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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瑜和縣主,是朔方守將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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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瑜和縣主,是朔方守將之妻

戰事持續了七日。

蠻夷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又一批批倒在城墻下。朔方城宛如暴風雨中的礁石,巍然不動,卻也傷痕累累。箭矢耗盡,滾木擂石用盡,最後連民房的門板、竈臺的磚石都被拆下,運上城頭。

第八日,蠻夷動用了攻城錘。巨大的圓木裹著鐵皮,在蠻力推動下,狠狠撞擊著早已不堪重負的城門。每一聲悶響,都似撞在守城軍民的心上。

蕭佑立在城樓,望著下方黑壓壓的敵軍,眼中布滿血絲,卻亮得駭人。他手中長刀已卷刃,甲胄破損多處,左肩一道傷口深可見骨,只是草草包紮,鮮血不斷滲出。

“將軍!城門快撐不住了!”副將嘶聲來報。

蕭佑握緊刀柄,骨節泛白。他回頭,望了一眼城內——

傷兵營的方向,炊煙早已斷絕,只有藥氣與血腥在寒風中飄散。他仿佛能看見那道素青身影,依舊穿梭於哀嚎與絕望之間,如定海神針。

“將城中所有能動的男子,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全部編入後備隊。”蕭佑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發兵器,上城。”

“將軍,那是最後的百姓了……”副將哽住。

“城若破,百姓亦不得活。”蕭佑望向城外,蠻夷的狼頭大旗在風雪中狂舞,“告訴他們,蕭佑在此,與朔方共存亡。”

命令傳下,城中一片悲壯。須發花白的老者握緊了生銹的柴刀,半大的少年撿起了父兄留下的斷矛,連一些健壯的婦人,也拿起菜刀、木棍,沈默地走向城墻。

長寧聽聞消息時,剛剛為一個被流矢射穿胸膛的兵士合上雙眼。她靜靜用白布蓋住那張年輕卻已僵硬的臉,指尖冰涼。

“夫人,城門……”醫士顫抖著聲音。

長寧站起身,走到傷兵營門口。從這裏,能望見城門樓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也能聽見攻城錘沈悶而恐怖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像死神的腳步。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空氣冰冷刺肺,混雜著死亡與硝煙的味道。再睜眼時,眸中只剩一片澄澈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將所有還能走動的輕傷者,編成擔架隊,隨時準備轉移重傷員。”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忙碌的醫士、助手耳中,“將最要緊的藥材、繃帶,分裝成小包,每人隨身攜帶。餘下的……燒掉。”

眾人愕然。

“不能留給蠻夷。”長寧轉身,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驚恐的臉,“我們可能守不住城,但絕不能讓他們用我們的藥,去治他們的傷兵,再來殺我們的人。”

沈默。隨即,有人開始默默行動。焚燒藥材的焦苦氣升起,混合著血腥,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絕望的氣息。

長寧走回內室,從一個上了鎖的小藥箱底層,取出一個油紙包。裏面是她離京前,太後秘密派人送來的——不是金銀,不是珠寶,是三顆龍眼大小、色澤烏黑的藥丸。送藥的內侍當時低聲說:“此乃前朝秘藥‘歸塵’。服之,無痛而終,留全屍。太後說,願縣主此生永不必用此物。但若真到絕境……莫受辱。”

她當時心中巨震,卻沈默收下。太後為她謀劃至此,連最後的尊嚴,都替她想到了。

長寧將其中一顆貼身藏好。餘下兩顆,她走到外間,喚來兩個最得力的助手——一個是濟安堂老郎中的孫女,名喚青穗,機敏果敢;一個是軍營退下來的老軍醫,姓吳,斷了一臂,卻經驗豐富。

“青穗,吳伯。”長寧將藥丸放入他們手中,聲音極輕,“此藥名‘歸塵’,服下即刻無痛而終。你們收好。若……若城破,蠻夷入營,女子受辱,傷兵被戮之前,可用。”

青穗臉色煞白,手劇烈顫抖。吳伯則沈默地看著掌中藥丸,良久,用僅剩的右手緊緊握住,重重點頭:“夫人放心。老朽曉得。”

就在這時,城外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與嚎叫——那不是蠻夷的聲音,而是某種野獸般的、混雜著絕望與狂喜的嘶吼。

“城門!!城門破了——!”

喊聲如同驚雷,炸響在朔方城每一個角落。

長寧渾身一顫,猛地轉頭望向城門方向。煙塵沖天而起,隱約可見玄甲身影在豁口處與潮水般湧入的蠻兵絞殺成一團,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夫人!快走!從西門撤!”親兵渾身是血沖進來,急吼道,“將軍命我等護您出城!”

“將軍呢?”長寧抓住他手臂,指尖冰涼。

“將軍在堵城門!他說……”親兵虎目含淚,“他說讓您快走!去幽州!去找侯爺!”

長寧松開手,緩緩搖頭。“我不走。”

“夫人!”

“我是瑜和縣主,是朔方守將之妻,是此間醫官。”長寧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豈有主將未退,主母先逃之理?豈有傷患未撤,醫者先走之理?”

她環視傷兵營,重傷者躺了滿地,輕傷者握著簡陋的武器,眼中滿是恐懼,卻也有一絲不肯熄滅的火。青穗咬緊了嘴唇,吳伯握緊了那枚藥丸,幾個還能動的傷兵,掙紮著抓起手邊一切可做武器的東西——藥杵、斷棍、甚至是碎瓷片。

“青穗,吳伯,帶重傷者從暗道撤。”長寧快速下令,“能走的,拿起武器,隨我守住營門。”

“夫人!”眾人驚呼。

“聽令!”長寧厲聲,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尖銳的聲音說話,“救能救的人!守能守的片刻!多守一刻,便能多撤走幾人!快去!”

她不再看眾人,轉身走向營門。那裏已能用肉眼看見湧來的蠻兵,他們揮舞著彎刀,嚎叫著,眼中閃爍著殘忍與貪婪的光。

長寧從藥箱中抓起一把銀針,捏在指間。又拿起一把用來切割繃帶的小銀刀,刀刃鋒利,映出她沈靜如水的眉眼。她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棉裙,外罩素色夾襖,發髻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固定。站在簡陋的營門前,身後是血腥彌漫的傷兵營,身前是洶湧而來的死亡潮水。

渺小,卻筆直。

蠻兵看見了營門前的女子,發出怪笑,腳步更快。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已能看清他們臉上猙獰的刺青和渾濁發黃的眼珠。

長寧屏住呼吸,指尖銀針蓄勢待發。她腦中飛快閃過父親教她的穴位,何處可致人劇痛麻痹,何處可一擊斃命。她從未殺過人,但今日,或許不得不為。

就在蠻兵前鋒距離營門不足十步時——

側翼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一隊玄甲騎兵如同黑色閃電,自巷陌中斜刺裏殺出,狠狠撞入蠻兵隊伍側肋!為首之人,長刀如雪,所過之處,肢體橫飛,不是蕭佑是誰?!

他竟在城門破後,帶著最後幾十名親衛,棄了城門樓,反向沖殺,直撲向傷兵營方向!

“將軍!”營內眾人發出不敢置信的歡呼。

蕭佑渾身浴血,宛如修羅,他看也未看營門前的長寧,只嘶聲怒吼:“結陣!護住營門!”

殘存的親衛與一些自發跟隨的百姓,迅速在傷兵營前組成一道薄薄的、卻異常堅韌的人墻。蕭佑一馬當先,擋在最前,長刀揮舞成一片光幕,竟憑一己之力,暫時阻住了蠻兵的沖勢。

但他已是強弩之末。左肩傷口徹底崩裂,鮮血染紅半邊身體,右腿也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站立都需倚靠刀柄。每一次揮刀,都牽動全身傷口,額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水滾落。

“蕭佑!”長寧看見他搖搖欲墜的身影,心仿佛被狠狠攥緊,失聲喊出他的名字。

蕭佑聞聲,百忙中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極快,卻包含了千言萬語——有決絕,有不舍,有讓她快走的焦急,更有一種深沈如海的、無需言說的情感。

然後他轉回頭,面對再次湧上的蠻兵,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朔方兒郎!死戰——!”

“死戰!!!”

殘存的守軍、百姓,發出了最後的吼聲。那道單薄的人墻,向著數倍於己的蠻兵,發起了悲壯的反沖鋒。

長寧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時刻了。她捏緊了銀針和藥丸,準備在蠻兵突破防線的那一刻,做出自己的選擇。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地平線上,忽然響起了沈悶如雷的戰鼓聲!

那不是蠻夷雜亂無章的皮鼓,而是整齊、雄渾、代表著王朝最強軍隊的——龍虎鼓!

一面猩紅的大纛率先出現在風雪彌漫的地平線上,旗上金色“蕭”字,熠熠生輝!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玄甲洪流,馬蹄踏碎冰雪,長槍如林,刀光映日,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朔方城狂湧而來!

“是侯爺!是定北侯的援軍!!”城頭殘留的守軍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喜吶喊。

“援軍!援軍到了!!”

絕處逢生的狂喜,瞬間席卷了朔方城每一個角落。正在猛攻的蠻夷前鋒一陣大亂,他們顯然沒料到,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定北侯蕭凜的主力竟能如此神速地趕到。

蕭佑拄著刀,望向那面越來越近的“蕭”字大旗,染血的唇角,終於勾起一絲如釋重負的、極淡的笑意。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向後倒去。

“將軍!”長寧驚呼,不顧一切地沖過短短的距離,在他倒地前,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接住了他。

玄甲沈重,帶著濃烈的血腥氣。長寧跌坐在地,緊緊抱住他,用手捂住他左肩那可怕的傷口,溫熱的血卻不斷從指縫湧出。

“父親……來了……”蕭佑靠在她懷中,氣若游絲,目光卻依舊望著援軍的方向,亮得驚人。

“嗯,來了,我們得救了。”長寧聲音哽咽,眼淚大顆大顆落在他染血的臉上。她手忙腳亂地撕下自己內裙相對幹凈的布料,試圖為他止血。

蕭佑費力地擡手,輕輕握住了她顫抖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卻異常有力。

“長寧……”他看著她淚眼模糊的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別怕……我們……同守住了……”

長寧拼命點頭,泣不成聲。

遠處,定北侯蕭凜一馬當先,已率精銳鐵騎狠狠撞入蠻夷大軍。蓄勢已久的生力軍,對陣久戰疲敝的攻城部隊,結果毫無懸念。蠻夷大軍迅速潰敗,狼頭大旗被砍倒,兵馬自相踐踏,向著來路瘋狂逃竄。

朔方城,守住了。

風雪漸漸停歇,殘陽如血,將這座飽經摧殘的邊城染成一片悲壯的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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