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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兒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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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兒很好

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將涼州城籠罩在一片迷蒙的濕冷之中。長寧帶著阿茂等二十名精銳親衛,悄然出了都督府後門。她沒有乘車,只步行,穿梭在雨後泥濘、行人稀少的街巷裏,目光沈靜地掃過每一處角落,每一扇緊閉的門窗。

懷中的布老虎,似乎還殘留著安兒身上淡淡的奶香,此刻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沈甸甸地壓在她心口。她強迫自己不去想安兒可能遭遇的恐懼和危險,將全部心神集中在尋找線索上。

“千裏追魂散”的氣味,在雨後潮濕的空氣裏,其實很難長時間留存。但長寧灑在安兒繈褓和貼身衣物上的劑量頗大,且那氣味獨特,尋常人或許難以察覺,但若有敏銳的獵犬,或是對氣味特別敏感的人……

“阿茂,”長寧低聲道,“分出幾個人,去城中各處的狗市、獵戶聚居地打聽,近日可有人高價收購或借用嗅覺特別靈敏的獵犬。另外,留意那些沿街乞討、或是行為異常、對氣味有特殊反應的人。”

“是,夫人。”

一行人如同無聲的幽靈,在涼州城的大街小巷中快速穿行。長寧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異常堅定。她偶爾會停下,蹲在某個水窪邊,或是某處墻根,仔細查看泥地上的痕跡,甚至撿起一小撮泥土聞一聞。阿茂等人雖不明所以,但都屏息凝神,警惕地護衛在四周。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頭漸漸西斜。雨停了,暮色四合,涼州城被一片青灰色的陰霾籠罩。派出去打聽獵犬消息的人陸續回報,並無特殊發現。阿茂等人的臉色也越來越凝重。

難道“疤臉楊”並未將安兒藏在城中?或是藏匿之處如此隱秘,連獵犬也追蹤不到?

長寧的心,也一點點沈下去。但她依舊沒有放棄。她走到城西一處相對偏僻的坊市,這裏房屋低矮破舊,住的多是些貧苦百姓和外來流民。空氣裏彌漫著劣質炭火、汙水和廉價酒食的混雜氣味。

就在她走過一條汙水橫流的小巷口時,懷中的小香囊,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溫熱感!那感覺稍縱即逝,卻讓長寧渾身一顫——是秘香!太後錦囊中那特殊的宮廷秘香,在近距離內,會與香囊內的藥草產生極細微的共鳴!雖然微弱,但方向……似乎來自巷子深處!

“這邊!”長寧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地轉身走進那條陰暗潮濕、散發著惡臭的小巷。

阿茂等人立刻跟上,手已按在刀柄上。

巷子很深,七拐八繞,兩側是歪斜的土坯墻,墻頭上生著枯黃的雜草。越往裏走,越是僻靜荒涼,幾乎不見人煙。只有幾只瘦骨嶙峋的野貓,蹲在墻頭,用幽綠的眼睛冷漠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懷中的香囊,那微弱的溫熱感時斷時續,卻始終指向一個方向。長寧的心跳越來越快,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近了,一定近了。

終於,在小巷最深處,一扇幾乎被苔蘚和藤蔓完全覆蓋的、歪斜的木門前,香囊的溫熱感達到了頂點,然後驟然消失——似乎門內有什麽東西,隔絕了感應。

就是這裏!

長寧停下腳步,對阿茂使了個眼色。阿茂會意,揮手,親衛們迅速散開,將這小院前後悄悄圍住。他則帶著兩名身手最好的,悄無聲息地貼近木門,側耳傾聽。

院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屋檐破洞的嗚咽聲。

阿茂對長寧點點頭,示意院內可能無人,或是守衛松懈。他輕輕推了推門,門並未從裏面閂死,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露出一道縫隙。

院內比外面更加破敗。只有三間低矮的、快要倒塌的土房,院中雜草叢生,一口枯井,還有一堆不知堆積了多久的破爛雜物。空氣中,除了黴味和塵土氣,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甜氣,與慈雲觀地道、老陳醋坊中那配制毒藥的氣味,隱隱相似!

長寧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氣,對阿茂做了個“進去”的手勢,自己則捏緊了袖中的小銀刀和毒針。

阿茂輕輕推開木門,閃身而入,兩名親衛緊隨其後。長寧也跟了進去,目光迅速掃過整個院落。

正中的土房門虛掩著。阿茂示意親衛戒備,自己則用刀尖,極輕地挑開了房門。

“吱呀——”

門開了。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著破紙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屋內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破桌子,兩把瘸腿的椅子,角落裏堆著些幹草。沒有任何人影。

但長寧的鼻子,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那一絲幾乎消散的、屬於安兒的、淡淡的奶香!還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屋內那堆幹草。幹草微微隆起,似乎……下面蓋著什麽東西。

“安兒?!”長寧失聲低呼,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伸手就去扒開幹草。

“夫人小心!”阿茂急喝,想要阻攔已來不及。

就在長寧的手觸碰到幹草的瞬間——

“哢嚓!”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自幹草堆下傳來!緊接著,數道烏光自草堆中暴射而出,直襲長寧面門和胸腹!是淬毒的弩箭!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根本無從閃避!

“夫人!!”阿茂目眥欲裂,想撲過去擋,卻已慢了半拍。

千鈞一發之際,長寧一直緊繃的神經和身體的反應,快過了思考。她猛地向旁邊側身撲倒,同時,一直捏在左手中的那包“千裏追魂散”,被她用盡全力,朝著弩箭射來的方向狠狠撒出!

辛辣刺鼻的藥粉,與數支毒弩擦身而過!兩支弩箭射空,釘入她身後的土墻。但還有一支,角度刁鉆,眼看就要射中她的左肩!

就在箭尖即將觸及衣衫的剎那,長寧一直藏在右袖中的小銀刀,被她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揮出!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那支毒弩竟被薄薄的小銀刀淩空劈中箭桿,偏離了方向,擦著她的手臂飛過,劃破了衣袖,帶起一溜血珠,最終深深沒入旁邊的桌腿。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長寧撲倒在地,左臂火辣辣地疼,但她顧不得許多,立刻擡頭看向幹草堆。

幹草已被弩箭和藥粉激得飛揚。草堆下,根本沒有安兒!只有一個簡陋的、用機括觸發的弩箭發射裝置!這是一個陷阱!

“中計了!撤!”阿茂反應過來,急聲大吼,上前就要扶起長寧。

然而,已經晚了。

“轟隆!”

一聲悶響,他們進來的那扇木門,被從外面猛地關上、閂死!與此同時,院墻四周,以及那三間土房的屋頂、窗戶後,驟然冒出了數十個黑影!人人手持勁弩,箭尖閃爍著幽藍的光澤,對準了院內被困的二十餘人!

“哈哈哈哈!”一陣夜梟般嘶啞得意的狂笑,自正中那間土房的屋頂傳來。

眾人擡頭望去,只見一個身穿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陰鷙眼睛的身影,傲然立於屋脊。他左腿微曲,正是“疤臉楊”!

“甄夫人,哦,不,瑜和郡主,別來無恙啊?”疤臉楊聲音嘶啞,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沒想到,你還真敢來。為了個小崽子,連命都不要了?真是感人至深啊!”

長寧緩緩從地上站起,拂去身上的草屑和塵土,左臂的傷口滲著血,但她神色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疤臉楊’,或者說,楊先生。藏頭露尾,以稚子為餌,設下如此拙劣的陷阱,這就是你的本事?我兒何在?”

“拙劣?”疤臉楊笑聲一收,眼中兇光畢露,“能把你這位神醫夫人引來,就是好計!至於那小崽子……”他故意頓了頓,欣賞著長寧瞬間繃緊的神色,才慢悠悠道,“放心,暫時還活著。畢竟,還要用他來換更重要的東西。”

“換什麽?”

“換你,瑜和郡主,束手就擒。”疤臉楊冷冷道,“還有,換蕭佑,獨自一人,不帶兵器,來此換他的兒子和夫人。”

“癡心妄想!”阿茂厲聲喝道,手中刀已出鞘,親衛們也紛紛拔刀,將長寧護在中間,結成一個緊密的防禦圓陣。

“癡心妄想?”疤臉楊嗤笑,一揮手。

四周屋頂、墻頭的弩手,立刻將弩箭又壓低了幾分,弓弦繃緊的吱嘎聲令人心悸。

“我只要一聲令下,你們所有人,立刻就會變成刺猬。當然,我會留你一口氣,甄夫人。畢竟,你還有用。”疤臉楊陰森道,“是你們自己放下兵器,乖乖受縛,讓我用你們去換蕭佑自投羅網,然後我或許心情好,留那小崽子一條狗命。還是……我現在就送你們全部上路,然後再去把那小崽子剁碎了,餵狗?選吧。”

院內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阿茂等人額上青筋暴起,眼中是拼死一戰的決絕。他們不怕死,但夫人和小公子……

長寧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那些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弩箭,又看向屋頂上那個得意洋洋的疤臉楊。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楊先生,”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你以為,你贏定了嗎?”

疤臉楊一怔。

“你以為,用我兒為餌,設下陷阱,引我前來,再以我為餌,引我夫君前來,便能將我們一網打盡,為你那西戎主子立下不世之功?”長寧微微搖頭,眼中竟流露出幾分憐憫,“你太天真了。”

“你什麽意思?”疤臉楊眼神一厲。

“我的意思是,”長寧擡起未受傷的右手,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鬢發,動作從容不迫,“從你擄走我兒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因為,你暴露了你最大的弱點——你急了,你怕了,你不得不行此險招,說明你已無路可走,只能孤註一擲。”

她頓了頓,目光如冰,直視疤臉楊:“慈雲觀、老陳醋坊、鐵匠鋪、楊氏別院……你的據點被一一拔除,你的同黨被一一清除,你的毒藥配方和暗記被我們掌握,你像一條喪家之犬,被我們追得東躲西藏。擄走我兒,是你最後、也是最瘋狂的反撲。可惜,你選錯了對象。”

“閉嘴!”疤臉楊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厲聲打斷,“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給我放——”

“箭”字尚未出口,異變突生!

“咻——嘭!”

一支帶著淒厲尖嘯的響箭,自遠處高空射來,轟然炸開!正是李校尉與阿茂約定的強攻信號!

幾乎同時,院落四周的墻壁,猛地從外部被數支巨大的攻城槌同時撞開!煙塵彌漫,磚石橫飛!早已埋伏在外的李校尉,親率數百精銳,如同決堤洪水,怒吼著沖殺進來!

“殺——!一個不留!救夫人!救小公子!”

喊殺聲震天動地!李校尉的人馬,無論人數、裝備、戰力,都遠勝院內這些埋伏的弩手,又是蓄勢已久、出其不意的猛攻,瞬間便將院墻內外的敵人沖得七零八落!

“有埋伏!撤!”疤臉楊臉色劇變,嘶聲狂吼,再也顧不得長寧等人,轉身就想從屋頂另一側跳下逃竄。

“哪裏走!”阿茂早已瞅準時機,在院墻被撞破的瞬間,便如獵豹般彈射而起,手中長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練,直劈疤臉楊後心!

疤臉楊身形詭異一扭,竟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了這致命一刀,反手抽出一把泛著藍光的淬毒短刃,與阿茂戰在一處。他腿腳雖跛,但身手極為了得,招式狠辣刁鉆,一時間竟與阿茂鬥得旗鼓相當。

院內,已是一片混戰。李校尉帶人清理殘餘弩手,親衛們則死死護住長寧。長寧被護在中間,目光卻焦急地四處搜尋。安兒!安兒到底在哪裏?不在這院中,又在何處?

就在這時,混戰的人群中,一個穿著破爛、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看似是這院裏原本住戶的老乞丐,忽然擡起頭,看向長寧,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嘴唇極輕微地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又迅速低下頭,恢覆那驚恐麻木的模樣。

長寧瞳孔驟縮!她看清了那口型——是“枯井”!

枯井!她猛地轉頭,看向院中那口被雜草半掩的枯井!

沒有任何猶豫,她推開身前的親衛,朝著枯井沖去!

“夫人!”親衛急喚,連忙跟上。

枯井井口不大,以石塊壘砌,深不見底,黑洞洞的,散發著陳腐的泥土氣息。長寧撲到井邊,俯身向下望去,什麽也看不見。她急聲朝井內喊道:“安兒!安兒!娘在這裏!你能聽見嗎?”

井內,只有她呼喊的回聲,嗡嗡作響。

長寧的心一點點沈下去。難道那老乞丐是騙她的?或是安兒已經……

不!不會的!她猛地想起懷中的香囊。她取出香囊,將裏面那撮帶著秘香的藥草全部倒出,用火折子點燃。奇異的、清冽的香氣,混合著藥草燃燒的青煙,裊裊升起。

她將燃燒的藥草,小心翼翼地垂入井中。青煙順著井壁向下飄散。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長寧幾乎絕望的時候——

“哇——!”

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無比清晰的嬰兒啼哭,自深不見底的枯井深處,隱隱約約地傳了上來!

安兒!真的是安兒!他還活著!就在這井底!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長寧,但隨即是更深的恐懼。枯井如此之深,安兒一個一歲多的孩子,被丟在下面,該有多害怕,多冷,萬一……

“快!放繩子!下去救人!”長寧嘶聲喊道,聲音已帶著哽咽。

阿茂已解決了疤臉楊(將其重傷擒獲),聞聲立刻帶人找來繩索、吊籃。一名身材瘦小靈活的親衛,將繩索系在腰間,另一頭由數人緊緊拉住,緩緩墜入井中。

等待的時間,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長寧緊緊抓住井沿,指甲陷入石縫,鮮血滲出也渾然不覺。她死死盯著那黑洞洞的井口,聽著下面隱約傳來的、親衛安撫的聲音和繩索摩擦的聲響。

終於,繩索被拉動了三下——這是約定好的、找到人的信號。

“拉!快拉上來!”長寧急聲道。

上面的親衛們一起用力,小心翼翼地將繩索向上拉。長寧的心,也隨著那繩索,一點點提升。

終於,吊籃出現在了井口。裏面,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裹在破舊毛毯裏、臉色青白、緊閉雙眼、氣息微弱的小小身影——正是安兒!

“安兒!”長寧撲過去,顫抖著手,將兒子緊緊抱入懷中。觸手冰涼,小身體在微微發抖,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他還活著!

“快!回府!請大夫!”長寧淚如雨下,緊緊抱著失而覆得的兒子,仿佛抱著全世界。

“夫人,您的傷……”阿茂看著長寧左臂不斷滲血的傷口,和蒼白的臉色,擔憂道。

“我沒事!快走!”長寧搖頭,抱著安兒,在親衛的層層護衛下,迅速沖出這人間地獄般的小院。

院中的戰鬥,已接近尾聲。李校尉帶來的人馬占據了絕對優勢,殘敵非死即降。疤臉楊被五花大綁,堵住了嘴,像條死狗一樣被拖了出來,臉上蒙面的黑巾已被扯下,露出一張從左眼角斜劃到下巴、猙獰可怖的刀疤臉,此刻正用怨毒無比的目光,死死盯著被眾人簇擁著離開的長寧母子的背影。

長寧回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冰寒與決絕,竟讓這兇殘的刺客頭子,心頭莫名一寒。

她沒有再停留,抱著安兒,在重兵護衛下,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都督府。

早已得到消息、等在府門口的蕭佑,看到長寧抱著安兒出現的那一刻,這個在屍山血海中都不曾變色的鐵血將軍,竟踉蹌了一下,猛地沖上前,從長寧懷中接過兒子,緊緊摟住,又將長寧也一同擁入懷中。他的手臂在顫抖,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他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將臉深深埋入妻兒的發間,滾燙的液體,瞬間浸濕了長寧的肩頭。

失而覆得,劫後餘生。這一刻,所有的語言都蒼白無力。

“將軍,夫人受了傷,小公子也需立刻診治。”李校尉在一旁低聲提醒。

蕭佑猛地驚醒,小心翼翼地將安兒交給旁邊等候已久的乳母和嬤嬤(已徹底核查過身份),又一把將因失血和心神激蕩而搖搖欲墜的長寧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後院。

“傳所有大夫!最好的藥!快!”

都督府後院,再次燈火通明,人仰馬翻,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忙亂。

長寧的左臂傷口不深,但箭鏃帶毒,需仔細清創解毒。她堅持先看過安兒。安兒主要是驚嚇、寒冷、輕微脫水,身上有些擦傷,並無大礙,灌下安神溫補的湯藥後,便在乳母懷中沈沈睡去,只是睡夢中仍不時驚悸抽泣。

直到親眼看見兒子呼吸平穩,長寧才松了口氣,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已是次日午後。陽光透過窗紙,暖暖地灑在床前。左臂已被妥善包紮,傳來清涼的藥膏感。蕭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中布滿血絲,下頜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神色已恢覆了往日的沈穩,只是看向她時,那深藏的後怕與疼惜,濃得化不開。

“安兒……”她第一句話便是問兒子。

“安兒很好,剛吃了奶,又睡了。乳母和嬤嬤守著,寸步不離。”蕭佑柔聲道,輕輕撫了撫她蒼白的臉頰,“你感覺怎麽樣?還疼嗎?”

長寧搖搖頭,掙紮著要坐起:“那個老乞丐……枯井邊的老乞丐,他……”

“已經找到了,控制起來了。”蕭佑扶她坐好,在她背後墊上軟枕,“初步審問,他原是楊萬財商行的一個老賬房,因知曉些內情,又不願同流合汙,被楊萬財和‘疤臉楊’迫害,弄瞎了一只眼,毒啞了嗓子,扔在貧民窟等死。他恨極了楊萬財和‘疤臉楊’,昨日見我們圍剿,又見你……他便冒險提示。已讓大夫看過,他身上的毒和傷,或許你能治。”

長寧松了口氣,點點頭:“此人是關鍵證人,需好生保護診治。‘疤臉楊’呢?”

提到此人,蕭佑眼中寒光一閃:“關在地牢最深處,李校尉親自看守。嘴很硬,什麽都不肯說。不過,有了他,還有那個老賬房,以及從慈雲觀、老陳醋坊搜出的賬冊、密信,足以將他及其殘黨,連根拔起。西戎在涼州的諜網,至此可算徹底癱瘓。”

他頓了頓,看著長寧,低聲道:“長寧,這次……多虧了你。若非你以身犯險,引出‘疤臉楊’,又機警果決,安兒恐怕……”他聲音哽住,說不下去。

長寧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搖頭:“是我們一起,守住了這個家,守住了涼州。將軍在外運籌帷幄,布下天羅地網,才是關鍵。我只是……做了一個母親該做的事。”

兩人靜靜相擁,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彼此扶持的溫暖,在無聲中流淌。

三日後,涼州都督府發出布告,歷數“疤臉楊”(真名楊梟,乃楊萬財族侄,早年因過被邊軍革除,懷恨在心,投靠西戎)及其黨羽通敵叛國、刺殺將領、投毒軍民、擄掠稚子等十惡不赦之罪,宣布將其公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同時,公布了從各處據點搜出的、與西戎往來的部分賬冊、密信內容,揭露了西戎蓄謀已久的侵略野心。

布告一出,涼州全城嘩然,隨即是沖天的憤怒與同仇敵愾。原來連日來的災禍,皆是此等奸細所為!對將軍夫婦的猜疑與流言,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激與敬服。若非將軍夫人妙手仁心、智勇雙全,若非大將軍運籌帷幄、雷厲風行,涼州早已淪為人間地獄。

公開行刑那日,萬人空巷。“疤臉楊”楊梟被押赴刑場時,沿途百姓唾罵不絕,爛菜葉、臭雞蛋如雨點般砸去。這個曾經隱藏在陰影中、令人聞風喪膽的毒蛇,最終在陽光和眾目睽睽之下,被斬下了頭顱,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其殘餘黨羽,也相繼被抓獲、法辦。

經此一役,涼州城內潛伏的西戎勢力被基本肅清,軍民上下一心,士氣大振。蕭佑趁勢大力整頓軍政,提拔有功將士,安撫受驚百姓,修覆被損設施,涼州城反而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凝聚與堅韌。

春深,疏勒河解凍,河水歡快地流淌,滋潤著兩岸幹涸的土地。黑水部頭人多吉得知“疤臉楊”伏誅、涼州內患已除的消息後,再次派其子紮西前來,正式與蕭佑達成了聯手防禦、互通貿易的協議。有了黑水部在側翼的牽制與情報支持,西線防務頓時穩固了許多。

長寧的醫舍,在經歷了這場風波後,名聲更盛。她救治中毒軍民、智尋愛子的事跡廣為流傳,被百姓尊稱為“觀音夫人”。醫舍的“救護隊”也被正式納入涼州守軍編制,成為一支重要的輔助力量。她編寫的《涼州常見病證治要略》與《急救輯要》,也開始在軍中及民間推廣,惠及更多人。

安兒受了這番驚嚇,病了一場,在長寧的精心照料下,很快康覆,又恢覆了活潑好動的模樣,只是夜間偶爾還會驚醒,非要父母抱著才能入睡。蕭佑與長寧更是將他看得如眼珠子一般,但並未過分嬌慣,該教的道理,該立的規矩,一樣不少。

這一日,天氣晴好。蕭佑難得閑暇,抱著安兒,與長寧一同在都督府後院新辟出的一小片藥圃邊散步。藥圃裏,長寧試著移栽的幾株“雪魄草”幼苗,竟然頑強地活了下來,在北地的春風裏,舒展著嫩綠的葉片。

“看,安兒,這是娘親種的藥草,叫‘雪魄草’,以後可以給爹爹治腿。”長寧指著那幼苗,柔聲對兒子說。

安兒似懂非懂,伸出小胖手想去摸,被蕭佑笑著攔住:“現在可不能摸,等它長大了,開了花,再給安兒看。”

長寧微笑,看向蕭佑:“將軍的腿,近日可還疼?蘇太醫留下的方子,配合‘雪魄草’的藥性,妾身又調整了一下,或許可以試試了。”

蕭佑看著她眼中溫柔而堅定的光芒,心中暖流湧動,搖了搖頭:“不急了。如今邊關漸穩,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他一手抱著安兒,一手攬住長寧的肩,望向西方遼闊而高遠的天空,“等再過兩年,安兒大些,西線真正安寧了。我帶你和安兒,回江南看看,回朔方看看。我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長寧靠在他肩頭,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也望向那無垠的藍天。天邊,有蒼鷹展翅翺翔,帶著自由與力量。

前路或許仍有風沙,仍有未知的挑戰。但經歷了這場生死劫難,他們更加確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彼此信任,彼此扶持,便沒有跨不過的坎,沒有守不住的家,沒有到不了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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