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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他們所珍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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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他們所珍視的一切

嘉宜二十八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些。三月未盡,鎮國公府後花園的幾株老杏樹,已是滿枝粉白,團團簇簇,開得如火如荼。微風過處,花瓣如雪,簌簌落下,鋪了滿地柔軟。

長寧坐在杏樹下的石桌旁,手中拿著一卷新修訂的《婦孺全科輯要》清樣,就著透過花枝灑下的、斑駁的日光,細細校對著。這是“濟仁女醫院”歷經數年實踐,結合太醫署典籍與她自身經驗,編撰的一套適用於女醫教學的綜合性醫書,涵蓋了婦人經、帶、胎、產、乳,及小兒常見疾病的辨治要略。從去年開始編纂,幾經增刪,如今終於快要定稿了。

她已三十有五,歲月並未在她臉上刻下太多風霜,只是眉眼間那份沈靜與從容,比之十年前,愈發內斂醇厚。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春衫,發髻簡單挽起,只簪一支羊脂玉簪,通身再無多餘飾物,卻自有一種洗凈鉛華的溫潤光華。

“娘!娘!您看我找到了什麽!”

清脆的童音由遠及近,一個穿著湖綠色小衫、約莫七八歲、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像只歡快的小鹿,從月洞門外跑了進來。她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把剛冒出嫩芽、還帶著泥土清香的不知名小草,獻寶似的舉到長寧面前。

這是蕭安同母的妹妹,蕭寧,小名寧兒,今年剛滿七歲。比起兄長肖似父親的英挺,寧兒的眉眼更像長寧,清秀柔和,一雙眸子黑亮靈動,只是性子活潑好動,對醫藥之事興趣濃厚,常跟著長寧出入女醫院,或是鉆在自家藥圃裏“尋寶”。

長寧放下書卷,接過女兒手中的“寶貝”,仔細看了看,笑道:“這是蒲公英,又叫婆婆丁。有清熱解毒、消腫散結之效。寧兒認得越來越多了。”

“是孫嬤嬤教我的!她說春天肝火旺,用這個嫩芽拌了吃,或是曬幹了泡水喝,可好啦!”寧兒得意地揚起小臉,隨即又皺起小眉頭,“不過娘,孫嬤嬤這幾日咳嗽又犯了,夜裏都睡不好。我讓她喝川貝燉梨,她說喝了也不大管用。”

孫嬤嬤是寧兒的乳母,也是當年跟著長寧從涼州回來的老人,年紀大了,有些宿疾。

“孫嬤嬤那是老毛病了,氣虛久咳,單用川貝梨子力道不夠。”長寧將女兒攬到身邊,柔聲道,“需得加上黃芪、黨參補氣,杏仁、款冬花潤肺止咳。一會兒娘開個方子,你去藥房抓了,親自給孫嬤嬤送去,告訴她如何煎服,好不好?”

“好!”寧兒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我親自去抓藥,看著火,給孫嬤嬤熬!”

“我們寧兒真能幹。”長寧含笑撫了撫女兒的頭發,目光溫柔。安兒自小立志文武兼修,如今在上書房是太子的得力伴讀,在軍營中也開始嶄露頭角,蕭佑常帶著他熟悉軍務。而寧兒,似乎天生對醫藥敏感,心地又純善,將來或許真能承她衣缽。

母女倆正說著話,青穗(如今已是府中頗有臉面的管事娘子)引著一位客人走了進來。

來人是一位年約四旬、面容和善、穿著體面卻不張揚的婦人,正是“回春堂”如今的當家主母,林少夫人。當年那位冒雨報信的林墨公子,已順利接手家業,娶妻生子,與鎮國公府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關系。

“民婦見過夫人,見過小姐。”林少夫人笑著行禮。

“林夫人不必多禮,快請坐。”長寧起身相迎,讓青穗上茶。寧兒也乖巧地行了個禮,叫了聲“林伯母”,便跑到一旁,繼續研究她剛采的蒲公英去了。

“夫人氣色越發好了。”林少夫人坐下,寒暄兩句,便說明了來意,“今日冒昧前來,是有樁事,想請夫人拿個主意。”

“林夫人請講。”

“是這樣,”林少夫人壓低了些聲音,“前幾日,鋪子裏來了個南邊來的藥材商,想出手一批上好的血竭和龍血竭,說是從海外番邦新得的貨,成色極佳,價格也公道。當家的驗了貨,確實是真品,且年份足。只是……這數量頗大,來路又有些含糊,當家的吃不準,怕惹上麻煩。想著夫人您見多識廣,又與太醫署、宮中都有往來,便讓民婦來請教請教,這生意……接是不接?”

血竭、龍血竭,皆是活血定痛、化瘀止血的珍品藥材,尤其對外傷、癰疽有奇效。軍中、醫館都極為需要。但此物多產於嶺南及海外,若來路不明,尤其是大批量的,確實容易惹人疑竇。

長寧沈吟片刻,問道:“那商人可說了具體從何處得來?有無通關文書、或是與哪家官商交易的憑據?”

“說是從嶺南‘海通記’的舊渠道收來的,手續文書倒也齊全,只是……”林少夫人猶豫道,“‘海通記’當年牽扯進那等大案,雖已過去多年,但畢竟……當家的心裏不踏實。”

“海通記”……聽到這個名字,長寧心下一凜。那是當年“溟”組織在江南的掩護,已被連根拔起。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難保沒有漏網之魚,或是借著舊日渠道,暗中死灰覆燃。

“此事確需謹慎。”長寧正色道,“林夫人,煩請轉告林東家,這批貨,暫且不要接。讓他設法穩住那商人,再派人暗中查查其底細,尤其是與當年‘海通記’的關聯。若只是尋常商人借舊名頭行走,倒也罷了。若是……別有用心之人,借藥材交易為名,行不軌之事,那便不是生意,而是禍事了。我這邊,也會讓人留意。”

“是,是!民婦明白了!多謝夫人提點!”林少夫人連忙道謝,心中後怕。她家生意能做到今日,全靠謹慎本分,若真沾上謀逆餘孽,那真是萬劫不覆。

又說了會子話,林少夫人便告辭了。長寧讓青穗親自送出去。

寧兒雖在玩草,卻也豎著耳朵聽了幾句,此時跑過來,挨著長寧坐下,小聲問:“娘,是又有人要做壞事嗎?”

長寧摟住女兒,輕聲道:“未必是壞事,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寧兒記住,行醫用藥,關乎性命,來不得半點含糊。行商做事,亦是如此,需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有些錢,不能賺;有些路,不能走。”

寧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將小臉埋在母親懷中:“嗯,寧兒聽娘的。寧兒長大了,也要像娘一樣,做個好大夫,只救人,不害人。”

“好。”長寧微笑,心中卻因“海通記”這個名字,掠過一絲淡淡的陰影。當年的腥風血雨雖已過去,但有些事,似乎並未徹底終結。只是如今朝局穩固,邊關安寧,陛下聖明,蕭佑坐鎮中樞,諒那些宵小也翻不起大浪。但提醒蕭佑和林墨那邊,多加留意,總是沒錯。

這時,前院傳來些動靜,夾雜著蕭安清朗又帶著些許變聲期沙啞的說話聲,以及蕭佑沈穩的腳步聲。

“是爹爹和哥哥回來了!”寧兒從母親懷中跳起,歡快地迎了出去。

不一會兒,蕭佑與蕭安父子倆走了進來。蕭安已長成了挺拔的少年,身量快及父親肩頭,穿著一身利落的騎射服,俊朗的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暈,眼神明亮銳利,既有少年人的朝氣,也開始有了屬於蕭家人的沈穩輪廓。只是見到母親和妹妹,那份沈穩立刻化為了親昵。

“娘!寧兒!”

“爹爹!哥哥!”

蕭佑也換下了朝服,只著一身深青色常服,走到長寧身邊,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書卷看了看:“又在校書?仔細眼睛。”

“不妨事。”長寧微笑,打量著他略顯疲憊的眉宇,“今日朝中事多?”

“老樣子。西戎遣使朝貢,禮部在議細節。北境幾個部族為草場有些爭執,兵部在調停。都是瑣事。”蕭佑簡短道,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杯林少夫人用過的茶盞上,“有客?”

“嗯,回春堂林夫人,為一批藥材的事。”長寧將事情簡單說了。

蕭佑眼神微凝:“海通記的舊渠道?倒是巧。我會讓下面的人留意。江南這些年大體平靜,但難保沒有沈渣泛起。小心些總沒錯。”

“我也是這個意思。”長寧點頭。

“哥哥哥哥!你今日射箭贏了沒有?”寧兒拉著蕭安的手,嘰嘰喳喳地問。

蕭安笑著捏捏妹妹的鼻子:“自然贏了。太子殿下還誇我箭術有進益呢。”

“安兒如今在禦前侍衛中也掛了個虛職,常跟著操練,身手是越發好了。”蕭佑看著兒子,眼中帶著驕傲,隨即又道,“只是功課亦不可落下。太傅前日還與我說,你文章做得雖好,但於經世濟民之道,思慮尚淺。日後要多看、多聽、多想。”

“是,爹爹,兒子記住了。”蕭安肅然應道。

“好了,都累了一天,先用膳吧。”長寧打斷父子間的“訓誡”,笑著吩咐青穗擺飯。

晚膳就擺在杏樹下的石桌上。四菜一湯,皆是家常菜肴,清淡可口。一家人圍坐,說著閑話。安兒說著上書房和校場的趣事,寧兒嘰嘰喳喳說著白日裏“尋寶”和“學醫”的“壯舉”,蕭佑偶爾點評幾句,長寧含笑聽著,不時為丈夫和兒女夾菜。

暮色漸濃,杏花的甜香在晚風中浮動。府中各處次第亮起燈火,溫暖而安寧。

用過晚膳,蕭佑與長寧在園中散步消食。安兒帶著寧兒去書房溫書、認藥去了。

“江南之事,我總覺得有些蹊蹺。”蕭佑握著長寧的手,緩緩道,“前年清查鹽務,去年整頓海防,都隱約有些線索指向南邊,但最後又不了了之。像是有只手,在暗中抹平痕跡。”

“陛下可曾察覺?”長寧輕聲問。

“陛下自然知曉。只是……牽涉太廣,有些事,需徐徐圖之。”蕭佑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聲音低沈,“太平日子久了,難免有人心思活絡。尤其是江南那些豪商巨賈,與朝中、地方盤根錯節。‘海通記’雖倒,但其經營數十年的網絡,豈是那麽容易徹底清除的?借屍還魂,或是改頭換面,皆有可能。”

“那我們……”

“我們只需做好分內之事。”蕭佑收回目光,看向長寧,眼中是歷經風雨後的沈靜與篤定,“你辦好你的女醫院,教好學生,救死扶傷。我坐鎮都督府,穩住軍心,震懾四方。安兒和寧兒,平安長大,知書明理。至於那些魑魅魍魎……只要這天下安穩,君明臣賢,百姓歸心,他們便翻不起浪。若真敢冒頭,自有雷霆手段等著。”

他頓了頓,握緊長寧的手:“只是,又要讓你跟著操心。”

長寧搖頭,靠向他肩頭:“夫妻本是一體,何來操心之說。你在外為國為民,我在內相夫教子,行醫救人,都是分所當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外頭再大的風雨,也不怕。”

蕭佑心中熨帖,將她攬得更緊。兩人靜靜依偎,看最後一縷天光沒入遠山,看府中燈火一盞盞亮起,匯成一片溫暖的海洋。

前朝舊夢,陰謀餘燼,或許並未完全熄滅。但正如這院中歷經寒冬、依舊在春日綻放的杏花,生機與希望,永遠比陰霾與腐朽,更有力量。

他們的家在這裏,根在這裏,信念在這裏。那麽,無論未來還有多少風雨,多少暗流,他們都有足夠的勇氣與力量,攜手面對,守護他們所珍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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