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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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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了斷。

鐵證如山,雷霆之勢。

張記掌櫃及其心腹、賬房、庫管等二十餘核心人物被悉數下獄,分開關押,由蕭佑最信任的親兵日夜看守,連只蒼蠅也難進出。搜出的違禁鐵器、鹽,以及那厚厚一疊與蠻夷、京官的密信賬冊,被妥善封存,副本已隨加急密報送往京城。

朔方城在短暫的騷動後,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百姓拍手稱快,都說將軍英明,挖出了通敵的奸商。但稍微有些門路的人,都能嗅到空氣中不同尋常的緊繃氣息。城門每日只開兩個時辰,進出盤查極嚴,城中幾家與張記有來往的商號,紛紛大門緊閉,掌櫃們稱病不出。

將軍府書房,氣氛凝重。

“將軍,”李校尉低聲稟報,“這幾日,我們截獲了三只從城中不同方向放出的信鴿,腿上綁的都是無字白絹或暗碼,已按夫人的法子用藥水顯形,內容皆是向京中報急。另外,昨夜有兩人試圖從水門泅渡出城,被我們的人拿了,身上搜出給京城永昌侯府的密信。”

永昌侯。長寧心下一沈。這是當年賢貴妃的娘家,宮變後雖被削爵奪權,但家族並未徹底傾覆,這些年低調蟄伏,沒想到竟是他們在背後操控張記,連通外敵。

蕭佑面色冷峻,手指在輿圖上朔方至京城一線緩緩劃過。“陛下接到密報,最快也需五六日。旨意下達,又需數日。這十幾日,便是最危險的時候。張記出事,其背後之人必如困獸,狗急跳墻。他們可能會……”

“殺人滅口。”長寧輕聲接道,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或者,截殺信使,搶奪證據。”

“不錯。”蕭佑點頭,“李校尉,獄中看守再加一倍,飲食飲水全部經我們的人查驗。王校尉,你帶一隊精銳,扮作商隊,即刻出發,沿官道緩行,若遇可疑人馬或關卡阻攔,不必硬拼,繞道而行,務必在十日內,將證據原件親手交到陛下手中。記住,你們是明線。”

“末將領命!”王校尉肅然。

“另外,”蕭佑目光轉向長寧,冷硬的神色柔和了些許,“府中和醫舍的護衛也要加強。這幾日,你和青穗她們,盡量少出門。若必須去醫舍,讓阿茂帶足人手。”

“我明白。”長寧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將軍,那張掌櫃……可曾開口?”

蕭佑搖頭:“老油子了,只咬定自己是正經商人,那些鐵器鹽巴是別人寄存,賬冊密信一概不知,是有人栽贓。用刑也不吐口,恐怕是知道,說了是死,不說,或許還有背後主子救他,或至少能保家人。”

長寧沈默。她想起那日張掌櫃迎她進門時堆滿笑容的臉,想起庫房裏那些可能變成箭矢射向大雍將士的鐵器,想起紙條上“藥”字背後可能代表的、無數因缺醫少藥而死的邊民……心中那點因用刑而生的不適,漸漸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他既不說,便等陛下聖裁吧。”她聲音平靜,“天理昭彰,容不得他們顛倒黑白。”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表面平靜的朔方城,底下暗流洶湧。蕭佑加強了全城巡防,軍營枕戈待旦,氣氛一觸即發。長寧聽從蕭佑安排,除了每日去醫舍處理必要事務,大多時間留在府中。醫舍的學堂也暫停了,她將未完成的教案帶回家中編寫,偶爾為蕭佑調整藥浴方子,或為他行針緩解舊傷疼痛。

這日夜深,兩人在書房對坐。蕭佑在看邊境探馬送回的情報,長寧在燈下翻閱一本前朝醫案,試圖從中尋找治療類似蕭佑腿傷頑疾的線索。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蕭佑擡起頭,揉了揉眉心,看向長寧。她專註的側臉被暖黃的光暈籠罩,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神情寧靜,仿佛外間所有風雨都與此無關。這畫面,奇異地撫平了他心中因局勢緊繃而生出的煩躁。

“長寧。”他喚。

“嗯?”長寧從醫案中擡起頭,目光詢問。

“等此事了結,陛下肅清朝堂,北境安穩些,”蕭佑看著她,聲音低沈緩慢,“我想……我們該有個孩子。”

長寧猝不及防,臉頰瞬間飛紅,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垂下眼簾,長睫顫動,心跳如擂鼓。成婚近一年,從最初的相敬如賓,到生死相托,再到心意相通,同衾共枕,夫妻之實早已有之。但如此直白地提及子嗣,還是第一次。

蕭佑見她害羞,耳根也微微發熱,但話已出口,便繼續道:“我知你志向在行醫濟世,不願困於後宅。有了孩子,你依舊可以做你想做的事,醫舍、學堂,甚至去更遠的地方行醫。我會找妥帖的乳母嬤嬤,我也會……學著照看。只是,”他頓了頓,語氣更柔,“這府裏,這北地,太空曠了。我想有個像你,或像我的小家夥,在這裏跑跑跳跳,叫你娘親,叫我爹爹。”

他描述的畫面太過溫暖,長寧心中那點羞澀漸漸化開,湧起一股酸澀的甜蜜。她何嘗不向往?只是前世顛簸,今生多艱,她一直不敢深想。如今聽他如此認真規劃,甚至願為她分擔,那份深埋的渴望,便再也抑制不住。

她擡起眼,眸光如水,映著跳躍的燭火,也映著他認真而溫柔的臉。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蚋:“好。”

一個字,卻讓蕭佑心中大石落地,眼底漾開真切的笑意。他起身,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他的手溫熱,緊緊包裹。

“別怕。”他低聲道,“萬事有我。”

長寧靠向他,將臉頰貼在他腰側,感受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我不怕。”

只要與他一起,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荊棘密布,她似乎都有了闖過去的勇氣。

然而,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第七日深夜,急促的馬蹄聲和拍門聲驚醒了將軍府。

“將軍!急報!王校尉他們在黑風峽遇伏!對方人多,且早有準備,王校尉他們拼死突圍,折了七八個兄弟,信匣……被搶走了!”渾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沖進來,聲音嘶啞。

蕭佑瞬間起身,臉色鐵青:“王校尉人呢?”

“受了重傷,被親兵拼死搶回,在後面,快不行了……”

長寧已迅速披衣起身:“人在哪裏?快擡進來!”

重傷的王校尉被擡進前廳,胸口插著半截斷箭,深可見骨,氣息奄奄。長寧一眼看去,心便沈了下去——箭傷及肺,出血過多,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

她立刻施針止血,但王校尉還是艱難地睜開眼,看向蕭佑,嘴唇翕動:“將軍……信……末將無能……”

“別說話!”蕭佑按住他,目眥欲裂,“誰幹的?看清了嗎?”

“……黑衣……蒙面……武功路數……雜……但有幾人……用的……是軍中的……合擊……”王校尉每說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他們……目標明確……直奔信匣……”

果然是軍中敗類!與賊人勾結!

王校尉目光渙散,最後望向蕭佑,滿是愧疚與不甘,頭一歪,沒了氣息。

廳內一片死寂。親兵們虎目含淚,蕭佑死死攥著拳,手背青筋暴起。長寧默默取下金針,用白布輕輕蓋住了王校尉的臉。

“將軍,”李校尉聲音發顫,“信匣被奪,原件已失。副本雖已送京,但若對方反咬我們偽造證據,或是中途再劫……”

“他們劫不走。”蕭佑聲音冰冷,帶著凜冽的殺意,“我早已料到他們會有此一招。王校尉帶走的,是假匣。”

眾人愕然。

蕭佑走到書案後,挪開沈重的硯臺,在下方暗格裏,取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鐵盒。“真的在這裏。王校尉,是餌,也是忠魂。”他看向王校尉的遺體,眼中痛色與怒火交織,“此仇,必報!”

原來蕭佑早有安排,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只是這代價,太過慘重。

“李校尉,”蕭佑沈聲道,“厚葬王校尉及陣亡兄弟,撫恤家屬加倍。加強全城戒備,尤其是水門、暗道。那些老鼠,一定會再想辦法將真證據送出去,或是在陛下旨意到來前,拼個魚死網破。”

“是!”

蕭佑又看向長寧,眼中帶著歉意與後怕。若對方狗急跳墻,直接針對將軍府……

長寧看懂了他的眼神,輕輕搖頭,握住他冰冷的手:“將軍布局周全,妾身佩服。只是往後,切不可再如此……以人為餌。”她想起王校尉臨終的眼神,心中刺痛。

“不會了。”蕭佑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這是最後一次。”

真證據未失的消息被嚴格封鎖,只有蕭佑和幾個核心心腹知曉。對外,只宣稱信使遇襲,證據被劫,將軍震怒,全城大索。

這消息果然刺激了暗處的敵人。接下來的兩日,朔方城接連發生數起詭異事件:糧倉失火(所幸撲滅及時),軍中馬匹莫名驚厥,甚至有兩個獄卒試圖在飯菜中下毒,被當場拿下,熬刑不過,招認是受了城中“永昌侯府舊人”指使,欲毒死張掌櫃滅口。

氣氛越來越緊張,仿佛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會斷裂。

第十日黃昏,京城方向,終於來了人。

不是天使,而是一隊風塵仆仆、身著普通驛卒服飾,卻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高手。為首之人,面白無須,氣質陰柔,徑直亮出一面玄鐵令牌。

“暗衛司奉旨,接管張記一案所有人犯、物證。相關人等,一律押解進京,由陛下親審。鎮北將軍蕭佑,暫卸朔方防務,即日隨行返京述職。”

竟是皇帝直屬、只聽命於天子一人的暗衛司!看來陛下接到副本後,已然震怒,決定以最直接、最雷霆的手段,徹底清洗。

蕭佑與長寧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暗衛司親至,說明陛下決心已定,但也意味著,此番進京,必是腥風血雨。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絕不會坐以待斃。

“臣,領旨。”蕭佑單膝跪地,接過令牌。

暗衛首領目光掃過長寧,聲音平板無波:“瑜和縣主甄氏,乃本案關鍵人證,亦需隨行進京。”

長寧心中一凜,面上卻沈靜如水,斂衽行禮:“臣女遵旨。”

當夜,將軍府燈火通明,徹夜未眠。蕭佑與暗衛首領、李校尉等人交接防務,清點人犯物證。長寧則匆匆安排醫舍與學堂事宜,將後續事務托付給吳伯和青穗,又連夜整理了這些年來關於北地常見病、傷、以及藥材交易的記錄手劄,或許進京後能用得上。

“夫人,此去京城,山高路遠,又兇險萬分,您一定要保重啊!”青穗紅著眼眶,為她收拾行裝。

吳伯也憂心忡忡:“朝堂之上,不比邊關直來直去,夫人切記謹言慎行。”

長寧一一應下,心中亦是不舍與忐忑。但更多的是堅定。這條路是她選的,太後、陛下、蕭佑,還有朔方城那些信賴她的百姓將士,都在身後。她不能退。

寅時初刻,天色未明。朔方城西門悄然洞開。

張記一千人犯被鐵鏈鎖著,押入特制的囚車。暗衛高手與蕭佑麾下最精銳的三百親兵,混編成護衛隊伍,將裝著真證據的鐵匣牢牢護在中間。蕭佑與長寧同乘一輛加固的馬車,位於隊伍中段。

蕭佑已換下常穿的玄甲,著一身深青色勁裝,外罩墨色披風,腰間佩刀。他腿傷未愈,長寧特意在車廂內鋪了厚厚軟墊。他坐進去,看著長寧清瘦卻挺直的脊背,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怕嗎?”他低聲問。

長寧靠著他,聽著他沈穩的心跳,搖了搖頭:“有將軍在,不怕。”頓了頓,又輕聲道,“只是有些擔心太後,還有……京中故人。”不知此番風波,會牽連多廣。

“陛下既遣暗衛司親至,便有掌控全局的把握。”蕭佑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太後深謀遠慮,必有安排。至於我們,只需將證據與人犯平安送到,便是盡責。”

他語氣平靜,帶著沙場磨礪出的沈穩力量。長寧心中稍安,輕輕“嗯”了一聲。

馬車緩緩啟動,駛出城門。長寧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回望晨曦中朔方城巍峨的輪廓。這座她來到不過一年,卻經歷了生死、傾註了心血、留下了無數悲歡的邊城,在淡青的天光下沈默屹立,漸漸遠去。

“會回來的。”蕭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握住她的手。

“嗯,會回來的。”長寧放下車簾,轉回身,目光望向前方漫漫長路。

車輪軋過官道,揚起輕塵。隊伍如一條沈默的長龍,向著東方,向著那座權力與陰謀交織的帝都,迤邐而行。

等待他們的,將是比邊關風雪更酷烈的朝堂風暴,與沈寂多年的舊日恩怨,最終的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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