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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蕭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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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蕭安

長寧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沈浮。時而是江南疫坊的血腥與哀嚎,時而是朝暉宮太後病榻前的藥香,時而是朔方城下蕭佑浴血回望的那一眼,時而又是腹中那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胎動。

疼痛如同潮水,一陣猛似一陣,幾乎要將她撕裂。耳邊似乎有許多聲音,焦急的,哭泣的,還有蕭佑一遍遍嘶啞的呼喚:“長寧!撐住!看著我!撐住!”

有溫熱的液體不斷自身體裏流失,帶來刺骨的寒冷。她想起太後給她的那枚“歸塵”,想起自己答應蕭佑要陪他看“勿忘我”,想起未縫完的虎頭鞋,想起醫學院裏那些年輕而渴望的臉……

不,她不能死。她的孩子還沒有見過這世間,她的夫君還在等她,她的醫道還未走完,她答應了太後要“好好的”……

強烈的求生欲,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把,灼燒著她的神智。她用盡全部力氣,對抗著那要將她拖入深淵的黑暗與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劇烈的疼痛達到頂峰,然後驟然一空。

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嬰兒啼哭,如同天籟,穿透層層迷霧,傳入她耳中。

生了……孩子……

長寧想睜眼看看,想問問是男是女,想摸摸那個小生命。可眼皮沈重如山,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有無邊的疲憊與寒冷,如同冰水,一點點淹沒她的意識。

“……血!血止不住!”

“參湯!快灌參湯!”

“夫人!夫人您醒醒!看看小公子!看看將軍!”

“……長寧,求求你,看看我,看看我們的孩子……”

蕭佑的聲音,那麽近,又那麽遠,帶著她從未聽過的、破碎的哽咽。

她想說“別怕”,想說“我沒事”,可最終,只是墜入了更深的、無聲的黑暗。

再次恢覆些許意識時,長寧感到自己似乎飄在半空,俯瞰著下方。

她看見自己面無血色地躺在染血的床榻上,氣息微弱。蕭佑跪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臉埋在她掌心,肩背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她看見吳伯和幾位被緊急請來的城中老大夫,圍在榻邊,臉色凝重地低聲商議,搖頭嘆息。

她看見青穗抱著一個裹在明黃繈褓裏的、小貓似的嬰兒,站在不遠處,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她看見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雪不知何時停了,慘淡的日光透過窗紙,照亮滿室狼藉與絕望。

這就是……死別嗎?

不,不要。她還有太多事沒做,太多牽掛未了。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於那白光中時,一幅畫面突兀地撞入腦海——是離京前,太後塞給她的那個錦囊。太後鄭重的聲音仿佛在耳邊響起:“……非到萬不得已,性命攸關之時,不要打開……”

錦囊!對,錦囊!

幾乎用盡全部殘存的意念,長寧試圖將註意力集中,集中到錦囊所在——她記得,那日回府後,她將錦囊縫在了貼身的、一件舊襖的內襯夾層裏,而那件舊襖,因為懷孕後身形變化,被她收在了臥房箱籠的最底層。

“襖……箱子……錦囊……”她拼盡全力,試圖發出聲音,卻只有微弱的氣流。

但一直死死握著她的手、感知著她每一絲細微變化的蕭佑,猛地擡起頭!

“長寧?你說什麽?”他俯身,將耳朵貼近她唇邊。

“錦……囊……舊襖……箱……”長寧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蕭佑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光亮!他雖不知錦囊是何物,但長寧此刻提起,必有深意!

“青穗!夫人貼身的舊襖,放在哪裏?快去找!所有箱籠,全部打開!”他厲聲吼道,聲音嘶啞得可怕。

青穗被吼得一震,慌忙將孩子交給旁邊嬤嬤,連滾爬跑去臥房。

不過片刻,她捧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沖了回來,臉色慘白:“將軍,是這個嗎?箱底只有這件……”

蕭佑一把奪過,觸手只覺得布料尋常,並無異樣。但他想起長寧說的“錦囊”、“內襯”,毫不遲疑地“刺啦”一聲,將夾襖撕開!

果然,在內襯的夾層裏,縫著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只有嬰兒拳頭大小的硬物。他迅速拆開油布,裏面是一個非金非玉、觸手溫潤的深紫色小印,以及一張折疊的、泛黃的紙箋。

印上刻著繁覆古樸的雲紋,中間是一個篆體的“赦”字。紙箋上,是太後的筆跡,只有寥寥數語:

“此乃前朝秘藥‘九轉還魂丹’之印信與存放圖。丹藥藏於太醫署秘庫‘丙字七號櫃’,機關口訣為‘乾三連,坤六斷’。此丹有奪天地造化之功,可續命於頃刻,然煉制之法已失,世間僅存三顆。慎用之。母,字。”

九轉還魂丹!太醫署秘庫!

蕭佑如抓住救命稻草,猛地看向吳伯:“吳伯!你可能立刻動身,持此印信,去京城太醫署秘庫,取‘九轉還魂丹’?要快!八百裏加急!”

吳伯接過印信和圖,手都在抖,但看到蕭佑眼中近乎瘋狂的希冀,重重點頭:“能!老朽拼了這條命,也必將丹藥取回!”

“李校尉!”蕭佑又朝外吼道。

“末將在!”

“你帶一隊最精銳的騎兵,護送吳伯星夜進京!沿途所有關卡,見此印信,一律放行!遇阻者,殺無赦!我要你們,七日之內,往返!”蕭佑的聲音如同淬了血的刀鋒,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末將領命!”李校尉轟然應諾,與吳伯轉身便沖了出去。

馬蹄聲如同驟雨,迅速遠去。

蕭佑回身,緊緊握住長寧的手,將臉貼在她冰涼的臉頰上,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信念:“長寧,你聽見了嗎?有救了……太後留了後手,有九轉還魂丹!你撐住,一定要撐住!等吳伯回來!等我們的孩子,叫你娘親!”

長寧已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有那句“有救了”、“撐住”,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即將熄滅的意識深處,輕輕搖曳。

她集中全部精神,護住心頭那一點溫暖,對抗著無邊無際的寒冷與黑暗。

等待,成了唯一的希望。

接下來的幾日,對蕭佑而言,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殘忍的煎熬。

長寧一直昏睡,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全靠參湯和米湯勉強吊著命。她身下出血雖被吳伯走前以金針奇穴勉強止住,但元氣大傷,面色灰敗,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軍營的疫情,在長寧留下的方子和嚴格隔離措施下,終於被控制住,沒有進一步蔓延。新發病例逐日減少,重癥者也有了好轉跡象。這大概是連日來唯一的好消息。

蕭佑將疫情處置全權交給副將,自己寸步不離地守在長寧床邊。他握著她的手,一遍遍跟她說話,說他們初遇,說朔方城的雪,說黑水河邊的“勿忘我”,說他們未出世時對孩子模樣的猜測,說等以後帶她和孩子去看江南的杏花春雨,看塞北的長河落日……

他說的嗓子嘶啞,眼眶幹澀,卻不敢停。仿佛只要他不停地說,就能將她從那個冰冷的世界裏拉回來。

那個早產的、瘦弱得驚人的孩子,被乳母和嬤嬤精心照料著,竟也頑強地活了下來。蕭佑偶爾會去看一眼,那孩子小臉皺巴巴,哭聲像小貓,但眉宇間,依稀能看出長寧清秀的輪廓。他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細嫩的臉頰,心中酸澀與柔情翻湧,低聲對孩子說:“你娘親很勇敢,她為了救很多人,才讓你早早來到這世上。你也要勇敢,等著她,好不好?”

孩子仿佛聽懂了一般,停止了細微的哭泣,睜開一雙漆黑卻無神的眼睛(新生兒視力未開),朝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六日,黃昏。

蕭佑正用溫水沾濕的布巾,輕輕擦拭長寧幹裂的嘴唇。窗外殘陽如血,將室內染上一層不祥的紅光。

長寧的呼吸,忽然變得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臉色也迅速灰敗下去,仿佛最後一絲生機正在急速流逝。

“長寧?長寧!”蕭佑心臟驟停,嘶聲呼喊,探向她頸側脈搏,那跳動微弱得讓他魂飛魄散。

“吳伯……吳伯怎麽還不回來!”他猛地擡頭望向窗外,眼中布滿血絲,是絕望,是瘋狂,是瀕臨崩潰的恐懼。

難道……等不到了嗎?

就在他幾乎要不顧一切沖出房門、親自去迎時,院外驟然傳來驚雷般的馬蹄聲,以及李校尉嘶啞的、卻帶著狂喜的吼叫:

“將軍!丹藥!丹藥取回來了——!!”

蕭佑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庭院中,吳伯被李校尉攙扶著,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渾身塵土,面容憔悴枯槁,嘴唇幹裂出血,顯然是不眠不休、耗盡心力趕回。但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巴掌大的羊脂玉瓶,眼中是同樣的、劫後餘生的光亮。

“將、將軍……丹……藥……”吳伯氣若游絲,將玉瓶遞出。

蕭佑一把奪過,入手溫潤。他顫抖著手拔開瓶塞,一股難以形容的、清冽中帶著苦澀的異香瞬間彌漫開來,只聞一下,便覺精神一振。瓶中只有一顆龍眼大小、色澤金紅、隱隱有光華流轉的丹丸。

九轉還魂丹!

他再不敢耽擱,轉身沖回室內,小心地扶起長寧,將那丹藥放入她口中。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溫熱的津液,滑入喉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榻上的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個呼吸,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長寧灰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紅潤。那微弱得幾乎斷絕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平穩。緊閉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

蕭佑的心跳,隨著那一下顫動,幾乎跳出胸腔。

終於,在所有人期盼到近乎祈求的目光中,長寧的眼睫,緩緩、緩緩地掀開了。

那雙曾清亮如寒潭、堅定如磐石的眼眸,此刻有些渙散、迷茫,仿佛大夢初醒,不知身在何方。她的目光緩緩移動,掠過床頂的帳幔,掠過床邊一張張熟悉而激動的臉,最終,定格在蕭佑臉上。

他臉上滿是胡茬,眼窩深陷,布滿血絲,憔悴得不成樣子。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盛滿了失而覆得的狂喜、後怕,以及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情。

“蕭……佑……”長寧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只這一聲,蕭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他俯身,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將她擁入懷中,力道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與珍惜。他將臉埋在她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她的衣襟。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他聲音哽咽,重覆著這句話,仿佛這是世間唯一的真理。

長寧感到頸間的濕意,感到他身體的微微顫抖,感到那幾乎要將她揉碎的、卻又極力克制的力量。她慢慢擡起無力的手臂,輕輕環住他寬闊的、卻因連日煎熬而清減許多的脊背。

“嗯……我醒了。”她輕聲道,聲音沙啞,卻帶著劫後餘生的安然,“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別說對不起……”蕭佑將她擁得更緊,聲音悶悶的,“你活著,就好。只要活著……”

吳伯擦著眼淚,上前為長寧診脈,片刻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脈象雖虛,但已平穩,生機回轉!夫人吉人天相,將軍,小公子,都有福了!”

長寧這才想起孩子,急急看向蕭佑:“孩子……我們的孩子……”

蕭佑連忙示意乳母將孩子抱過來。小小的繈褓被放入長寧臂彎,她低頭,看著那張瘦小卻安然熟睡的小臉,看著他微微起伏的小胸脯,眼淚無聲滑落。

這是她的孩子。她和蕭佑的孩子。在經歷了那樣的生死關頭後,依然頑強地來到了她身邊。

“他很好,很乖。”蕭佑坐在床邊,將她和孩子一起擁住,下巴輕輕抵著她發頂,“吳伯說,雖則早產體弱,但仔細將養,必能康健。我們給他取個名字吧。”

長寧看著懷中稚嫩的生命,想起那場幾乎奪去她性命的風雪與疫病,想起那些在生死線上掙紮的將士,想起太後留下的救命丹藥,想起蕭佑不離不棄的守候……

“叫他‘安’吧。”她輕聲道,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臉頰,“蕭安。願他一生平安順遂,也願這北境,從此長安久安。”

“蕭安。”蕭佑低聲重覆,目光掠過懷中妻兒,望向窗外已然降臨的、寧靜的夜色,緩緩點頭。

“好,就叫蕭安。”

夜色溫柔,籠罩著劫後餘生的將軍府,也籠罩著這座歷經風雪、卻終見月明的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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