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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戰場,新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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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戰場,新家園

夏去秋來,涼州的風沙一日緊似一日,天空常是昏黃的,日頭透過黃塵,成了慘淡的白。但“甄氏醫舍”的名聲,卻如同春風裏堅韌的駱駝刺,在涼州城紮下了根,甚至開始向著城墻外的鄉野蔓延。

起初只是附近的貧苦百姓,後來漸漸有了些小商販、手藝匠人,甚至偶有穿著體面、卻掩不住病容的城中富戶,悄悄尋來。長寧一律同等相待,細心診脈,斟酌用藥。她用藥不喜峻烈,多取平和,尤擅用本地常見的草藥,搭配她從江南、朔方帶來的方子,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周氏和另外兩個婦人——王氏、李氏,在長寧的指點下,進步神速。周氏本就有些底子,如今已能辨識絕大部分本地藥材,處理常見的外傷、發熱。王氏細心,負責藥材炮制、保管。李氏勤快,照看病人、熬藥打掃。小小的醫舍,雖人手不多,卻也井井有條。

這日午後,醫舍裏病人不多。長寧正伏案編寫一本簡易的《涼州常見病證治要略》,結合本地氣候、水土、百姓飲食勞作習慣,整理出數十種常見病癥的簡易辨治方藥,打算讓周氏她們傳抄,日後或可惠及更多鄉野醫者。

正寫著,忽聽前院傳來喧嘩,夾雜著馬蹄聲與粗魯的吆喝。

“大夫!大夫在哪兒?快滾出來!”

長寧擱下筆,起身走出診室。只見幾個身穿皮甲、腰挎彎刀、面色不善的漢子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疤臉大漢,眼神兇狠。他們穿著並非大雍軍服,倒像是……歸附的羌人或是吐蕃部落的打扮。

周氏和王氏嚇得臉色發白,縮在藥櫃後。李氏正在後院煎藥,聞聲也跑出來,見狀腿一軟。

“你們是何人?來此何事?”長寧鎮定心神,上前一步,擋在周氏等人身前。

疤臉大漢目光落在長寧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見她雖荊釵布裙,但氣度從容,不似尋常民婦,眼中閃過一絲猶疑,隨即粗聲道:“我們是城外黑水部的!我們少頭人打獵摔傷了腿,疼得厲害,聽說你們這兒大夫手藝不錯,快跟我們走一趟!”

黑水部?長寧心下一凜。這是涼州城外一個較大的羌人部落,半游牧半農耕,向來桀驁不馴,與官府時近時遠。其少頭人乃首領獨子,據說頗為勇悍,也極得寵愛。

“傷在何處?可曾流血?骨頭可曾露出來?”長寧問。

“問那麽多作甚!叫你去看就去看!”旁邊一個漢子不耐煩地吼道。

疤臉大漢瞪了那人一眼,對長寧道:“摔下馬,左腿折了,腫得老高,沒流血,但疼得昏過去幾次。我們的巫醫看了,說骨頭斷了,接不好。頭人讓我們來城裏找最好的大夫。”

腿骨折。若只是閉合性骨折,無嚴重錯位,尚有可為。但若是粉碎性,或傷及血脈……長寧心中飛快思量。去,風險極大。這些部落之人性子難測,治好了未必有賞,治不好,恐有性命之憂。不去,便是見死不救,恐會激怒整個黑水部,給蕭佑徒增麻煩。

“我需要帶些藥材和工具。”長寧只沈吟片刻,便對周氏道,“去取我的藥箱,將接骨用的杉木皮、夾板、繃帶、麻沸散、止血生肌膏,還有那套銀針,都帶上。另外,將那罐我新配的‘續骨膏’也拿來。”

“夫人!您……”周氏急得差點哭出來,那黑水部是出了名的兇悍,夫人怎能孤身前往?

“快去。”長寧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轉身對疤臉大漢道:“我可以隨你們去。但需有言在先,醫者治病,不包生死。我只能盡力而為。若你們信我,便按我的規矩來,診治期間,不得幹擾。若不信,現在便可離去。”

疤臉大漢看著長寧沈靜的眸子,心中那股焦躁竟奇異地平息了些。這漢人女子,倒有幾分膽色。“成!只要你能救少頭人,我們黑水部必有重謝!若救不了……”他眼中兇光一閃,未盡之意不言而喻。

“帶路吧。”長寧不再多言,接過周氏遞來的沈重藥箱,對周氏低聲道,“若將軍問起,就說我去城外看診,晚些便回。不必讓他擔心。”

“夫人!”周氏淚如雨下。

長寧對她安撫地笑了笑,轉身,隨著那幾個漢子走出醫舍。門外,幾匹高大的駿馬不耐煩地刨著蹄子。

疤臉大漢將自己的馬讓給長寧,自己與另一人同乘。一行人打馬揚鞭,卷起滾滾黃塵,沖出涼州城西門,向著遠方蒼茫的戈壁與山巒疾馳而去。

馬背上顛簸得厲害,長寧緊緊抓住韁繩,強忍著不適。風沙打得臉生疼,但她心中卻異常清明。此行兇險,但她並非毫無準備。藥箱裏有她特制的麻沸散,有精制的續骨膏,有父親留下的接骨手法圖解,更有這些年處理軍外傷患積累的經驗。只要那少頭人傷得不至於立刻斃命,她便有五成把握。

約莫奔馳了一個多時辰,前方出現一片依山而建的帳篷群落,外圍有木柵和土墻,隱約可見持刀巡邏的羌人武士。這便是黑水部了。

一行人徑直馳入營地最中心、最大的一頂牛皮大帳前。帳外圍滿了人,個個面帶憂色,見到疤臉大漢回來,紛紛湧上,用羌語急切地詢問。

疤臉大漢跳下馬,用羌語吼了幾句,人群分開一條路。他回身對長寧道:“大夫,請!”

長寧提著藥箱,深吸一口氣,低頭走入帳中。

帳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羊膻味、汗味與血腥氣。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正中一張矮榻上,躺著一個身材高大、卻面色慘白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濃眉深目,正是黑水部少頭人紮西。他左腿自膝蓋以下腫脹如鬥,皮膚發紫,以一個怪異的角度扭曲著,人已因劇痛和失血陷入半昏迷,口中無意識地呻吟。

一個頭發花白、臉上塗著油彩的老年巫醫,正圍著榻邊念念有詞,手舞足蹈,不時將一些灰黑色的粉末撒在傷腿上。旁邊一個身材魁梧、面容與紮西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威嚴兇悍的中年漢子,正是黑水部頭人多吉,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見到長寧進來,多吉猛地停步,鷹隼般的目光銳利地射向她,帶著審視與懷疑。“漢人女子?你能治我兒的腿?”

“需看過才知。”長寧不卑不亢,將藥箱放在一旁,走到榻邊,無視了那個對她怒目而視的巫醫,仔細檢查傷腿。

觸摸,按壓,輕輕活動關節。紮西在昏迷中發出痛楚的悶哼。長寧心中大致有數:是脛骨和腓骨中段粉碎性骨折,伴有嚴重錯位和軟組織損傷,但幸好未傷及主要動脈,也無開放性傷口。只是拖延了時間,腫脹嚴重,且有內出血。

“能治。”長寧直起身,看向多吉,“但需立刻施治。需先將錯位的骨頭覆位,再以夾板固定,輔以藥物內服外敷。過程會很痛,需用麻藥。但即便治好,日後也可能會跛,陰雨天會疼痛。”

多吉死死盯著她:“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長寧給出一個保守但令人心安的答案。

“好!”多吉咬牙,揮手讓那巫醫退下,“你需要什麽?我的人任憑你差遣!”

“幹凈的熱水,大量。烈酒。剪刀。幾個力氣大、手穩的人按住他,無論多疼,絕不能讓他亂動。”長寧快速吩咐,同時打開藥箱,取出銀針、麻沸散、接骨工具。

一切迅速準備妥當。長寧讓多吉親自帶著四個最強壯的武士,死死按住紮西的肩、胸、腰、健肢。她自己則將麻沸散用溫水化開,撬開紮西的牙關,緩緩灌入。又取出最長最粗的幾枚銀針,刺入他周身幾處大穴,鎮靜止痛。

等待麻藥起效的片刻,帳內寂靜得可怕,只聞粗重的呼吸與火盆裏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多吉額上青筋暴起,握著刀柄的手骨節發白。

估摸著麻藥已發揮作用,紮西的呻吟漸止,長寧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她雙手握住傷腿兩端,感受著骨茬的位置,然後,猛地發力——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伴隨著昏迷中紮西身體劇烈的抽搐,錯位的骨頭被硬生生掰回原位!

按住紮西的武士幾乎用盡全力,才沒讓他掙脫。多吉目眥欲裂,卻死死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

長寧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下卻穩如磐石。她快速檢查對位情況,確認無誤後,用浸了烈酒的布巾擦拭傷處,敷上厚厚一層續骨膏,再用杉木皮和繃帶,從腳踝到膝蓋上方,將傷腿緊緊固定、包紮好。

整個過程不過一盞茶時間,卻仿佛耗盡了長寧所有力氣。她直起身,眼前陣陣發黑,扶著榻邊才站穩。

“好了。”她聲音有些發虛,“骨頭已覆位固定。半個時辰後麻藥過去,他會疼醒。這裏有止痛的丸藥,痛極時可服一粒,但不可多服。這瓶藥粉,每日一次,化水清洗傷處周圍,再換新藥膏。這包草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連服七日。七日內,這條腿絕對不可受力,不可移動。七日後我再來查看,調整固定。”

她將藥一一交代清楚,又仔細叮囑了註意事項,尤其是防感染和絕對靜養。

多吉看著她蒼白卻沈靜的臉,又看看兒子腿上那整齊的固定與包紮,眼中兇悍之氣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難以置信的神色。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人放開紮西。

“你……很好。”多吉聲音有些幹澀,“若我兒腿能好,你便是我黑水部永遠的朋友!有任何需要,盡管開口!”

“醫者本分而已。”長寧收拾好藥箱,擦了擦額角的汗,“頭人記得按時給他用藥,靜養勿動。七日後,我自會再來。”

多吉點頭,對疤臉大漢道:“桑吉,你帶幾個人,好生送大夫回去!帶上羊和奶酒!”

“是,頭人!”

回程的路上,疤臉大漢桑吉的態度恭敬了許多,甚至主動為長寧牽馬。回到涼州城,已是暮色四合。醫舍門口,周氏等人正焦急地張望,見到長寧平安歸來,皆喜極而泣。

“夫人!您可算回來了!將軍派人來問過好幾次了!”周氏哭著道。

長寧疲憊地點點頭,將藥箱交給她們,自己幾乎是被攙扶著回到都督府。

蕭佑早已等在府門口,見她臉色蒼白、步履虛浮地回來,又見她身後的桑吉等人及帶來的牛羊謝禮,瞬間明白了大半。他臉色鐵青,眼中是後怕與怒火,但在外人面前,強自壓抑著。

“有勞諸位送我內子回來。”他對桑吉等人淡淡道,“謝禮心領,請帶回吧。黑水部的情誼,蕭某記下了。”

桑吉等人不敢多言,放下禮物,恭敬行禮後離去。

蕭佑一把將長寧打橫抱起,大步走回後院臥房。他將她放在榻上,揮手屏退下人,關上門,轉身看著她,胸膛起伏,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長寧知他擔心,伸手握住他緊握的拳,輕聲道:“我知道。但當時的情形,不得不去。治好了黑水部少頭人,於將軍穩定西線,有益無害。”

“那也比不上你的安危重要!”蕭佑低吼,眼中布滿了血絲,“你若有個閃失,我要這西線安穩有何用?!”

長寧心中一酸,又覺溫暖。她坐起身,靠進他懷裏,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口。“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但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而且,”她擡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將軍如今,可是多了黑水部這個‘朋友’呢。多吉頭人說了,以後有任何需要,盡管開口。”

蕭佑看著懷中妻子蒼白的笑顏,一腔怒火與後怕,終究化作了深深的嘆息與無力。他收緊手臂,將她緊緊擁住,下頜抵著她發頂,聲音悶悶的:“下次……不許再如此冒險。要去,也必須等我派人護衛。”

“嗯,下次一定。”長寧乖巧應下,知道他已默許了她此行。

七日後,長寧如約再次前往黑水部。紮西的腿腫已消了大半,人雖仍虛弱,但精神好了許多,看見長寧,眼中滿是感激與好奇。多吉的態度更是熱情,不僅親自相迎,還設了簡單的酒宴款待。

長寧仔細檢查了傷腿,重新換了藥,固定得更妥帖些。又留下些補氣血、長骨痂的藥材。

“少頭人年輕體健,恢覆得很快。再靜養兩月,可試著扶杖輕微活動。三月後,或可棄杖慢行。切記,不可心急,不可奔跑跳躍,至少一年內,此腿不可承受重力。”長寧仔細叮囑。

多吉與紮西連連應下。臨行前,多吉將一塊黑沈沈的、刻著狼頭圖騰的鐵牌塞入長寧手中。

“這是我黑水部的信物。日後在涼州地界,見此牌如見我。若有人敢對你不敬,或你有任何難處,亮出此牌,我黑水部兒郎,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長寧推辭不過,只得收下。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塊信物,更代表了黑水部對蕭佑、乃至對朝廷態度的微妙轉變。

此事在涼州城悄然傳開。將軍夫人妙手接骨,折服黑水部悍酋的消息,不脛而走。原本對蕭佑這個“空降”大將軍持觀望甚至抵觸態度的某些本地勢力、軍中派系,態度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連楊洪都督,再見蕭佑時,眼中的審視也少了些,多了幾分真正的敬意。

“夫人此舉,勝過千軍萬馬啊。”一日議事畢,楊洪私下對蕭佑感慨,“黑水部向來難纏,如今卻對夫人感恩戴德。西戎諸部若知此事,亦當有所忌憚。將軍得此賢內助,實乃西線之福。”

蕭佑心中自是驕傲,但更多的,是對長寧的疼惜與後怕。他並未多言,只將更多精銳親衛,暗中布置在醫舍周圍,又嚴厲囑咐周氏等人,絕不可再讓長寧獨自涉險。

而“甄氏醫舍”的名聲,經此一事,更是如日中天。不僅漢人百姓,連許多羌人、吐蕃人,甚至一些往來經商的西域胡人,有了傷病,也開始慕名而來。醫舍門前,常常排起長隊,各種語言交匯,成了涼州城西一景。

長寧更忙了。但她樂在其中。她開始有意識地教導周氏等人處理更覆雜的傷患,識別更多藥材,甚至開始學習簡單的羌語、吐蕃語,以便更好地與各族病人溝通。她又將在黑水部用過的接骨手法、續骨膏配方記錄下來,加入正在編寫的《涼州常見病證治要略》中。

秋深,涼州下了第一場雪。雪花不大,混雜在風沙中,落地即化,更添寒意。但醫舍內,爐火溫暖,藥香彌漫。長寧送走最後一個病人,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看著周氏她們收拾東西,準備閉門。

“夫人,今日又收了十幾個雞蛋,兩包紅棗,還有這罐蜂蜜,是東城王掌櫃送來的,說他家婆娘的咳疾好多了。”王氏清點著今日病患送來的、抵作診金的謝禮,臉上帶著笑。

“分一分,帶些回去給家裏孩子。蜂蜜留下,入藥有用。”長寧微笑道。她知道百姓不易,從不強求診金,但這些質樸的謝意,卻讓她心頭暖融。

“夫人,”周氏有些擔憂地看著她,“您臉色不太好,這幾日咳嗽又有些反覆,可要早些回府歇著?這裏有我們呢。”

“無妨,老毛病了。”長寧搖頭,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和漫天飛舞的、夾雜著雪粒的黃沙。

來到涼州,不過半年。從最初的水土不服,舉步維艱,到如今醫舍立穩,聲名漸起,甚至意外地幫蕭佑打開了局面。這其中艱辛,唯有自知。但看著那些病愈後感激的笑臉,看著周氏她們眼中日益增長的信賴與光彩,看著蕭佑眉間因西線漸穩而舒展開的紋路,她便覺得,一切付出,都值得。

這裏,已是她的新戰場,新家園。

遠處都督府的方向,隱約傳來收兵的號角。蕭佑該回來了。

長寧攏了攏衣襟,對周氏道:“收拾好便回去吧,路上小心。明日……我們試著,教她們認些羌藥。”

“哎!”周氏響亮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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