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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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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疼嗎?

嘉宜十六年,三月。

北地的殘雪尚未化盡,南下的官道上,車馬已絡繹不絕。蕭佑與長寧一行,輕車簡從,只帶了數名親衛、吳伯、青穗以及最得用的乳母嬤嬤,朝著溫暖的江南迤邐而行。

安兒已一歲有餘,能扶著東西蹣跚走幾步,也會含糊地叫“爹爹”、“娘”。他第一次出遠門,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常常趴在車窗邊,瞪大眼睛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山川田舍,小嘴裏“啊、啊”地驚嘆。長途跋涉的疲憊,似乎絲毫未影響他的興致。

長寧的身子經過去年秋冬的精心調理,已好了許多,雖仍不及從前,但長途乘車已能承受。她倚在鋪了厚厚軟墊的車廂內,看著窗外漸漸染上綠意的景色,心中也如這春日的原野,一點點舒展開來。

離京四年,重返江南,心境已是天壤之別。昔年是臨危受命,孤身南下,面對的是死亡與絕望;如今是夫君相伴,稚子在懷,奔赴的是久別的親人與心中的願景。

蕭佑大多時候騎馬護在車旁,偶爾上車歇息。他褪去了厚重的甲胄,只著一身靛青箭袖常服,外罩墨色披風,眉宇間征戰殺伐的銳氣被春風柔化,多了幾分屬於丈夫與父親的溫和沈靜。只是那道橫貫左頰的舊疤,在江南濕潤的空氣中,似乎格外顯眼,惹得沿途驛站官吏、甚至路人,都忍不住偷看幾眼,又被他周身氣度所懾,慌忙垂首。

對此,蕭佑渾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長寧與安兒是否舒適,行程是否過快。每晚投宿,必先查看住處是否幹凈暖和,飲食是否合宜。吳伯打趣他,說是“將軍變了婆婆媽媽”,他只笑笑,目光落在正哄安兒吃飯的長寧身上,眼中柔情滿溢。

半月後,車馬渡過長江。濕潤的、帶著水汽與花香的暖風撲面而來,與北地幹燥冷冽的風截然不同。運河兩岸,垂柳如煙,桃花灼灼,阡陌縱橫,屋舍儼然,舟楫往來,果然是一派“杏花春雨江南”的旖旎風光。

長寧深深吸了口氣,那熟悉又陌生的、屬於江南的溫潤氣息湧入肺腑,勾起了無數久遠的記憶——父親的藥圃,太醫署藏書樓的墨香,還有江南疫區百姓含淚相送的面孔……

“我們快到蘇州了。”蕭佑策馬靠近車窗,低聲道,“陛下已先行安排,太後派了人在蘇州碼頭接應。我們且在蘇州盤桓數日,你再決定是先去拜見太後,還是先去看看你想看的地方。”

太後如今正在蘇州行宮“靜養”。靖帝孝順,知太後畏寒,又喜江南景致,故每年春秋兩季,常奉太後南巡駐蹕。

“嗯。”長寧點頭,心中既期盼又有些近鄉情怯的忐忑。四年未見,太後鳳體可還安康?見了安兒,又會是何等歡喜?

三日後,舟船抵達蘇州碼頭。果然,太後身邊的掌事嬤嬤早已帶著宮人、車駕在碼頭等候。看見長寧下車,嬤嬤眼眶瞬間紅了,疾步上前便要行禮,被長寧一把扶住。

“嬤嬤快別多禮。太後娘娘鳳體可安?”

“安,安!娘娘日日念叨著郡主和小公子呢!知道你們今日到,一早便醒了,催著老奴來接!”嬤嬤拉著長寧的手,上下打量,又看向她懷中好奇張望的安兒,眼淚便落了下來,“郡主清減了……這小公子,眉眼可真像郡主,這通身的氣度,又像極了將軍!好,真好!”

一番寒暄,眾人換乘宮中安排的馬車,前往太後駐蹕的“沁芳園”。

沁芳園位於蘇州城西,倚山傍水,是前朝一位致仕宰相的別業,景致清雅,亭臺樓閣皆精巧,又不失皇家氣度。馬車在園門外停下,早有太監通傳進去。

長寧抱著安兒,與蕭佑並肩走入園中。穿花拂柳,走過九曲回廊,便來到臨湖的一座水榭。水榭四面軒窗洞開,垂著輕紗,湖光山色,盡收眼底。太後正靠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攆著佛珠,目光望著窗外湖面,似在出神。

聽見腳步聲,太後回過頭來。

四年光陰,在太後臉上也留下了痕跡,兩鬢白發更多了些,但氣色紅潤,眼神清明,比之長寧離京時那場“大病”的模樣,竟似還年輕了幾分。她穿著一身家常的沈香色雲紋宮裝,未戴繁覆頭飾,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通身透著歷經風雨後的從容與寧和。

“臣/臣女,參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蕭佑與長寧在簾外跪下行禮。

“快起來,進來!”太後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兩人起身,步入水榭。長寧將懷中安兒交給乳母,自己快步走到太後榻前,再次跪下,未語淚先流:“娘娘……長寧回來了。”

太後伸手,一把將她拉起,摟入懷中,老淚縱橫:“我的兒……你可算回來了……讓哀家好好看看……”她捧著長寧的臉,細細端詳,心疼道,“瘦了,也黑了。北地到底苦寒……受苦了……”

“長寧不苦。看見娘娘鳳體康健,長寧比什麽都高興。”長寧含淚笑道。

太後又看向隨後走進的蕭佑。蕭佑再次躬身行禮:“臣蕭佑,參見太後。”

太後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那道疤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卻鄭重:“蕭佑,你很好。守土有功,對長寧也好。哀家沒看錯人。”

“臣分內之事,不敢當娘娘誇讚。”蕭佑沈聲道。

這時,乳母抱著安兒上前。安兒穿著大紅錦緞小襖,戴著虎頭帽,粉雕玉琢,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這位慈祥的老婦人。

太後一見安兒,眼睛瞬間亮了,伸出手:“這就是安兒?快,抱來給哀家瞧瞧!”

乳母小心翼翼地將安兒送入太後懷中。太後抱著這軟軟的一團,低頭看去,只見小人兒眉目如畫,眼神清澈,與自己懷中長寧幼時的畫像竟有七八分相似,心中愛極,忍不住低頭在他額頭親了親。

“安兒,叫外祖母。”長寧柔聲教道。

安兒看看母親,又看看抱著自己的陌生“祖母”,似乎覺得她身上的氣息很溫和,於是咧開小嘴,露出幾顆小米牙,含糊地叫了聲:“祖……祖……”

這一聲含糊的呼喚,卻讓太後瞬間濕了眼眶,連聲道:“好,好!哀家的乖孫!”她將安兒摟得更緊,對長寧和蕭佑道,“這孩子,哀家一看就喜歡。像你,也像蕭佑,是個有福氣的。”

一家團聚,自有許多話說。太後問了北地風物,問了朔方近況,尤其細問了長寧的身體和安兒的養育。長寧一一答了,又說起醫學院和救護社的事,太後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欣慰。

“你做的這些,比哀家困在深宮裏想的,要好上千百倍。”太後嘆道,“女子立世,原就不該只有後宅一方天地。你開了個好頭,如今江南各地,女子醫館已有十餘處,雖仍有阻力,但到底立住了。這都是你的功德。”

“長寧不敢居功,是陛下聖明,娘娘支持,亦是天下有心女子共同努力。”長寧謙道。

太後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對蕭佑道:“你們此番南來,不必急著回去。好好在江南逛逛,讓長寧散散心,也讓安兒見見這世間的繁華錦繡。哀家這裏,你們隨時可來。”

“謝娘娘。”蕭佑與長寧齊聲謝恩。

在沁芳園盤桓了兩日,太後日日與長寧、安兒相伴,享盡天倫。蕭佑則被太後“趕”出去,讓他帶著長寧在蘇州城好生游玩。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便成了真正悠閑的江南之旅。

蕭佑租了一艘精致的畫舫,帶著長寧與安兒,泛舟運河之上。兩岸粉墻黛瓦,小橋流水,吳儂軟語隱隱傳來。船娘唱著婉轉的采菱曲,安兒聽得入神,小手跟著節奏輕輕拍打。

他們去了寒山寺,聽夜半鐘聲。去了虎丘,看劍池試劍石。去了觀前街,品嘗地道的松鼠鱖魚、碧螺蝦仁、糖粥藕粉。安兒第一次嘗到江南甜軟的糕點,吃得滿嘴碎屑,眼睛瞇成了月牙。

長寧還特意去了幾家女子醫館查看。醫館規模都不大,坐堂的多是些中年婦人或年輕姑娘,見是名聲在外的瑜和郡主親至,又是激動又是惶恐。長寧溫和地問診,查看藥材,與她們交流行醫心得,解答疑難。見她們雖手法生疏,藥材也尋常,但態度認真,對病患耐心,心中便覺寬慰。她留下幾本自己編寫的簡易醫案和藥材圖鑒,又承諾回到朔方後,會定期將新的教案和北方特有的方劑整理寄來,供她們參考。

“郡主,”一位年長的女醫拉著長寧的手,含淚道,“若非當年您請命南下治疫,又推動女子行醫,我等怕是這輩子也只能圍著竈臺轉,或是偷偷給人看看頭疼腦熱。如今能光明正大地坐在這裏,靠自己的手藝養活自己,救人性命,都是托您的福!”

長寧搖頭:“是你們自己有心,有仁術。我不過開了扇門,路是你們自己走出來的。往後,這扇門會越開越大,路也會越走越寬。”

離開醫館時,夕陽西下,將青石板路染成溫暖的橙色。長寧心中充滿力量。她知道,自己當年播下的種子,正在這片溫潤的土地上,悄然發芽,茁壯成長。

這日,他們來到蘇州城郊一處頗有名氣的私家藥圃——“百草園”。此園主人是一位致仕的太醫,性喜蒔花弄草,尤愛搜集天下奇藥異草。長寧的父親在世時,曾與此人有些交情,在信中提到過此園。

遞上拜帖,不多時,一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親自迎出,正是園主蘇太醫。

“可是甄太醫令的千金,瑜和郡主?”蘇太醫目光炯炯,看著長寧。

“正是晚輩。見過蘇世伯。”長寧斂衽行禮。

“哎呀,快請進!老夫早聞郡主大名,於疫病、外傷頗有建樹,更在北地推行醫教,活人無數。今日得見,果然不凡!”蘇太醫十分熱情,將眾人引入園中。

百草園占地頗廣,依地勢而建,引活水成溪,亭臺錯落。園中不種名花,只植草藥,分門別類,郁郁蔥蔥。許多長寧只在父親手劄或古籍中見過的珍稀藥材,在這裏竟能得見真容。

“這是七星蓮,祛風濕有奇效,只生於滇南雲霧山中,極難移栽,老夫花了十年工夫,才在此地養活了幾株。”

“這是金線重樓,解毒聖品,尤其對蛇毒、癰疽有特效。你看它的葉片,背面果然有金線紋路。”

“這是曼陀羅花,有麻醉鎮痛之效,但毒性劇烈,需慎用……”

蘇太醫如數家珍,一路介紹。長寧聽得入神,不時發問,兩人談起醫理藥性,竟十分投契。蕭佑抱著安兒,安靜地跟在後面,看妻子眼中閃爍著許久未見的、屬於醫者的專註與光彩,心中一片安然。

行至園中深處,一片向陽的坡地上,蘇太醫指著幾株葉片狹長、開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道:“郡主請看,此物你可能識得?”

長寧細看,只見那植物莖稈中空,有節,葉對生,花呈傘狀,散發著一股特殊的清冽香氣。她思索片刻,不太確定道:“似是……石菖蒲?但尋常石菖蒲葉片更寬,花香也更濃郁些。”

蘇太醫撫掌笑道:“郡主好眼力!此物確與石菖蒲同科,但並非中原所產。乃是老夫當年游歷蜀中,於雪山峽谷中偶然所得,當地人稱之為‘雪魄草’。其性極寒,卻能通竅醒神,於高熱驚厥、痰迷心竅之癥,有奇效。只是藥性猛烈,用量需極精微。”

雪魄草?長寧心中一動。她想起蕭佑腿傷舊疾,每逢陰冷天氣便痹痛難忍,尋常溫經散寒之藥效果漸微。此物性寒通竅,或可另辟蹊徑,以寒制痹?

她將此想法說了,蘇太醫沈吟道:“郡主思路清奇。以寒治痹,古方亦有記載,如‘烏頭湯’便是。然雪魄草藥性更偏走竄開竅,或可一試。只是……”他看向蕭佑,“將軍舊傷多年,沈屙固結,用藥需格外謹慎,需得反覆斟酌君臣佐使,配合針砭,徐徐圖之,切忌猛浪。”

蕭佑倒是不甚在意,只道:“但憑世伯與內子斟酌。能治便治,不能治也無妨,習慣了。”

長寧卻上了心,向蘇太醫詳細請教了雪魄草的習性、炮制之法、可能有的配伍禁忌,又討要了一些植株和種子,準備帶回朔方慢慢研究。

蘇太醫見她虛心好學,心中歡喜,又道:“老夫觀郡主氣色,似有早年虧虛,產後未覆之象。我園中有一眼溫泉,引自地下,含有硫磺等多種礦物,於驅寒除濕、溫養經脈頗有裨益。郡主與將軍若不嫌棄,可在園中小住兩日,試試這溫泉,也讓老夫略盡地主之誼。”

長寧看向蕭佑,蕭佑點頭:“但憑世伯安排。”

於是,一行人便在百草園住了下來。園中有專為客人準備的清幽小院,推開窗便是藥圃,滿目青翠,藥香襲人。

是夜,月華如水。長寧哄睡安兒後,與蕭佑一同去了蘇太醫所說的溫泉。溫泉位於園子僻靜一角,以天然山石圍砌,熱氣氤氳,水色清碧。

長寧褪去衣衫,浸入水中。溫熱的水流包裹住周身,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驅散了連日的疲憊與江南春日那無處不在的濕寒之氣,通體舒泰。她靠在池邊光滑的石頭上,閉上眼,感受著久違的松弛。

水聲輕響,蕭佑也下了水,在她身邊坐下。溫泉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輪廓,卻讓那種親密無間的氛圍更加濃郁。

“蘇世伯說,這溫泉於你身子有益。我們多住幾日。”蕭佑的聲音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格外低沈柔和。

“嗯。”長寧輕輕應了聲,將頭靠在他肩上。水波蕩漾,輕輕拍打著肌膚,暖意一直滲到四肢百骸。“江南真好……難怪古人說‘游人只合江南老’。”

蕭佑攬住她,低笑:“你若喜歡,以後我們常來。等安兒再大些,我們帶他走遍大江南北,看遍山河風光。”

“好。”長寧微笑,心中滿是寧靜的歡喜。這一刻,沒有邊關戰事,沒有朝堂紛爭,沒有病痛憂思,只有溫泉水滑,月色朦朧,與愛人相擁的靜謐時光。

她在水中轉過身,面對著他,擡手輕輕撫過他左頰那道舊疤。水汽浸潤下,那道疤痕似乎也柔和了許多。

“還疼嗎?”她輕聲問。

蕭佑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早就不疼了。倒是你,”他看著她依舊清瘦的肩頸,眼中滿是疼惜,“要好生將養,把虧空的都補回來。我要你長命百歲,陪我很久很久。”

長寧心中悸動,湊上前,在他唇上印下輕輕一吻,如蜻蜓點水,卻帶著溫泉般熨帖的暖意。“嗯,陪你很久很久。”

蕭佑眼神一暗,隨即加深了這個吻。溫熱的泉水蕩漾開來,氤氳的水汽將兩人緊緊包裹,隔絕了塵世,只餘彼此交融的呼吸與心跳。

遠處,藥圃在月色下靜靜舒展,散發著安神寧氣的清香。更遠處,江南的春夜溫柔而漫長,仿佛能包容世間所有的傷痕,孕育無窮的希望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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