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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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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喜

嘉宜十四年,冬。

北地的冬天來得又早又猛。剛進臘月,幾場大雪便將朔方城裹成了銀白世界。醫學院放了冬假,醫館也因天寒病患減少,長寧終於得了些閑暇。

但她自己,卻有些不對勁。

先是入冬後便格外畏寒,即便房中炭火燒得旺,也總覺得手腳冰涼。接著是晨起時莫名的惡心,食欲不振,聞到油膩葷腥便想吐。她起初以為是冬日操勞,感染了風寒,自行開了幾副溫補調理的方子,吃下去卻不見好,反而精神愈發倦怠,常常看著醫書便昏昏睡去。

這日,她為蕭佑行針時,眼前忽然一陣發黑,手中銀針差點掉落。

“長寧?”蕭佑立刻扶住她,觸手只覺她指尖冰涼,臉色也有些蒼白,“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許是昨晚沒睡好。”長寧穩住心神,勉強笑了笑。

蕭佑眉頭緊鎖,探手試了試她額溫,並不燙。“讓青穗去請吳伯來給你看看。”

“我自己就是大夫……”

“醫者不自醫。”蕭佑語氣不容置疑,揚聲喚了青穗進來。

吳伯很快提著藥箱趕來,仔細為長寧診脈。手指搭上腕脈不過片刻,吳伯臉上便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看了看長寧,又看了看蕭佑,示意長寧換另一只手。

蕭佑的心提了起來,目光緊緊鎖在吳伯臉上。

良久,吳伯收回手,撚著胡須,臉上漸漸綻開一個巨大的、抑制不住的笑容,起身對蕭佑長揖到地:“恭喜將軍!賀喜將軍!夫人這是喜脈!已近兩月了!”

喜……脈?

蕭佑如遭雷擊,楞在當場,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長寧也懵了,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那裏依舊平坦,毫無異樣。

“真、真的?”蕭佑聲音發緊,目光死死盯著吳伯。

“千真萬確!脈象流利圓滑,如珠走盤,是典型的滑脈。夫人畏寒、倦怠、惡心,皆是妊娠常見之象。只是夫人體質偏寒,又冬日勞神,胎象略有些不穩,需好生將養,切勿再勞心勞力。”吳伯笑得見牙不見眼。

巨大的喜悅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蕭佑,他猛地轉頭看向長寧,見她仍有些茫然地撫著小腹,眼中迅速積聚起水光。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又怕碰著她,手足無措得像毛頭小子,最終只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長寧……你聽見了嗎?我們……有孩子了。”

長寧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是歡喜,是難以置信,是突如其來的、洶湧的母愛。她反手緊緊握住蕭佑的手,哽咽著點頭:“嗯……聽見了……”

青穗和聞訊趕來的仆婦們早已笑逐顏開,紛紛道喜。府中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歡欣鼓舞的氣氛籠罩。

蕭佑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吳伯鄭重道:“吳伯,夫人的胎,就托付給您了。需要什麽藥材,盡管開口,府中沒有的,我去尋。從今日起,夫人一切事宜,以安胎為重。”

“將軍放心,老朽定當竭盡全力。”吳伯也肅然應下。

眾人退下後,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蕭佑小心翼翼地將長寧扶到榻邊坐下,半跪在她身前,大手輕輕覆上她的小腹,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碎了珍寶。

“這裏……有了我們的孩子。”他擡頭看她,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狂喜與柔情,“長寧,謝謝你。”

長寧含淚微笑,握住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我也要謝謝你,蕭佑。”謝謝你給我一個家,給我這份血脈相連的牽絆。

懷孕的消息如同春風,瞬間吹散了北地冬日的嚴寒。蕭佑幾乎將長寧當成了琉璃娃娃,恨不得將她供起來。他勒令她放下所有醫館和學堂的事務,全權交給吳伯、青穗打理,只需安心養胎。又親自調整了府中飲食,請了最有經驗的穩婆和乳母提前進府伺候,甚至將書房搬到了臥房外間,以便隨時照看。

長寧起初有些不慣,她獨立慣了,何曾被人如此事無巨細地照料過?但看著蕭佑眼中笨拙卻真摯的關切,感受著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那點不慣便化作了暖流。她乖乖喝下每一碗安胎藥,認真記下穩婆叮囑的每一項禁忌,也開始學著為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縫制小衣。

閑暇時,她會靠在窗邊的軟榻上,一邊為蕭佑縫補冬日厚重的衣裳,一邊看他處理軍務,或是在院中練刀。他的刀法依舊淩厲,但轉身回眸看向她時,目光總會瞬間柔和下來,帶著無聲的詢問與安心。

臘月廿三,小年。朔方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蕭佑從軍營回來,披著一身風雪,在門口仔細抖落,又用熏籠暖了身子,才走進內室。

長寧正就著燭火,縫一件寶藍色的小襖,那是為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燭光映著她沈靜的側臉,因有孕而略顯豐潤,散發著一種溫柔的光輝。

蕭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手覆在她的小腹上。“今日可好?孩子鬧你沒有?”

“還好,只是午後又有些惡心,喝了吳伯開的梅子湯,好多了。”長寧放下針線,靠向他,“今日軍營可忙?”

“嗯,巡視了幾處關隘,加固了防雪工事。今年雪大,蠻子日子也不好過,應該能過個安穩年。”蕭佑攬著她,低聲道,“方才回來時,遇見幾個百姓在掃雪,見了我,都笑著說恭喜將軍。咱們有孩子的事,全城都知道了。”

長寧微笑:“百姓們都很歡喜。”

“他們更歡喜的,是你。”蕭佑吻了吻她的發頂,“因為你,這朔方城多了許多生機,少了許多悲苦。如今你有了身孕,他們都說,這是上天賜福,是吉兆。”

長寧心中溫暖,將臉埋在他胸前,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是將軍與將士們守土有功,百姓才能安居。我不過是盡了些本分。”

“你的本分,救了許多人,也改變了許多事。”蕭佑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感慨,“長寧,有時我會想,若當年沒有你,沒有你在朝暉宮救下母後,沒有你請命南下治疫,沒有你推動女子行醫,甚至沒有你嫁給我,來到這朔方……許多事,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

長寧擡起頭,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輕聲道:“或許會。但既然我們選擇了這條路,走到了這裏,有了彼此,有了這個孩子,那便是最好的模樣。”

蕭佑凝視她良久,緩緩點頭,將她擁得更緊。“是,最好的模樣。”

窗外,大雪紛飛,將天地染成純凈的銀白。屋內,炭火嗶剝,溫暖如春。兩人相擁而坐,聽著彼此的心跳與呼吸,感受著腹中小生命微弱的胎動(長寧說近日已能偶爾感覺到),只覺歲月靜好,現世安穩,莫過於此。

“等孩子出生,”蕭佑低聲道,“若是男孩,我教他騎馬射箭,讀書明理。若是女孩……”他頓了頓,眼中漾開溫柔的笑意,“便讓她像你,學醫也好,讀書也罷,做她想做的事。我會護著她,就像護著你一樣。”

長寧眼眶微熱,輕輕“嗯”了一聲。“都好。只要他平安健康,正直善良。”

燭火跳躍,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窗上,與漫天飛雪,構成一幅永恒而溫暖的畫面。

這個冬天,朔方城格外安寧。或許是因為接連的勝仗與肅清,或許是因為將軍夫人有孕的喜氣沖淡了邊塞的肅殺,也或許,只是因為在這苦寒之地,希望與新生,永遠是最珍貴、最動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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