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聽話。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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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等我回來。

天,終於還是亮了。

晨曦帶著慘淡的青灰色,驅散了碼頭廢墟的黑暗,也照亮了滿地狼藉與暗紅的血跡。折斷的弩箭、丟棄的兵刃、以及那些早已冰冷的黑衣殺手屍體,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短暫而慘烈的廝殺。

蕭寧站在那塊曾作為掩體的條石旁,望著被晨光染上一層金邊的、渾濁的運河水,久久無言。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的高度緊張與生死搏殺,讓她臉色蒼白如紙,眼底是濃重的青影,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亮,如同被寒冰淬過的黑曜石,沈靜,銳利,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小姐,都清理完畢了。”林三走過來,低聲稟報。他身上的傷口已由蕭寧重新上藥包紮,臉上也帶著倦色,但眼神依舊警惕。“殺手屍體共二十七具,已就地處理,沈入河心。兵器雜物也已掩埋。只是……動靜鬧得這麽大,恐怕瞞不住官府,也瞞不住‘保和堂’那邊。”

蕭寧點點頭,並未意外。昨夜又是火光(別院方向佯攻),又是喊殺,弩箭破空,在寂靜的夜晚傳得極遠。官府即便被“保和堂”背後之人打過招呼,裝聾作啞,也總要做做樣子。而“保和堂”那邊,損失了這麽多人,周汝成和他背後的“蛇爺”,恐怕也已得到了消息。

“無妨。本也沒想瞞。”蕭寧聲音平靜,帶著一絲冷意,“讓他們知道也好。知道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知道想要我們的命,得付出代價。官府那邊……”她頓了頓,“林三,你親自去一趟府衙,就說昨夜有匪徒襲擊,已被我們擊退,匪徒死傷慘重,餘者潰散。我們這邊也有傷亡,請官府緝拿兇徒,查明真相。態度要不卑不亢,既陳述事實,也要顯得……心有餘悸,甚至有些後怕。”

“小姐的意思是……示弱?”林三疑惑。

“是麻痹。”蕭寧糾正道,“讓他們以為,我們雖然僥幸贏了昨夜一戰,但已嚇破了膽,只求自保,無力再追查。這樣,他們或許會放松警惕,至少,不會立刻再組織一次大規模的襲殺。能為我們爭取些時間。”

“屬下明白了。”林三點頭,“那……我們還回別院嗎?”

蕭寧看向別院方向,那裏早已恢覆了平靜,仿佛昨夜的火光與喊殺只是幻覺。“回。不過,劉掌櫃那別院,恐怕也不能久住了。你安排一下,今日午後,我們換一處地方。要更隱秘,更不起眼。秦姑娘傷勢未愈,需得穩妥。”

“是。”

“另外,”蕭寧從懷中取出那枚蛇紋銅牌(昨夜“影”從“鬼手”身上搜出後交還給她),遞給林三,“你設法,將此物的圖樣拓印幾份,通過可靠的渠道,送往京城,給我哥哥。告訴他,刺殺我的殺手身上有此物,疑似江南神秘殺手組織‘幽冥澗’(從‘影’口中得知)的信物,與‘蛇爺’有關。請他動用‘海事司’的力量,詳查此組織,尤其註意其與東南沿海走私、鹽漕衙門、乃至朝中某些勢力的關聯。”

“是!”林三鄭重接過銅牌,知道這可能是追查“蛇爺”和其背後勢力的重要線索。

安排完這些,蕭寧又去看了看那名受傷的親衛。箭傷頗深,失血不少,但所幸未傷及要害,經過蕭寧的縫合上藥,已無性命之憂,只是需要靜養。蕭寧囑咐他好生休息,又開了張補血生肌的方子。

一行人趁著天色未大亮,迅速離開了這片修羅場般的碼頭,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城西別院。

別院果然如“影”首領所言,只是遭受了佯攻。大門外有些淩亂的腳印和打鬥痕跡,但並未真正攻入。留守的兩名親衛和那對老仆夫婦都安然無恙,只是受了驚嚇。青黛見到蕭寧平安歸來,抱著她又哭又笑。秦素衣也醒了,得知昨夜驚險,後怕不已。

蕭寧安撫了眾人,又親自檢查了秦素衣的傷勢,確認無礙,這才稍稍放心。

午時過後,林三從府衙回來,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府衙那邊……”他欲言又止。

“如何?”

“知府陳文遠親自接見了屬下,態度……頗為客氣,甚至有些……殷勤。”林三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他詳細詢問了昨夜遇襲的經過,對小姐您的安危表示了深切‘關切’,並一再保證,定會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兇徒,務必給小姐一個交代。他還說,已下令嚴查城中各客棧、碼頭,絕不讓匪類有藏身之處。另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還‘無意’中透露,近日城中不太平,似乎是有些‘江湖敗類’與‘不法商賈’勾結,圖謀不軌,讓小姐您務必小心,深居簡出,若有需要,可隨時向官府求助。最後,還送了盒上好的壓驚藥材來。”

客氣?殷勤?保證?關切?還送了藥材?

這反應,與之前官府對“千金堂”案子的敷衍、對“保和堂”的暧昧,簡直判若兩人。是昨晚碼頭之戰震懾了他們?還是因為蕭寧這邊“擊退”了匪徒,顯示了實力,讓陳文遠覺得她這個“京城醫女”背景不簡單,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偏袒“保和堂”?

亦或是……另一種更深的算計?先示好麻痹,再圖後計?

蕭寧心中冷笑。陳文遠與“保和堂”背後勢力牽連甚深,絕不可能一夜之間就改弦更張。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恐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藥材檢查過了嗎?”她問。

“檢查了,是上好的老山參和靈芝,無毒。”林三道。

“收下,道謝,但不要用。”蕭寧淡淡道,“陳文遠的話,一個字也不要信。他越是讓我們‘深居簡出’,我們越不能真的龜縮起來。不過,表面上,可以配合他一下。午後我們轉移,新住處要絕對保密,除了我們幾人,誰也不要知道。對劉掌櫃,也只說我們受驚,要換個更清靜的地方休養,讓他不必再管。”

“是。”

“另外,”蕭寧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陳文遠不是說,要嚴查城中各客棧碼頭,搜捕兇徒嗎?你讓我們的人,也暗中留意,看官府到底在‘查’什麽,是真查,還是做樣子。尤其註意,他們有沒有在找……顧言的蹤跡。”

“小姐是懷疑,顧公子可能被官府的人控制了?”

“不是懷疑,是很有可能。”蕭寧沈聲道,“顧言失蹤,家中又有打鬥痕跡。‘保和堂’或‘蛇爺’的人抓了他,不會把他藏在鬧市。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官府的大牢,或是某些不為人知的私牢。陳文遠與周汝成勾結,幫忙藏個人,易如反掌。他今日的‘熱情’,或許正是為了掩蓋這一點,讓我們相信他是‘公正’的,從而不會去懷疑官府。”

林三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那顧公子豈不是……”

“兇多吉少。”蕭寧接道,心中沈重。但她強迫自己不要往最壞處想。“所以,我們更要盡快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影’那邊,或許能有消息。”

午後,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劉掌櫃的別院,在城中幾經輾轉,最終落腳在城南靠近城墻根一處極為偏僻、幾乎與貧民窟無異的雜院裏。這裏魚龍混雜,人口流動大,反而更便於隱藏。林三已提前租下了一個獨立的小院,雖簡陋,但勝在清凈安全。

安頓下來後,蕭寧讓青黛照顧秦素衣和受傷的親衛,自己則閉門不出,開始整理連日來所有的線索、疑點,以及那卷秦老先生的日記。她將重點放在了“阿芙蓉”走私、“私鹽”交易,以及“蛇爺”這個神秘的殺手組織上。試圖從這些看似獨立的線索中,找出內在的聯系,以及可能突破的方向。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與緊張的思索中,又過去了兩日。

這兩日,表面風平浪靜。官府果然在全城“大張旗鼓”地搜捕“匪徒”,抓了幾個地痞流氓充數,便不了了之。對“保和堂”和“千金堂”的舊案,依舊只字不提。陳文遠又派人送來過一次“慰問”,被林三客氣地打發走了。周汝成和“蛇爺”那邊,也再無動靜,仿佛真的被嚇住了。

但蕭寧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只會更加洶湧。“蛇爺”那樣的人物,吃了這麽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她)一定在醞釀著更致命、更難以防範的反擊。

“影”那邊,也再沒有消息傳來。仿佛那夜碼頭的出手相助,以及那簡短的交談,只是她緊張過度產生的幻覺。

就在蕭寧幾乎要按捺不住,考慮是否要冒險再次主動出擊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第三日黃昏,林三帶回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小姐,有線索了!”林三難掩激動,壓低聲音道,“我們派出去暗中打探阿芙蓉成癮者的人,今日有了重大發現!有個癮君子的家人,悄悄告訴我們,他兒子前段時間為了籌錢買‘逍遙丸’(‘舒心散’的另一種名目),曾偷偷跟蹤過給他送藥的人,想找到‘藥源’,自己去‘拿’點,結果……結果他發現,那送藥人最後進了城西‘廣儲倉’的後門!”

“廣儲倉?”蕭寧瞳孔驟縮。那是揚州最大的官倉之一,儲存著大量的漕糧、官鹽,以及部分官府物資,守衛森嚴!阿芙蓉的送藥人,竟然能進出官倉後門?!

“千真萬確!”林三肯定道,“那人說,他兒子親眼所見,絕不會錯。而且,那送藥人進出時,守門的兵丁非但不攔,反而還點頭哈腰,像是熟識!他還說,他兒子後來曾大著膽子,在‘廣儲倉’附近蹲守過幾次,發現每隔三五日,深夜時分,就會有馬車從倉後門悄悄駛出,車上蓋著油布,不知裝的什麽,但每次都直接駛往運河碼頭,裝船運走。看那馬車吃重的樣子,和車輪留下的深痕,絕不是糧食,倒像是……鹽包!”

官倉後門!兵丁熟識!深夜馬車!疑似鹽包!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保和堂”的阿芙蓉貨源!“私鹽”交易!鹽漕衙門的劉管事!布政使司的經歷!官倉!

是了!哪裏比官方的糧倉鹽倉,更適合隱藏走私的阿芙蓉和私鹽?利用官倉的掩護,將阿芙蓉混入,或與私鹽一同儲存、轉運,神不知鬼不覺!而守衛官倉的兵丁,定然早已被收買!周汝成背後的鹽漕官員,甚至更高級別的官員,利用職權,將官倉變成了他們走私犯罪的秘密樞紐和轉運站!

難怪“保和堂”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售賣阿芙蓉!難怪私鹽能如此大規模地運出!因為他們根本就是監守自盜!以官倉為窩點,以官府為保護傘!

“好一個‘廣儲倉’!好一個‘官匪一家’!”蕭寧胸中怒火翻騰,但更多的,是一種接近真相的冰冷興奮。她終於觸碰到了對方最核心的命脈!

“小姐,我們接下來怎麽辦?”林三也激動不已,“要不要立刻去‘廣儲倉’查探?或是……通知官府?”

“通知官府?”蕭寧冷笑,“陳文遠恐怕就是這窩案中的一員,至少是知情者、包庇者。通知他,等於自投羅網。至於查探……”她沈吟,“‘廣儲倉’守衛森嚴,又是對方老巢,我們這點人手,絕無可能潛入探查。強行硬闖,更是死路一條。”

“那……”

“等。”蕭寧目光銳利,“等一個機會。等他們下一次交易,等馬車出倉,等裝船離港。那時,才是人贓並獲的最佳時機!林三,你立刻加派人手,日夜監視‘廣儲倉’後門,記錄所有進出車輛、人員、時間,尤其是深夜。同時,設法摸清,那些馬車通常駛往哪個碼頭,裝的是哪家的船,船又駛往何方。記住,只監視,不行動,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林三領命而去。蕭寧獨自在房中踱步,心潮起伏。找到了對方的巢穴和運作方式,固然是重大突破,但如何將其一舉摧毀,卻是個更大的難題。對方勢力盤根錯節,涉及鹽漕、官府,甚至可能更高層。僅憑她和林三幾個人,加上“影”的暗中相助,想要扳倒這棵大樹,無異於蚍蜉撼樹。

她需要更強大的外力,需要能壓服揚州官府、震懾鹽漕勢力的力量。哥哥蕭安的“海事司”固然可以,但遠水難救近火,而且“海事司”主要針對海上,對內地鹽政涉入不深。

難道,真的要動用父親的令牌,以鎮國公府的名義,強行插手?可那樣一來,事情的性質就變了,將不再是地方刑事案件,而是震動朝野的貪腐大案,甚至可能引發黨爭。在證據尚未完全確鑿之前,風險太大。

就在蕭寧苦思破局之策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小姐,是奴婢。”是青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

“進來。”

青黛推門而入,手中拿著一個小巧的、用火漆封著的竹筒,低聲道:“小姐,剛剛有人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指名要給小姐。奴婢沒看見人。”

竹筒?蕭寧接過,入手頗沈。她小心地打開火漆,從竹筒中倒出一卷用油紙包裹的細絹。展開細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跡工整有力,卻非她所熟悉的任何人的筆跡。細看內容,蕭寧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這是一份賬冊摘要!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自“廣儲倉”運出“甲字鹽”多少引(鹽的計量單位),售與“閩商陳氏”,得銀幾何,分潤於“劉”、“王”、“周”等人各多少。又有某年某月某日,入庫“南洋香料”(暗指阿芙蓉)若幹箱,摻入“丙字糧”中,後經“保和堂”售出,獲利幾何,分配如何……

條目清晰,時間、數量、人物、分贓,一目了然!涉及的官員,除了早已猜到的鹽漕衙門劉管事、布政使司王經歷,竟然還有……揚州知府陳文遠的名字!而且,他分得的銀子,數額巨大!

這不僅僅是指證周汝成和“保和堂”的鐵證,更是能將陳文遠、劉管事、王經歷等一幹官員拉下馬的、確鑿無疑的罪證!有了這個,足以讓他們抄家滅族!

賬冊摘要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真賬藏於廣儲倉甲三庫地磚下。蛇首近日或離揚,速決。閱後即焚。——無名氏”

無名氏?是誰送來的這至關重要的賬冊摘要?是“影”?還是顧言?亦或是……對方內部出現了叛徒?

不管是誰,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是絕境中遞來的一把利劍!

蕭寧強忍著心中的激動與震撼,將細絹湊到燈焰上。火焰迅速吞噬了絹布,化作一小撮灰燼。但上面的內容,已深深刻入她的腦海。

“廣儲倉甲三庫地磚下……蛇首或離揚……”蕭寧喃喃自語,眼中光芒大盛。

時機,終於到了!對方的核心罪證(真賬冊)有了明確地點,而“蛇爺”可能要離開揚州,這意味著對方可能察覺到了危險,準備收手或轉移。必須趁“蛇爺”離開、對方可能銷毀證據之前,動手!

但如何動手?強攻“廣儲倉”取賬冊?那是自尋死路。通知官府?陳文遠就是主犯之一。等哥哥的援兵?來不及了。

只有一個辦法——調虎離山,直搗黃龍!

“林三!”蕭寧推開房門,對著院中厲聲喚道。

林三應聲而至。

“立刻讓我們所有能動的人集合!有緊急行動!”蕭寧語速極快,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另外,你親自去一趟府衙,求見陳文遠,就說……我受了驚嚇,又偶感風寒,突發急癥,昏迷不醒,疑似中毒,請他速派最好的大夫前來診治!記住,要顯得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小姐,您這是……”林三一楞。

“照我說的做!”蕭寧不容置疑,“快去!然後,你立刻回來,我們有事要辦!”

“是!”林三雖不明所以,但見小姐神色前所未有的嚴峻,不敢多問,立刻轉身飛奔而去。

蕭寧回到房中,迅速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衫,將頭發打散,胡亂挽起,又用炭灰在臉上抹了幾道。然後,她將父親給的令牌、那柄短匕、以及一些必備的藥品、火折等物,仔細藏在身上。

“青黛!”她喚來青黛,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你聽著,我出去辦一件極其重要、也極其危險的事。若我……天亮前未能回來,你便帶著秦姑娘和受傷的弟兄,立刻離開揚州,想方設法去杭州‘濟仁’分院找孫嬤嬤,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她。記住,無論聽到什麽消息,都不要回頭,不要來尋我。保護好秦姑娘,這是我對你……最後的囑托。”

“小姐!您要去哪兒?讓奴婢跟您一起去!”青黛淚水奪眶而出,死死抓住蕭寧的手。

“不行,你的任務同樣重要。”蕭寧輕輕掰開她的手,眼中是溫柔的、卻不容動搖的堅定,“聽話。等我回來。”

說完,她不再看青黛淚流滿面的臉,轉身,大步走出房間,走進了沈沈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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