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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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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航

鹹腥的海風,帶著深秋的凜冽,毫無遮擋地撲打在臉上。天是那種被海水洗過的、近乎透明的青灰色,極高,極遠。海是望不到邊際的、沈沈的墨藍,只有在船頭劈開的浪花處,才翻卷起一線雪白的、帶著泡沫的碎玉。

蕭安手扶船舷,望著這無垠的、不斷重覆又變幻的海與天,胸中那股出航時的激越,已被一種更深沈、更專註的平靜所取代。離港已七日,陸地早已消失在地平線之下。周圍只有這兩艘船,五百餘人,以及這似乎亙古不變、卻又時刻蘊含著未知力量的大海。

“大人,風向轉東北,風力三到四級。照此航速,再有兩日,便可抵達預定的一號補給點,鯊齒礁。”一個沈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說話的是此行副手,老水師參將周泰。他年近五旬,皮膚黝黑粗糙如同老樹皮,一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那是數十年與大海搏擊留下的印記。他是太子與李將軍精心挑選的,不僅經驗豐富,對東海至琉球一帶海情了如指掌,更難得的是忠心可靠,口風極嚴。

“有勞周將軍。”蕭安回身,對這位老將頷首致意。他雖為主官,但對周泰這樣的老行尊,向來尊重有加。“讓瞭望手再加倍警惕。按‘海梟’殘圖所示,這一帶海域,暗礁不少,也需提防其殘餘黨羽。”

“是,大人放心。瞭望塔是雙哨,晝夜不息。各船水手,亦是兩班輪值,時刻備戰。”周泰應道,頓了頓,又道,“大人,這幾日兄弟們士氣尚可,只是離岸日久,淡水消耗比預計略快。海上濕氣重,也有幾個弟兄犯了風寒,軍醫正在診治。”

蕭安點頭。這些都是預料中的困難。他早已讓軍醫備足了防治風寒、痢疾、以及壞血病(長寧根據番商描述提醒)的藥材。淡水的確要緊,好在鯊齒礁有處隱蔽的淡水泉眼,是他們此行第一個補給點。

“傳令下去,淡水按定量供應,不得浪費。患病的弟兄,好生照料,務必讓他們盡快康覆。”蕭安吩咐,又想起一事,“對了,讓廚下將豆芽發得勤些,那東西能防病。”

這是長寧在他臨行前,反覆叮囑的。海上缺乏新鮮蔬菜,豆芽是補充維生之物的簡易法子。

“是。”周泰領命而去。

蕭安繼續望著海面。他手中,攤開著那份從“海梟”巢穴繳獲的、被玄衣衛高手臨摹並試圖拼接還原的海圖。圖上山川島嶼的標註極為簡略,許多地方只有大概方位和簡單的符號標記,更東、更南的大片海域,則幾乎是一片空白,只有零星的、意義不明的記號,和“海梟”手書的一些支離破碎的備註——“黑煙島,疑有火泉,勿近”、“鬼浪域,漩渦暗流,兇險”、“東去不知幾千裏,有巨魚如山,噴水如柱”……

這些備註,與其說是航海指引,不如說是某種充滿神秘與危險的探險筆記。蕭安的目光,最終落在地圖最東面、一片被特意用朱砂圈出、卻無任何地名標註的空白區域旁,那幾個用特殊密語書寫、已被艱難破譯出的小字——“寶光現處,雷霆所棲,生死之門。”

寶光?雷霆?這難道就是“海梟”筆記中提到的“寶島”與奇異“黑石”所在?

“大人!左舷!有船!”瞭望塔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警哨和呼喊!

蕭安心中一震,收起海圖,快步走向左舷,同時厲聲喝道:“全船戒備!通知後船!什麽船?幾艘?距離?”

“西南方向,約五裏!一艘!是……是烏尾船!掛著黑帆!”瞭望手的聲音帶著緊張。

烏尾船?黑帆?蕭安與聞訊趕來的周泰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烏尾船是東南沿海常見的一種中型貨船,但掛黑帆……這絕非善類!通常是海盜,或是某些不欲暴露身份的勢力的標志!

“是碰巧遇上的海寇,還是……沖我們來的?”周泰沈聲道。

“不管是不是,準備接戰!”蕭安果斷下令,“傳令,降半帆,呈戰鬥隊形!弩炮、火銃準備!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掛出旗號,詢問對方身份!”

令旗揮舞,鼓聲響起。兩艘“巡海快船”迅速調□□帆,從一前一後的航行隊形,變為並排橫列,側舷對準了來船方向。甲板上的水手迅速就位,隱藏在船舷後的弩炮掀開了油布,火銃手檢查著火繩和彈藥。氣氛瞬間緊繃。

那艘黑帆烏尾船似乎也發現了他們,略一遲疑,竟也降下了半帆,但並未改變航向,依舊不緊不慢地朝著他們駛來。距離漸漸拉近,已能看清船上影影綽綽的人影,以及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純黑色船帆,上面沒有任何標識。

三裏,兩裏,一裏……

對方依舊沈默,沒有掛出任何回應旗號,也沒有加速逃離或進攻的跡象,只是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緩緩靠近。

“大人,不對勁。”周泰低聲道,“若是尋常海寇,見我們是官軍制式戰船,早該望風而逃,或是搶先攻擊。這般不緊不慢靠過來……”

蕭安也覺蹊蹺。他目力極佳,此刻已能隱約看到對面船頭站著幾人,為首一個,似乎穿著與尋常水手不同的深色衣衫,身形有些熟悉……

就在兩船相距已不足半裏,氣氛緊繃到極致,幾乎一觸即發之時——

對面船頭,那人忽然擡起手臂,揮了揮。緊接著,那面純黑船帆,竟被緩緩降下!取而代之升起的,是一面……沒有任何圖案的、月白色三角小旗!

與此同時,一個清越的、帶著奇異口音、卻用字正腔圓官話的聲音,借助某種傳聲工具,清晰地飄了過來:

“前方可是大雍欽差船隊?在下並無惡意,特來相見,有要事相告!”

這聲音……蕭安瞳孔微縮。不是“海梟”!但為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而且,對方竟然知道他們“欽差船隊”的身份?此行乃絕密,對方如何得知?

“戒備!回話,問他是何人?如何得知我等身份?有何要事?”蕭安沈聲下令。

旗語打出。對面沈默片刻,那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在下身份,不便明言。但可告知大人,關於‘海梟’下落,以及大人欲尋之‘黑石島’,在下略知一二。若大人信得過,可容在下登船一敘。為表誠意,在下可只帶隨從一人。”

“海梟”?“黑石島”?對方竟連這個都知道?!蕭安心中劇震!此人究竟是誰?是敵是友?

“大人,小心有詐!”周泰急道,“或許是‘海梟’同黨,設下圈套!”

蕭安沈吟。對方只有一艘船,人數顯然遠少於己方。若真是“海梟”同黨,在此茫茫大海上,以如此方式接近,無異於自投羅網。但若其所言非虛……這或許是找到“海梟”、查明“黑石島”真相的絕佳機會!

風險與機遇,往往並存。

“讓他過來。”蕭安最終做出了決斷,“但只許他一人,乘坐小艇。他船上所有人,不得妄動。周將軍,你帶人戒備,若有異動,立刻攻擊,不必請示。”

“是!”

命令下達。不多時,對面烏尾船放下一艘僅容兩三人的小舢板。一個身著深藍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臉上竟戴著一副制作精巧的銀色面具的身影,獨自劃著小艇,朝著蕭安的座船緩緩駛來。

海風吹拂,那人披風微揚,身姿挺拔。雖戴著面具,看不清面容,但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卻讓蕭安心中的熟悉感越來越強。

小艇靠近,放下繩梯。那面具人動作敏捷地攀爬而上,穩穩落在甲板之上。他身量頗高,與蕭安相仿,面具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如臨大敵的官兵,最後落在蕭安身上,微微頷首。

“大雍禦前侍衛副指揮使,蕭安蕭大人?”面具人開口,聲音透過面具,略顯沈悶,但那份清越與奇異口音依舊。

“正是。閣下何人?藏頭露尾,所為何來?”蕭安手按刀柄,目光如電,直視對方。

面具人似乎笑了笑,盡管看不到他的表情:“蕭大人不必緊張。在下此來,是友非敵。”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物,用兩指拈著,展示給蕭安看。

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邊緣有些燒灼痕跡的令牌,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篆字——“溟”!與當年“海梟”餘黨所用,形制極為相似,但似乎更為古舊!

蕭安心頭一緊,手下意識握緊了刀柄。周泰等人也瞬間刀劍出鞘,將面具人團團圍住!

面具人卻恍若未覺,只是輕輕摩挲著那枚令牌,聲音帶著一絲覆雜的感慨:“此物,想必蕭大人不陌生。不過,此‘溟’非彼‘溟’。大人所知的‘溟’,是前朝餘孽‘海梟’之流,假借其名,行謀逆之實的偽‘溟’。而在下手中這枚,方是真正的‘溟’——‘海溟司’傳承之令。”

“海溟司?”蕭安眉頭緊鎖。他從未聽說過此機構。

“不錯。海溟司,乃前朝……嗯,確切說,是更早之前,某位雄主為探索海外、溝通萬邦所設之隱秘機構,司職遠航、繪圖、通譯、搜集海外奇物異聞。鼎盛時,船隊遠達萬裏之外。可惜,後來朝代更疊,海禁漸嚴,此司逐漸沒落,人員星散,傳承幾近斷絕。至本朝,早已不存於世。”面具人娓娓道來,聲音平靜,卻仿佛揭開了塵封歷史的一角。

“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總有些許遺脈,或是心向海洋之人,暗中保存了些許典籍、海圖、信物。‘海梟’此人,本是海溟司某支脈的外圍子弟,偶然得了些殘缺傳承,便野心膨脹,假借‘溟’之名號,勾結前朝餘孽、貪官汙吏,行那販私、害民、甚至圖謀不軌之事,早已背離海溟司‘探索、溝通、利民’之初衷,實為司中敗類,亦是在下必除之目標。”

蕭安靜靜聽著,心中飛快權衡。對方所言,有鼻子有眼,且能拿出“溟”字令牌,似乎可信。但這一切,終究是對方一面之詞。

“閣下所言,匪夷所思。如何取信於我?你又如何得知我等行蹤與目的?”蕭安沈聲問。

面具人似乎早有所料,又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羊皮紙,遞給蕭安:“此乃‘海梟’巢穴中,最核心的一份海圖副本,其中關於‘黑石島’的標記與備註,比大人手中那份,應詳盡數倍。是在下耗費數年心血,多方查探,甚至……犧牲了數名得力手下,才輾轉得到。至於如何得知大人行蹤……”

他頓了頓,面具後的目光似乎瞥了一眼蕭安身側某位將領(並非周泰),又迅速收回:“朝廷大張旗鼓組建‘新式水師演練營’,挑選精幹,打造新船,又由蕭大人您這位禦前紅人統領,目標直指外海。結合江南之事,‘海梟’逃脫,以及大人近日對海事異乎尋常的關註,有心人不難推測一二。更何況……”

他聲音壓低,僅容蕭安與近處的周泰聽聞:“太子殿下與鎮國公,恐怕也並非全無察覺,朝中或地方,仍有‘海梟’或其背後勢力的眼線。大人此行,未必如想象中隱秘。”

蕭安與周泰聞言,皆是心頭一凜。此事他們並非沒有防備,但被對方如此直白點出,仍是感到一陣寒意。若內部真有奸細……

蕭安展開那卷羊皮紙。果然是海圖,筆法、符號體系,與玄衣衛繳獲的那份一脈相承,但標註確實詳盡了許多,尤其是關於“黑石島”周邊海域的水文、暗流、可能的安全航道,甚至標註了幾處疑似“海梟”設立的臨時錨地或補給點。更有一行小字備註:“島周時有雷雲籠罩,水色異於常海,遇之勿近,速退。”

“此圖,可為憑證?”面具人問。

蕭安仔細看了半晌,緩緩卷起羊皮紙。此圖若是真的,價值巨大。對方以此相贈,誠意似乎不小。

“即便如此,閣下身份依舊不明。藏頭露尾,豈是合作之道?”蕭安盯著那副銀色面具。

面具人沈默了片刻,似在猶豫。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擡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年輕、清俊、卻帶著長期被海風侵蝕痕跡的面容。膚色是健康的麥色,鼻梁高挺,唇線分明,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並非純黑,而是帶著一絲奇異的、如同深海般的墨藍色,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這張臉,對蕭安而言,完全陌生,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卻並未因此消失,反而更加強烈。

“在下,覆姓東方,單名一個‘湛’字。”年輕人,或者說東方湛,迎著蕭安審視的目光,坦然道,“家祖,曾是海溟司最後一任司正。家父一生,亦以恢覆海溟司榮光、探索海外為己任,可惜……壯志未酬。在下不才,承父祖遺志,多年來一直在海上漂泊,追蹤‘海梟’,亦在追尋那傳說中的‘黑石島’。得知大人奉旨出海,目的相近,故冒昧前來。願以此圖,及在下對東海、南海乃至更遠海域的了解,與大人合作,共擒‘海梟’,同探‘黑石’之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東方湛?海溟司末代司正之後?蕭安心中疑慮未消,但對方展現出的對海域的了解、手中的詳圖、以及那份坦然的態度,都讓他無法斷然拒絕。此行本就充滿未知,多一個熟悉大海、且與“海梟”有舊怨的盟友,或許並非壞事。當然,必要的警惕,絲毫不能放松。

“東方公子誠意,蕭某看到了。”蕭安緩緩開口,“然,茲事體大,蕭某需與同僚商議。公子可先回船上等候。一個時辰後,無論合作與否,蕭某會給公子明確答覆。”

東方湛似乎並不意外,重新戴上面具,拱手道:“理應如此。那在下,靜候佳音。”說罷,幹脆利落地轉身,攀下繩梯,乘著小艇,回到了自己的烏尾船上。

“大人,此人……可信嗎?”周泰看著遠去的烏尾船,眉頭緊鎖。

“可信與否,尚需驗證。但他所獻之圖,若是真的,對我們幫助極大。”蕭安沈吟道,“他所言朝廷內部可能有眼線之事,寧可信其有。周將軍,立刻傳令,從此刻起,船隊實行一級戒備,內部亦要加強監控,尤其是負責通訊、導航、後勤之人。另外,派人悄悄盯著那艘烏尾船,看他們有無異動。”

“是!”

“還有,”蕭安叫住周泰,低聲道,“讓玄七(玄衣衛小頭目代號)來見我,有些事,我需要他暗中查證。”

一個時辰後,蕭安再次請東方湛登船。這一次,是在船艙內的小議事廳,只有蕭安、周泰,以及那名沈默寡言的玄衣衛頭目玄七在座。

“東方公子,合作可以。但需約法三章。”蕭安開門見山,“第一,公子所部,需並入我船隊統一指揮,接受我方調度。第二,公子所提供的一切信息、海圖,需經我方核實。第三,此行一切發現、所得,需上報朝廷,由陛下與太子殿下定奪。公子若同意,我們便是同袍。若不同意,可自行離去,今日之事,就當未曾發生。”

東方湛坐在對面,面具後的目光沈靜如水。他沈默片刻,點頭:“三條約定,合情合理。在下同意。只是,在下亦有兩點小小請求。”

“請講。”

“一,若擒獲‘海梟’,其人及隨身物品,需交由在下先行審問、查驗半日,之後再交予大人。此人與我海溟司淵源頗深,有些舊事,需當面了結。”東方湛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蕭安與周泰對視一眼。此要求看似有些逾越,但考慮到“海梟”與海溟司的糾葛,倒也可以理解。只要最終人犯和關鍵物證能到手,讓他問幾句話,似乎無妨。

“可。但需有我方人員在場。”

“自然。”東方湛點頭,“二,若真尋到‘黑石島’,查明那‘黑石’與‘雷霆’真相,在下希望,朝廷能允我海溟司遺脈,保留部分相關典籍、海圖的抄錄之權,並……允許在下繼續以民間之力,循先人遺志,探索更遠的海洋。當然,一切探索所得,必上報朝廷,絕不隱瞞。”

這個要求,看似是為海溟司爭取“名分”與“延續”,實則涉及頗深。但此刻,並非討價還價之時。

“此事,蕭某可先行答應,但最終需由陛下聖裁。”蕭安給出了一個穩妥的答覆。

東方湛似乎也料到如此,不再堅持,起身,對蕭安抱拳:“如此,便多謝大人。願你我合作,馬到功成。”

協議達成。東方湛的烏尾船,掛上了一面臨時制作的、代表“隨行協從”的青色三角旗,跟在了兩艘巡海快船之後。船隊變成了三艘。

有了東方湛提供的更詳盡海圖,以及他對這片海域水文、氣候的熟悉,船隊的航行順利了許多。他指出了幾處“海梟”可能設立的隱蔽補給點,其中一處,果然發現了近期有人活動的痕跡,找到了一些腌制食物和少量火藥,證實了“海梟”確實在這一帶活動過。

船隊繼續向東,朝著“黑石島”可能存在的海域前進。海上的天氣,開始變得有些詭譎。晴朗的天空,會毫無征兆地湧來大片的、鉛灰色的低雲,帶來短暫而猛烈的雷雨。海水也不再是純粹的藍,時而呈現出一種暗沈的、近乎墨綠的色澤,水下仿佛有巨大的陰影游弋。

“大人,看那邊!”瞭望手指著左前方天際。

蕭安與東方湛等人舉目望去,只見海天相接處,一片濃重的、翻滾著的黑雲,低低壓在海面上,雲層中不時有刺眼的電蛇蜿蜒竄動,沈悶的雷聲,即使隔得很遠,也隱隱傳來。而那片海域的海水,顏色更是深得發黑,與周圍界限分明。

“雷暴區……就是那裏了。”東方湛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指向海圖上一處被朱砂重點圈出的區域,“按圖所示,穿過這片雷暴區,便能接近‘黑石島’。但備註警告,‘遇之勿近,速退’。‘海梟’的人,似乎在此吃過虧。”

“可有安全通道?”蕭安問。

“圖上有條虛線,標註‘或可一試’,但旁邊打了問號,且註明‘需待風平浪靜,月圓之夜,循北鬥指引’。”東方湛指著圖上一條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線路,“如今並非月圓,且看這雷暴之勢,恐怕……”

話音未落,前方的雷暴雲仿佛被激怒一般,驟然膨脹,數道粗大的閃電撕裂長空,狠狠劈在漆黑的海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炸響!即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天地之威。

“傳令!降全帆!原地拋錨!各船做好防風防雷準備!沒有命令,不許靠近雷區!”蕭安當機立斷。

面對如此可怖的自然偉力,任何船只強行闖入,都無異於自殺。

船隊停了下來,在距離雷暴區數裏外的相對平靜海域下錨。狂風卷著鹹濕的水汽撲面而來,帶著雷暴區特有的、臭氧般的刺鼻氣味。所有人都緊張地望著那片如同地獄入口般的海域,等待著,也戒備著。

誰也不知道,在這片死亡雷海的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是“海梟”的巢穴?是蘊藏驚天秘密的“黑石島”?還是……更加不可名狀的危險?

蕭安手扶桅桿,望著那電閃雷鳴,心中卻異常平靜。既然來了,便沒有退路。無論是人是鬼,是島是謎,他都要去闖一闖,看個究竟。

東方湛默默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同樣的方向。面具遮擋了他的表情,但那深海般的眼眸中,倒映著遠方的雷光,閃爍著覆雜難明、卻同樣堅定的光芒。

航海日志,翻開了充滿未知與兇險的新一頁。而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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