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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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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

重回朔方,長寧的生活似乎與從前並無不同,卻又處處透著新意。

醫舍的學堂正式掛上了“瑜和醫學院”的匾額,雖然規模尚小,但規制已立。長寧將太後所賜醫書與宮中帶回的教案結合,制定了更系統的課程。除了基礎的醫藥知識,還增加了婦嬰護理、戰場急救、常見疫病防治等實用科目。學生也擴展至三十餘人,有陣亡將士的遺孀孤女,有城中貧苦人家的孩子,甚至還有幾個仰慕醫術、偷偷跑來聽課的少年。

蕭佑履行了他的承諾,不僅未加阻攔,反而撥了專款修繕校舍,又調了兩位識文斷字、因傷退役的老文書來幫忙管理雜務、教授識字算學。他甚至私下對長寧說:“若有好苗子,男女不論,將來可薦入太醫署深造,或留在軍中做醫官。北地缺醫少藥,需自己培養人才。”

長寧心中感念,行醫教學更添動力。她白日坐診教學,晚上編寫教材、研究北地特有的風土病癥,常常與蕭佑書房相鄰,各自燈下忙碌,偶爾擡頭相視一笑,便覺疲憊盡消。

這日,長寧正在醫學院教授“外傷清創與縫合”,一個親兵匆匆跑來,附耳低語幾句。長寧面色微變,對學生們交代自習,便快步隨親兵離去。

來到軍營傷兵處,只見裏面氣氛凝重。幾名軍醫圍著中間一張木榻,榻上躺著個年輕的士兵,左腿自膝蓋以下一片血肉模糊,森森白骨隱約可見,人已因失血和劇痛陷入半昏迷,但身體仍不時抽搐。

“怎麽回事?”長寧上前,迅速查看傷口。

“是踩中了蠻子新布的鐵蒺藜和窩弓。”旁邊的校尉雙眼赤紅,“一隊兄弟巡邏時中了埋伏,就他命大,被拖了回來,可這腿……軍醫說,保不住了,得鋸掉。”

鋸掉?長寧心一沈。這士兵如此年輕,若沒了腿,往後生計都成問題。她仔細檢查傷口,創面雖慘烈,但主要血管並未完全斷裂,只是汙染嚴重,有壞疽跡象。

“還有救。”她沈聲道,聲音不大,卻讓周圍一靜。

“夫人,這……”老軍醫欲言又止。

“取我的藥箱來,還有,準備大量燒開放涼的鹽水,最烈的燒酒,幹凈的棉布、羊腸線、銀針。”長寧語速飛快,手下已開始清理傷口周圍的汙物,“他的腿骨未碎,主要筋脈尚存,若能徹底清創,接續血管,固定骨骼,輔以生肌之藥,或有希望保住。只是過程兇險,需他挺過感染和高熱。”

蕭佑聞訊趕來,正好聽見她這番話。他走到榻邊,看了看那士兵慘不忍睹的腿,又看向長寧沈靜堅定的側臉,對校尉道:“一切聽夫人安排。需要什麽,盡管去取。”

有了蕭佑首肯,無人再敢質疑。長寧凝神靜氣,先以金針封住士兵幾處大穴鎮痛,然後以烈酒反覆沖洗傷口,用特制的銀質小鑷子和刮匙,一點點剔除嵌入皮肉骨縫的鐵銹、碎布和腐肉。過程極其緩慢精細,血腥氣濃重,旁觀的軍漢們都有些不忍卒睹,長寧卻連眉梢都未動一下,全神貫註。

清創完畢,她開始縫合斷裂的血管。羊腸線穿過細小的血管壁,需要極穩的手和極大的耐心。汗水自她額角滑落,她也顧不得擦。蕭佑默默上前,用幹凈的布巾輕輕為她拭去。

足足兩個時辰,長寧才完成清創、血管縫合、碎骨覆位、外皮縫合等一系列操作。敷上特制的解毒生肌膏藥,再用杉樹皮和布條將傷腿妥善固定。整個過程,那年輕士兵因金針鎮痛,並未受太多折磨,此刻呼吸雖弱,卻平穩下來。

“好了。”長寧直起身,眼前一黑,踉蹌了一下。蕭佑立刻扶住她。

“接下來三日是關鍵,需專人看護,按時換藥,若發高熱,立即用我留下的方子。”長寧對老軍醫和看護的兵士仔細交代,“若能熬過七日不惡化,這腿便有五成希望保住。即便不能完全恢覆如初,或許也能勉強行走。”

“多謝夫人!多謝夫人!”那校尉噗通跪下,咚咚磕頭,“柱子是我外甥,爹娘就他一個獨苗,要是沒了腿……夫人大恩,末將沒齒難忘!”

長寧疲憊地擺擺手,在蕭佑攙扶下走出傷兵營。外面天光已暗,晚風帶著涼意。

“累壞了?”蕭佑低聲問,將披風解下裹住她。

“還好。”長寧靠著他,微微閉眼,“只是有些後怕。若再晚些,或清創不凈,那條腿就真的保不住了。”

“你已盡力,而且做得極好。”蕭佑攬緊她,“我從未見過如此精湛的外傷醫術。太醫署的那些老太醫,恐怕也未必有你這般膽識與技藝。”

“是父親留下的手劄,以及這些年診治無數傷患積累的經驗。”長寧輕聲道,“北地戰事多,外傷是常事。我想著,或許能將這套清創縫合、止血固定的法子,整理成冊,在軍中推廣。哪怕只是簡單的處理,或許就能在軍醫趕到前,保住許多人的性命肢體。”

蕭佑心中震動,停住腳步,深深看著她:“長寧,你可知,若此法能在軍中推行,能活多少兒郎,能全多少家庭?此功,不亞於斬將奪旗。”

長寧搖頭:“我不要功勞,只願少些殘缺,少些哀哭。”她望向軍營中星星點點的燈火,聲音很輕,“將軍守土,是為讓百姓安居。我行醫,是為讓傷者重生。我們做的,本是同一件事。”

蕭佑心中激蕩,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得妻如此,夫覆何求。

柱子果然熬過了最危險的三日,傷口沒有惡化,高熱也漸漸退去。七日後,拆開部分敷料,可見傷口邊緣已有新肉芽生長。消息傳開,全軍震動。原來斷腿亦可接續,重傷未必等死!前來醫學院求教外傷處理之法的軍中醫護,驟然增多。

長寧索性在醫學院中增設“軍醫護訓班”,抽調各營略有基礎的醫護前來輪訓,將她整理出的《外傷急救輯要》傾囊相授。蕭佑也大力支持,撥出專款購置教具藥材,甚至將幾次小規模沖突後的真實傷患案例拿來教學。

與此同時,長寧請蕭佑相助,在朔方城周邊數個人口較密的鎮甸,依托原有的藥鋪或善堂,開設了五處“瑜和醫館”分館,由醫學院首批學成的學生輪流坐診,長寧每月巡視指導。藥材由總館統一采購分發,平價售於百姓,遇貧苦者則分文不取。一時之間,北地百姓感念將軍夫婦仁德,瑜和醫館名聲鵲起。

這年秋天,黑水河邊的“勿忘我”如期盛開。蕭佑兌現承諾,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帶著長寧騎馬出城,來到了那片藍色的花海。

那是一種極其細小的藍色花朵,五片花瓣,簇擁成茸茸的一團,連綿成片,鋪展在河岸緩坡之上,在秋日高遠的藍天下,美得驚心動魄,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與堅韌。

“真美。”長寧下馬,走入花海,彎腰輕撫那柔弱卻蓬勃的花朵。

蕭佑跟在她身後,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秋陽為她鍍上一層金邊,青絲隨風微揚,側臉寧靜美好。這畫面,比任何江山勝景,都更讓他心悸。

“據說,這些花是戰死將士的魂魄所化,守著這片土地,等著歸人。”蕭佑低聲道。

長寧直起身,望向蜿蜒東去的黑水河,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那他們一定很高興,看到如今邊關漸穩,百姓安居。”

她轉過身,看向蕭佑,目光溫柔而堅定:“將軍,我們會守好這裏,讓這些‘勿忘我’,只為紀念,不再增添新的魂魄。”

蕭佑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嗯,我們一起守。”

兩人並肩立於花海之中,秋風拂過,藍色的花浪輕輕起伏,送來淡淡的、類似薄荷的清涼香氣。遠處,朔方城的輪廓在晴空下清晰可見,炊煙裊裊升起。

這一刻,沒有硝煙,沒有權謀,只有天地遼闊,歲月靜好,與掌心相貼的、無比真實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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