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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中穩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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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中穩軍心

嘉宜十五年,春。正月。

長寧的肚子已明顯隆起,行動日漸遲緩。吳伯診脈後,說胎象穩固,但長寧體質偏寒,又早年憂思勞碌有所虧損,需格外小心,尤其是這北地倒春寒時節,最易感染風寒。

蕭佑更是緊張,將府中炭火燒得足足的,又命人尋來上好的銀霜炭,煙少暖和。他幾乎不再外出巡邊,軍務多在府中處理,實在必須離城,也必是快去快回,絕不久留。

這日,蕭佑去了百裏外的烽燧巡視,預計次日方歸。午後,天空又飄起了細雪,起初只是零星,入夜後卻越下越大,扯絮撕棉一般,很快將庭院覆上厚厚一層。

長寧靠在臨窗的暖炕上,就著明亮的燭火,為未出世的孩子縫制一雙虎頭鞋。青穗在一旁剝著核桃,絮絮地說著城中趣事。炭火偶爾爆出劈啪輕響,襯得室內愈發靜謐溫暖。

忽然,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打破了寧靜,緊接著是前院隱隱的喧嘩。

“怎麽回事?”長寧停下針線,蹙眉問道。

青穗起身:“奴婢去看看。”

她剛走到門口,一個親兵已氣喘籲籲地沖至院中,隔著門簾急聲道:“夫人!不好了!軍營……軍營爆發時疫!”

長寧心頭猛地一沈,手中針線滑落。“說清楚!”

“是、是風寒!起初只是幾人咳嗽發熱,以為是尋常著涼。可這兩日,病倒的人越來越多,高燒不退,咳嗽帶血,已有……已有三人沒了!軍醫說,癥候與三年前江南那場疫病極像!吳大夫已被請去軍營,他讓小的立刻回來稟報夫人,說此疫兇險,傳染極快,讓夫人萬萬不可出府,緊閉門戶!”

江南時疫?!長寧只覺一股寒氣自腳底竄起,瞬間席卷全身。三年前江南那場疫病的慘烈景象,那些高燒咳血的面孔,那些堆積的屍首,瞬間在眼前閃過。那是她親身經歷、九死一生才戰勝的噩夢!怎麽會……在北地軍營爆發?

不,不對。北地氣候幹燥寒冷,與江南濕熱迥異,按理不易滋生此類疫病。除非……

“病患是否集中?最初發病的幾人,近日可曾接觸過外來之人?或是……異常的貨物?”長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問道。

親兵一楞,想了想,道:“好像……是最先發病的那一隊,前幾日奉命去接應一批從關內運來的藥材和冬衣。對!就是那之後開始病的!夫人,您的意思是……”

“那批藥材冬衣現在何處?接觸過的人呢?”長寧急問。

“都、都在軍營!藥材入了庫,冬衣也分發下去了!”親兵聲音發顫。

果然!疫病源頭,很可能就藏在那批所謂的“藥材冬衣”之中!是有人故意投毒?還是運送途中沾染了疫源?

長寧猛地站起身,腹中胎兒似乎感應到她的焦灼,輕輕踢動了一下。她撫了撫肚子,深吸一口氣。

“青穗,取我的醫箱和口罩來。還有,將我前幾日整理出的那本《疫病防治輯要》抄本帶上。”她聲音沈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夫人!您不能去!”青穗和那親兵同時驚呼。

“吳伯一人在軍營,人手不夠。此疫我見過,知道如何應對。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險,多死數人。”長寧已開始快速穿戴厚重的棉衣,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清亮堅定的眼眸,“將軍不在,我需替他穩住軍心,救治將士。快去準備!”

“可是您的身子……”

“孩子與我一體,我若畏縮不出,任疫病蔓延,朔方城危矣,這孩子生下來又有何安穩可言?”長寧看向青穗,目光如炬,“按我說的做。另外,立刻派人去尋將軍,讓他速歸。再傳令全城,自即日起,許進不許出。所有醫館藥鋪,聽醫學院調遣,準備大量艾草、石灰、烈酒。城內若有類似病患,立即隔離上報!”

她條理清晰,指令果斷,瞬間鎮住了慌亂的下人。青穗咬牙,紅著眼眶跑去準備。親兵也肅然領命,飛奔出去傳令。

長寧穿戴整齊,提起醫箱。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溫暖的內室,目光在未做完的虎頭鞋上停留一瞬,隨即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入門外漫天風雪之中。

軍營已亂成一團。病倒的士兵被集中安置在幾座空曠的營房內,呻吟咳嗽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病氣與絕望。軍醫和醫護忙得腳不沾地,卻收效甚微,臉上皆是惶恐。吳伯正為一個高燒抽搐的士兵施針,見到長寧進來,駭得手一抖。

“夫人!您怎麽來了?!這裏太危險,您快回去!”吳伯急得直跺腳。

“吳伯,情況如何?病患共有多少?癥候可都一致?”長寧恍若未聞,已走到最近的一個病患前,快速檢視。

那是個很年輕的士兵,臉頰燒得通紅,呼吸急促,指甲發紺,與她記憶中江南疫病的重癥者癥狀幾乎一模一樣。

吳伯知她性子,無奈快速稟報:“已發現四十七人發病,重癥者十九人,死亡三人。癥候皆相似,高熱、咳喘、胸痛、痰中帶血,重癥者指甲唇色發紺。老朽按當年夫人留下的方子略作增減用藥,但見效甚慢,且不斷有新發病者。”

“病源很可能在那批新到的藥材冬衣上。立刻將接觸過那批物資的所有人,無論有無癥狀,全部隔離觀察。已發病者按輕重分區隔離。未發病者營房每日用艾草、蒼術熏燒,飲水食物必須煮沸。”長寧一邊說,一邊已取出金針,為那年輕士兵施針緩解喘促。

她又查看了幾個病患,眉頭越蹙越緊。此次疫病,似乎比江南那次更為迅猛酷烈。

“取紙筆來。”她沈聲道,快速寫下一張方子,“按此方配藥,所有病患,無論輕重,先服一劑。此方重在清熱解毒,宣肺平喘。重癥者,加施針灸,刺尺澤、孔最、肺俞等穴。另外,準備大量大蒜,搗爛敷患者足心,可輔助退熱。”

她將方子交給吳伯,又道:“我帶來的《輯要》抄本,上面有詳細的隔離、消毒、防護之法,立刻讓人抄寫分發,務必讓每個人知曉。所有醫護,接觸病患必須用布巾掩住口鼻,勤以烈酒或石灰水洗手。病死者的遺體,務必深埋,灑滿石灰。”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瞬間讓混亂的軍營有了主心骨。吳伯與幾位軍醫領命,匆匆去辦。

長寧則留在重病區,親自為幾個最危重的士兵施針用藥。她的動作依舊沈穩精準,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厚重的棉衣下,小腹傳來隱隱的、持續的下墜感,方才一路疾行加上心神激蕩,已然動了胎氣。

她咬牙忍住,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此刻她不能倒,她是所有人心中的定心丸,是將軍未歸時,朔方城最後的依仗之一。

雪越下越大,天色徹底黑透。軍營中燈火通明,藥氣、艾草氣、石灰水的氣味混雜,人人面帶口罩,行色匆匆,卻有了秩序。

長寧終於為最後一個重癥者施完針,直起身時,眼前猛地一黑,扶住旁邊木柱才站穩。小腹的墜痛越發明顯。

“夫人!”青穗一直緊緊跟在她身後,見狀連忙扶住她,觸手只覺她掌心冰涼,衣衫已被冷汗浸濕,“您怎麽樣?是不是……”

“我沒事。”長寧閉了閉眼,緩過那陣暈眩,低聲道,“扶我去旁邊歇會兒,別聲張。”

青穗含淚將她扶到旁邊一間臨時收拾出來的、相對幹凈的營房。裏面生著火盆,比外面暖和些。長寧靠坐在簡陋的木板床上,這才覺得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小腹的疼痛一陣緊似一陣。

“夫人,您必須回去!您還懷著身子啊!”青穗哭道。

“現在不能走。”長寧搖頭,臉色蒼白如紙,“我剛穩住局面,若此刻離開,軍心必亂。吳伯年事已高,獨力難支。等將軍回來,等藥起效,等……”她話未說完,一陣更劇烈的腹痛襲來,讓她悶哼一聲,蜷縮起來。

“夫人!”青穗魂飛魄散。

就在這時,營房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熟悉的、帶著驚怒的吼聲:“長寧!長寧在哪兒?!”

是蕭佑!他回來了!

營房門被猛地推開,蕭佑裹著一身風雪寒氣沖了進來。他顯然已得知疫情,一路狂奔而回,臉上沾著雪沫,眼中布滿了紅血絲,是驚怒,是恐懼,更是看到長寧慘白臉色時的巨大恐慌。

“長寧!”他幾步搶到床前,想抱她,又不敢碰,雙手僵在半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怎麽了?孩子……孩子怎麽樣?”

“將軍……”長寧看見他,緊繃的心弦終於一松,強撐的精神瞬間潰散,腹中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她眼前徹底黑了下去,只來得及吐出幾個字,“……護住……軍營……”

“長寧——!!”

失去意識前,她最後聽見的,是蕭佑撕心裂肺的呼喊,和外面呼嘯不止的、仿佛要淹沒一切的風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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