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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之路,註定不會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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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京之路,註定不會平坦。

嘉宜十九年,秋。

一封來自京城的八百裏加急聖旨,打破了涼州城剛剛得來的寧靜。

“……征西大將軍蕭佑,鎮守西陲,剿除內奸,安靖邊民,功勳卓著。瑜和郡主甄氏,仁心勇毅,輔佐有功。朕心甚慰。著蕭佑即日交代軍務,攜家眷返京述職受賞。西線防務,暫由副都督楊洪代領。欽此。”

傳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都督府前廳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天威。蕭佑與長寧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聽著那熟悉的辭藻,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回京述職受賞,是榮耀,更是變數。離開三年,京城早已物是人非。靖帝春秋鼎盛,乾綱獨斷,朝中局勢波譎雲詭。此番回去,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臣,領旨謝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蕭佑接過那卷明黃聖旨,聲音沈穩,聽不出波瀾。

“大將軍快快請起。”傳旨太監換上了笑臉,上前虛扶,“陛下可是日夜盼著大將軍凱旋呢!太後娘娘也時常念叨郡主和小公子。此番回京,必是盛典相迎,恩寵無限啊!”

蕭佑起身,與長寧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默契。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都督府與涼州軍營,都陷入了一種匆忙而有序的交接與準備之中。軍務、政務、錢糧、防務……一樁樁,一件件,蕭佑都與楊洪及幾位得力屬官細細交割清楚。楊洪經此一役,對蕭佑已是真心敬服,拍著胸脯保證,必守好西線,靜候大將軍歸來。

長寧則忙著處理醫舍和救護隊的事務。她將醫舍全權托付給了周氏,又將《涼州常見病證治要略》與《急救輯要》的修訂完善工作,交給了幾位學有所成的軍醫和學生。救護隊正式編入涼州守軍,由李校尉(此番留任)兼管。她將自己這些年的行醫心得、收集的方劑、藥材圖譜,整理出厚厚幾大箱,一半留給醫舍,一半準備帶回京城。

最不舍的,是涼州城的百姓。得知將軍夫婦即將離開,許多受過長寧恩惠的百姓,自發聚集在都督府外,默默守候,或是送上自家曬的幹果、腌的肉、縫的鞋襪。那個曾被長寧從蛇口救下的小女孩,如今已能跑能跳,被她父親領著,跪在府門外磕了三個響頭。黑水部也派了紮西前來送行,送上珍貴的皮貨和藥材,再次表達了與朝廷永結友好的意願。

安兒已兩歲餘,正是懵懂又粘人的年紀。他似乎也感覺到即將離別,格外依戀父母,常常一手拉著爹爹,一手拉著娘親,仰著小臉問:“爹爹,娘,我們去哪兒?安兒不想走,這裏好玩。”

蕭佑蹲下身,摸摸兒子的頭:“安兒,爹爹和娘帶你去一個更大的地方,那裏有很疼你的外祖母,有很多你沒見過的好玩的東西。等以後,我們再回來看這裏,好不好?”

“外祖母?”安兒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對這個陌生的稱呼充滿好奇。

“嗯,外祖母是娘的娘親,最疼安兒了。”長寧柔聲道,眼中泛起思念的淚光。三年了,不知太後鳳體可還安康?

十月初,一切準備就緒。離開涼州那日,天色湛藍如洗,秋陽明媚,卻已帶上了北地特有的清寒。涼州城門大開,楊洪率文武官員、城中耆老、百姓代表,一直送到了十裏長亭。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大將軍,夫人,一路保重!盼早日歸來!”楊洪抱拳,虎目微紅。

“涼州,就托付給楊都督了。”蕭佑鄭重還禮,“保重。”

“爹爹,娘,上馬!”安兒在乳母懷中,揮舞著小手,學著大人的樣子喊。

蕭佑翻身上馬,長寧抱著安兒,登上了加固過的寬大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無數道不舍的目光。車輪緩緩啟動,駛離了這座他們曾並肩血戰、傾註了無數心血、也留下了無數回憶的邊城。

回程的路,與三年前來時,心境已是天壤之別。不再是前途未蔔的忐忑,而是塵埃落定的覆雜,以及對未來京中生活的隱隱擔憂。隊伍依舊精簡,除了必要的親衛仆從,便是長寧那些寶貝的醫書藥材。蕭佑大多時候騎馬護在車旁,偶爾上車與長寧、安兒同坐。

安兒對長途旅行依舊充滿好奇,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不斷變換的景色,問東問西。蕭佑耐心解答,長寧則在一旁含笑看著。一家三口,倒也其樂融融,沖淡了離愁。

只是夜深人靜時,長寧偶爾會從夢中驚醒,夢見的還是涼州城那些血腥的夜晚,枯井深處安兒微弱的啼哭。每每此時,蕭佑總會無聲地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拍撫,直到她再次沈沈睡去。

他知道,有些傷痕,需要時間慢慢愈合。而京城,或許並非療傷之地,反可能是另一個戰場。

一月後,車馬渡過黃河,中原的富庶景象漸漸取代了塞外的蒼涼。又行了半月餘,巍峨的京城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依舊是那座熟悉的、象征著無上權力與無盡紛爭的城池。朱墻金瓦,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距離城門尚有五裏,便有禮部的官員帶著儀仗、車駕前來迎接。排場不小,足見聖眷。蕭佑下馬,與官員寒暄。長寧抱著安兒下車,換乘了宮中派來的、更為華貴舒適的馬車。

城門處,更是旌旗招展,甲士肅立,百姓被隔在遠處觀望,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說“征西大將軍凱旋”的,有說“瑜和郡主仁心”的,也有低聲議論“不知此番回來,是福是禍”的。

馬車徑直駛入皇城,在宮門前停下。早有太監等候,引著蕭佑一家,前往武英殿覲見。

再次踏上宮中的青石板路,聽著那熟悉又陌生的腳步聲回蕩在幽深的宮巷,長寧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蕭佑的手。蕭佑回握住她,力道沈穩,給了她無聲的支撐。

武英殿內,肅穆莊嚴。靖帝高坐禦座,冠冕袞服,比三年前更加威嚴深沈,只是眉宇間,似乎也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禦座之側,設了珠簾,太後端坐其後,雖看不清面容,但那道沈靜的目光,卻讓長寧瞬間心安。

“臣蕭佑(臣女甄長寧),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參見太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兩人跪下行大禮。安兒被乳母抱著,也依樣畫葫蘆地磕了個頭,小模樣憨態可掬。

“平身。”靖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喜怒,“蕭卿鎮守西陲,勞苦功高。甄氏輔佐有功,更於涼州救治軍民,智尋稚子,仁勇可嘉。此番歸來,朕心甚慰。”

“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功。”蕭佑沈聲道。

“有功當賞。”靖帝淡淡道,“蕭佑晉靖國公,加太子太保銜,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仍領兵部尚書銜,參讚軍機。甄氏晉靖國夫人,賜一品誥命,食邑千戶。另,準其所請,於太醫署下設‘女醫館’,專司婦孺病癥及傳授女子醫術,一應章程,由其擬定,報朕禦覽。”

晉國公!太子太保!丹書鐵券!世襲罔替!還有……女醫館!

這一連串的封賞,不可謂不重,尤其是對長寧“女醫館”的允準,更是超出了預期。朝堂之上,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與竊竊私語。許多目光,覆雜地投在蕭佑與長寧身上,有羨慕,有嫉妒,有審視,也有深深的忌憚。

蕭佑與長寧亦是心中震動,連忙再次叩首謝恩。

“好了,你們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三日後,朕在麟德殿設宴,為靖國公接風洗塵。”靖帝揮了揮手,目光卻落在被乳母抱著的安兒身上,語氣緩和了些,“這便是蕭安?過來,讓朕看看。”

乳母連忙抱著安兒上前幾步。安兒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禦座上那個穿著明黃衣服、看起來很威嚴的“伯伯”,又看看珠簾後的“祖母”,一點也不怕生。

靖帝看著這粉雕玉琢、眉眼肖似其母的孩子,眼中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對太後道:“母後,您看,這孩子倒是伶俐。”

珠簾後,太後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與哽咽:“是,是個好孩子。皇帝,哀家想和長寧、安兒說說話。”

“母後自便。”靖帝點頭。

於是,蕭佑留在前朝,與一些重臣敘話。長寧則帶著安兒,隨著太後的鸞駕,前往慈寧宮。

慈寧宮內,溫暖如春,藥香淡淡。屏退左右,只剩下心腹宮人。太後一把將長寧摟入懷中,老淚縱橫:“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讓哀家好好看看……瘦了,也黑了……西邊到底苦了你了……”

“娘娘……”長寧亦是淚如雨下,伏在太後懷中,三年來的思念、委屈、後怕,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太後又拉過安兒,抱在懷裏,親了又親,看了又看,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像你,也像蕭佑,是個有福氣的。哀家的乖孫,這一路可嚇著了?有沒有受苦?”

安兒被這慈祥的“祖母”抱著,起初有些害羞,但很快便放松下來,含糊地叫著“祖祖”,伸著小手去摸太後頭上的鳳釵,惹得太後破涕為笑。

祖孫三代,說了許久的話。太後細細問了西陲種種,聽到驚險處,連連念佛,聽到長寧智尋安兒、揪出內奸,又撫掌稱快。末了,太後握著長寧的手,低聲道:“皇帝此番封賞極重,是真心看重你們夫婦的功勞,也是做給朝中某些人看的。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們如今聖眷正隆,更要小心謹慎,尤其要提防……當年賢貴妃一黨的餘孽,以及那些因你們觸動利益之人。”

長寧心中一凜,點頭應下:“長寧明白,定當謹言慎行,不負娘娘與陛下隆恩。”

“你是個明白孩子。”太後嘆息,“女醫館之事,你放手去做。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哀家與皇帝都會支持你。但其中阻力,恐怕也不小。你需有心理準備。”

“是。”

在慈寧宮用了午膳,又說了會子話,見太後面露倦色,長寧才帶著安兒告退。太後又賜下許多東西,吃的、用的、玩的,裝了滿滿幾車。

回到靖國公府(便是原先的將軍府,已禦賜匾額,重新修繕擴建),已是傍晚。府邸煥然一新,氣派非凡,仆從如雲,皆是宮中或內務府新撥來的,規矩森嚴。

蕭佑也剛回來不久,正在書房看宮中送來的、關於三日後麟德殿大宴的章程與賓客名單。見長寧回來,他放下手中文書,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太後娘娘可還好?”

“鳳體康健,只是見了安兒,歡喜得落淚。”長寧靠著他,低聲道,“娘娘提醒我們,木秀於林,需得小心。”

蕭佑點頭,目光深沈:“陛下今日封賞,恩寵有加,卻也讓我們成了眾矢之的。麟德殿大宴,恐怕不會太平。朝中各方勢力,都會借機試探、拉攏,或是……發難。”

“那我們……”

“靜觀其變,以不變應萬變。”蕭佑握住她的手,“你只需安心準備女醫館之事,其他,交給我。記住,無論發生什麽,我們在一起。”

“嗯。”長寧心中稍安,輕輕應了一聲。

是夜,靖國公府華燈初上,卻掩不住那份初回權力中心、暗流潛藏的凝重。安兒在新奇的、大大的府邸裏跑來跑去,很快累得在乳母懷中睡去。長寧與蕭佑並肩立於廊下,望著京城繁華的夜景,與遠處皇宮模糊的輪廓,心中並無多少歸家的喜悅,只有一種即將踏入另一場無形風暴的預感。

聖眷雖隆,然天威難測,人心叵測。他們的歸京之路,註定不會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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