷,需要珍藏;有些責任,需要放下(比如這令牌代表的權勢);有些武器,需要收鞘。但有些信念與力量,卻將永遠伴隨她,指引她前行。

吹熄了燈,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熟悉的、府中巡夜更夫那規律而安心的梆子聲,蕭寧緩緩閉上了眼睛。身心是久違的、徹底的放松。

揚州的風雨,京城的月明,都已成過往。

而屬於蕭寧的,新的篇章,即將在這片她深愛的、承載著家人、理想與責任的天地間,徐徐展開。

無論前路還有怎樣的風景與挑戰,她知道,家永遠在這裏,燈火永遠為她亮著。而她,也將帶著這份溫暖與力量,繼續走下去,以她自己的方式,去照亮更多需要光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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