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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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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人生。

在百草園小住數日,長寧自覺精神好了許多,連畏寒的毛病似乎也減輕了些。蘇太醫又為她調整了溫補的方子,贈了不少珍稀藥材,叮囑她回北地後仍需耐心調養,切忌操勞。

辭別蘇太醫,一行人繼續南下的旅程。他們沿運河向南,經嘉興、杭州,最後抵達此行的最南端——明州(寧波)。長寧想看看海,也想看看此地新設的女子醫館與海港藥市。

明州城比蘇州更多了幾分海港的喧囂與開闊。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碼頭上桅桿如林,各色船只往來如織,膚色、口音各異的商賈雲集,帶來了遙遠國度的香料、寶石、奇異藥材,也帶走了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

長寧抱著安兒,與蕭佑並肩走在熙攘的碼頭。安兒第一次見到大海與如此多的大船,興奮得手舞足蹈,小手指著海面上點點白帆,“呀呀”地叫個不停。

“夫人,您看,那邊就是番商聚集的藥市。”引路的當地小吏指著碼頭一側用竹棚臨時搭起的街區。

藥市裏氣味混雜,濃郁的香料、鹹腥的海貨、以及各種或清香或苦澀的藥材氣味交織在一起。攤位上擺滿了長寧從未見過的奇形怪狀的根莖、果實、貝殼,甚至還有曬幹的海洋生物。攤主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或皮膚黝黑的南洋人,說著生硬的官話或本地方言,比手畫腳地招攬生意。

長寧在一個賣香料的攤子前停下,拿起一小塊深褐色、紋理特殊的樹脂狀物品,放在鼻尖輕嗅,有一股沈靜寧神的特殊香氣。“這是……龍涎香?”

“夫人好眼力!”攤主是個波斯商人,操著怪異的腔調,“上好的龍涎香,來自大海巨鯨!安神,定驚,香氣持久!”

長寧又看了幾樣,買了些乳香、沒藥、蘇合香等北地少見的香料藥材,這些於制作安神香、外傷藥膏或有奇效。蕭佑在一旁付錢,並無不耐,只小心護著妻兒,避免被人群沖撞。

離開藥市,他們又去看了明州新設的女子醫館。此館設在城南相對僻靜處,是一座小小的二進院落,比蘇州那些更為簡陋,坐堂的是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沈靜的婦人,自稱姓林,原是個寡婦,略通醫理,聽聞朝廷允女子行醫,便賣了家中薄田,開了這間醫館。

“此地臨海,百姓多患風濕、濕疹、瘴氣,婦人生產也頗兇險。”林醫娘話語不多,但條理清晰,“我按郡主所著《常見癥簡易方》施治,略有效驗。只是藥材難得,尤其一些祛濕解毒的海藥,番商要價極高,尋常百姓用不起。”

長寧仔細看了她的藥櫃和病案記錄,又為她講解了幾種海邊常見癥的辨證與用藥心得,留下些銀錢,囑她可去藥市采購些必備藥材。“醫館初立,艱難難免。堅持下去,救得一人,便是功德。若有疑難,可寫信至朔方瑜和醫學院,我等必當盡力相助。”

林醫娘含淚謝過。離開時,長寧心中感慨。江南富庶之地,女子行醫尚且如此艱難,這偏遠海隅,更是不易。但她相信,只要有一人堅持,便會有第二人、第三人……星星之火,終可燎原。

在明州盤桓數日後,歸期漸近。太後已從蘇州行宮起駕返京,傳信讓他們不必再折返蘇州辭行,直接北歸即可,並賜下許多江南特產、綾羅綢緞、以及給安兒玩耍的精細玩具。

回程選擇了陸路,想看看不一樣的風景。馬車緩緩北行,江南的春色漸漸被拋在身後,路旁的景色從水鄉的柔媚,變為丘陵的起伏,再變為平原的遼闊。天氣也一日日幹燥涼爽起來。

安兒似乎對漫長的旅途有些厭倦了,不再像南下時那般興奮,常常在車中昏睡,或是黏著長寧,要抱抱。長寧的身子到底未完全覆原,連日的車馬勞頓,讓她又有些精神不濟,偶爾咳嗽。

這日,行至江北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野。天色向晚,烏雲低垂,竟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道路變得泥濘難行,預計投宿的驛站還遠在二十裏外。

“將軍,雨勢漸大,道路泥濘,馬車恐難行夜路。前方五裏處似有座荒廢的山神廟,可否暫避一宿?”探路的親兵回來稟報。

蕭佑撩開車簾看了看天色,雨絲細密,帶著深秋的寒意。他回頭看向車內,長寧臉色有些蒼白,正輕輕拍著懷中因馬車顛簸而有些不安的安兒。

“去山神廟。”他果斷下令。

山神廟果然荒廢已久,門扉歪斜,蛛網塵封,但殿宇尚算完整,可遮風雨。親兵們迅速清理出一塊幹凈地方,升起火堆,又用油布在殿內隔出相對私密溫暖的一角,鋪上厚厚的氈毯。

火光亮起,驅散了廟中的陰冷與黑暗。長寧抱著安兒坐在火邊,蕭佑將水囊在火上烤熱,遞給她。“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吳伯在熬驅寒的湯藥,一會兒就好。”

長寧接過,小口喝著熱水。安兒好奇地打量著這陌生的、火光跳躍的環境,漸漸安靜下來,在母親懷中昏昏欲睡。

湯藥很快熬好,長寧服下,又餵安兒喝了小半碗安神的。小家夥到底累了,很快便在乳母懷中沈沈睡去。

夜漸深,雨未停,反而下得更急了,敲打著破敗的窗欞與屋頂,嘩嘩作響。寒風從縫隙中鉆入,即便有火堆,也帶著侵骨的濕冷。

蕭佑將自己的披風也加在長寧身上,又往火堆裏添了些柴。“冷嗎?”

“還好。”長寧靠著他,望著跳躍的火焰,輕聲道,“只是想起些舊事。”

“嗯?”

“想起當年,我隨父親南下江南治疫,回京途中遇匪,也是這般天氣,在荒山驛館……遇見了將軍。”長寧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回憶的笑意。

蕭佑也想起那個暮色四合的黃昏,匪徒的嚎叫,飛濺的鮮血,以及那個從馬車中躍下、手持金針、神色鎮定的素衣女子。那時他只覺得這女子膽色過人,卻未曾料到,她會成為他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

“那時我便想,這女子非同一般。”蕭佑低聲道,手臂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那時將軍救了我,我卻還對將軍用了針。”長寧輕笑。

“你那幾針,救了我日後無數個陰雨天的安眠。”蕭佑碰了碰左頰的舊疤,“後來在朔方,你又救我數次。長寧,我欠你良多。”

“夫妻之間,何談虧欠?”長寧搖頭,握住他的手,“若非將軍,我或許早已成了京中權謀的棋子,或是遠嫁和親,困死異鄉。是將軍給了我一方天地,容我展翅,行我所願。該說感謝的,是我。”

火光照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廟外風雨如晦,廟內卻因這相擁的溫暖與坦誠的話語,而顯得格外安寧。

“等回到朔方,”蕭佑緩緩道,“我想將隔壁的空宅買下,與現在的府邸打通。一半依舊做府邸,另一半,全部給你。你想擴建醫學院也好,想設更大的藥圃也好,想開辟專門的婦孺診室也好,都隨你。不必再擠在現在的後院裏。吳伯年事已高,青穗也要嫁人了,你需要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人手。”

長寧愕然擡頭看他。她知他支持她行醫教學,卻未想到他竟已為她籌劃至此。

“將軍……”

“我說過,你有你的戰場。”蕭佑看著她,目光深沈而認真,“以前是形勢所迫,條件有限。如今北境漸穩,我們也有了根基,該讓你做得更從容些。不止朔方,幽州、雲州,凡我轄下,你都可以去看看,設醫館,辦學堂。需要什麽,只管告訴我。”

一股巨大的暖流湧入長寧心間,沖得她眼眶發熱。她何其有幸,能得此夫君,知她,懂她,敬她,更全力助她實現心中所願。

“謝謝。”她哽咽道,將臉埋入他懷中。

蕭佑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哄著安兒。“傻話。我們是夫妻,是一體的。你之所願,便是我之所願。”

兩人靜靜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與廟外的風雨聲。不知過了多久,長寧忽然低聲道:“蕭佑,等安兒再大些,我們……再要個孩子吧。”

蕭佑身體微微一僵,手臂收緊,聲音有些發緊:“你的身子……”

“蘇太醫說了,好生將養,一兩年後,應當無礙。”長寧擡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想給安兒添個弟弟或妹妹。我們一家人,熱熱鬧鬧的。”

蕭佑凝視她良久,眼中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最終化作一聲深長的嘆息,將她緊緊擁住,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低啞:“好。都聽你的。但你要答應我,無論何時,以自己的身子為重。我要你長長久久地陪著我,看著安兒長大,看著他娶妻生子,看著我們兒孫滿堂。”

“嗯,我答應你。”長寧在他懷中重重點頭,淚水無聲滑落,卻是喜悅的淚水。

火堆嗶剝作響,映亮這荒廟一角,也映亮這對歷經風雨、卻愈發心意相通的夫妻。外面的風雨依舊,前路或許仍有坎坷,但此刻,他們擁有彼此最堅定的承諾與最溫暖的港灣。

這一夜,荒山破廟,風雨如磐,於他們而言,卻勝似世間最華美的宮殿,最安寧的歸宿。

數日後,車馬終於駛入朔方地界。熟悉的、帶著沙土氣息的幹燥北風撲面而來,遠山輪廓冷硬,天空高遠湛藍。與江南的柔媚濕潤截然不同,這裏的一切都顯得粗糲、開闊、充滿力量。

安兒似乎也認出了故鄉的氣息,在乳母懷中興奮地揮舞小手,朝著城門方向“啊啊”地叫。

城門處,得到消息的吳伯、青穗、醫學院的師生代表、救護社的骨幹,以及許多聞訊趕來的百姓,早已等候多時。見到車隊,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將軍!夫人!小公子!歡迎回家!”

“江南好玩嗎?夫人氣色好多了!”

“小公子又長高啦!”

熟悉的鄉音,質樸的笑臉,讓長途跋涉的疲憊瞬間消散。長寧抱著安兒下車,與眾人寒暄。蕭佑亦下馬,接受屬官與將士的拜見。

回到將軍府,那株老梅依舊靜靜地立在院中,只是葉子已落盡,枝幹遒勁,等待著來年的花期。府中一切如舊,卻因主人的歸來,而瞬間充滿了生機。

長寧站在熟悉的廊下,看著院中忙碌著搬運行李的仆從,看著乳母抱著安兒在院中蹣跚學步,看著蕭佑與李校尉站在院門口低聲交談的背影,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飽滿的安寧與歸屬感充盈。

江南雖好,終是他鄉。唯有這裏,有他們的家,有他們共同奮鬥的事業,有他們血脈的延續,有他們相約白首的承諾。

這裏,才是她的根,她的戰場,她心之所安。

蕭佑交代完事情,回身走來,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院中嬉笑的安兒,低聲道:“回家了。”

“嗯,回家了。”長寧微笑,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投射在廊下的青磚上,仿佛要就此凝固成永恒。

江南之行,如同一場溫暖而絢爛的夢,讓他們休憩,汲取力量,看清彼此更深的心意。而夢醒歸來,等待他們的,是家園的瑣碎與真實,是未盡的責任與理想,是更長久的、細水長流的相伴歲月。

而這,正是他們所求的,最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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