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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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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

嘉宜十三年,春。

朔方城的殘雪尚未化盡,墻根的縫隙裏,已鉆出茸茸的綠意。被戰火焚燒過的屋舍正在重建,叮叮當當的敲打聲與民夫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粗糙的生機。

城西將軍府的後院,那株老梅到底還是開了。經歷一冬酷寒與兵燹,枝頭疏疏落落地綴著些淡紅的花苞,在依舊料峭的春風裏顫巍巍地開著,幽香清冽。

蕭佑靠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蓋著厚毯。他傷勢極重,昏迷了整整七日才醒,又臥床將養了月餘,如今方能下地稍作活動。左肩落了殘疾,陰雨天便會酸疼,右腿也跛了,需拄拐行走。定北侯蕭凜在解圍之後,只停留了旬日,穩定局勢、重布邊防後,便又匆匆返回更前線的都督府。臨行前,看著兒子,只拍了拍他未受傷的右肩,說了句:“活著就好。朔方,你守住了。”

此刻,蕭佑的目光落在院中。長寧正蹲在剛辟出的一小片藥圃邊,小心翼翼地將幾株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草藥幼苗栽下。她褪去了厚重的冬衣,只著淡青春衫,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側臉寧靜,日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淺淺的影。

自那日城下血戰,他重傷昏迷,她衣不解帶照料,到他醒來,看見她伏在榻邊累極睡去的憔悴面容,許多東西,便不一樣了。不再是太後安排的“權宜”,不再是“同道”的默契,而是某種更深、更沈、融入了血肉與生死的東西。

“夫人,”侍女端著藥碗過來,輕聲稟報,“藥煎好了。”

長寧“嗯”了一聲,洗凈手,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才走到蕭佑身邊,自然地遞給他。

蕭佑接過,一飲而盡。藥很苦,他卻面不改色。放下碗,他看著長寧:“你的醫舍,何時重開?”

“再過幾日便可。”長寧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吳伯和青穗帶著人收拾得差不多了。這次,我想在旁邊再辟兩間屋,一間教城中婦人孩童辨識常見草藥,學習簡單救護;一間收治無家可歸的傷兵和老弱。只是……”她微微蹙眉,“藥材還是緊缺,尤其是金瘡藥和解毒散。”

“我已寫信給父親,請他下次運送軍資時,多撥些藥材。”蕭佑道,“另外,州府那邊,我也遞了折子,陳明朔方軍民傷亡與醫藥短缺之狀,請求朝廷援助。”

長寧點點頭,眼中浮現憂色:“不知京城……太後娘娘鳳體如何了。”朔方被圍期間,音訊斷絕。解圍後雖有驛路恢覆,但消息往來緩慢,她至今未收到太後或是京中故人的只言片語。

蕭佑沈默片刻,道:“我已另修家書,請父親在京中打聽。太後既苦心為你謀劃,必會珍重自身,等你我安穩。”

這話既是安慰,也是他心中所想。那位深宮中的婦人,以病為局,以身為棋,為眼前女子掙出一條生路,其心可昭日月。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倒下。

長寧輕輕“嗯”了一聲,望向院墻外湛藍高遠的天空。春風帶著殘雪的清寒與泥土蘇醒的氣息,拂過面頰。她忽然想起離京那日,太後枯瘦的手,和那句“去了北邊……好好的”。

她如今,應該算是“好好的”吧。在這苦寒邊城,經歷生死,守護生命,與一個原本陌生、如今卻生死相托的人,有了一個稱之為“家”的地方。

“等天氣再暖些,”蕭佑忽然開口,聲音低沈,“我腿腳便利些,帶你去城外看看。黑水河開凍了,河邊有片野甸子,到時候會開滿一種藍色的小花,叫‘勿忘我’。據說,是戰死的幽魂所化,守著這片土地。”

長寧轉眸看他。男子靠在躺椅上,面容依舊瘦削蒼白,但那雙眼睛,歷經生死淬煉,褪去了些許沙場的銳利,添了幾分深沈與平和。陽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道舊疤,也柔和了他過於硬朗的輪廓。

“好。”她微微一笑,眼中映著春光與他的身影,“等花開的時候,我們去看。”

數日後,朝廷的嘉獎與撫恤旨意到了朔方。

靖帝褒獎朔方守軍英勇,撫恤陣亡將士家屬,減免朔方三年賦稅。對蕭佑,加封鎮北將軍,賞賜金銀絹帛。對長寧,旨意中特意提及:“瑜和縣主甄氏,臨危不懼,救治傷患,仁心勇毅,堪為典範。特賜‘仁醫’匾額,許其於北地諸州廣設醫館,教授醫護,所需資費,由太醫署及地方共擔。”

隨聖旨一同到來的,還有一封太後托太監帶來的、密封的信函,以及一大箱珍貴的藥材和醫書。

長寧屏退左右,獨自在房中拆開太後信函。太後的字跡依舊有些虛浮,卻比之前工整了些:

“長寧吾兒:見字如面。朔方之事,京中已悉。聞汝與婿皆安,吾心甚慰。吾之沈屙,經太醫調理,兼心懷掛念,今已大好,勿憂。昔年以病相欺,實出無奈,每思之,愧對於汝。然聞汝於北地,懸壺濟世,與婿同守邊城,不負汝父之志,亦不負本心,吾心甚安,甚傲。北地苦寒,然天地廣闊,足可展翅。吾在宮中,一切皆好,唯望汝夫婦相攜相持,平安順遂。春日漸暖,宮中柳色新矣。母,字。”

信末,還附了一小行字,墨跡尤新,似是後來添加:“另,皇帝已暗查當年賢貴妃餘黨及北境與蠻夷勾連之事,頗有進展。汝等在北,亦當謹慎。”

長寧握信良久,指尖輕輕撫過“吾心甚安,甚傲”幾字,淚水無聲滑落。這次不是悲傷,而是塵埃落定後的釋然與溫暖。太後安好,陛下聖明,前路陰霾漸散。而她,也終於在這片曾以為荒涼的土地上,紮下了根,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將信仔細收好,走出房門。蕭佑正在前廳與宣旨太監說話,見她出來,目光投來,帶著詢問。

長寧對他微微一笑,輕輕點頭。

蕭佑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對太監道:“有勞公公回稟陛下與太後,臣夫婦,叩謝天恩。必當恪盡職守,撫慰邊民,不負聖望。”

是夜,月華如練。

長寧處理完醫舍的瑣事,回到府中,見蕭佑未在房中,便尋至後院。見他獨自立於那株老梅下,仰頭望著星空,不知在想什麽。手中拐杖擱在一旁石桌上。

她輕輕走過去,將一件披風披在他肩上。“夜裏風涼,小心舊傷。”

蕭佑回神,很自然地攏了攏披風,側身讓她站到身邊。“在看星。北地的星辰,似乎比京城更亮些。”

“因為這裏天高地闊,煙火人稀。”長寧也仰頭望去,銀河如練,橫貫天際,無數星子冷冷地閃爍著,亙古不變。“父親曾說,醫者觀星,可知氣候流轉,病氣盛衰。將軍觀星,可知什麽?”

蕭佑沈默片刻,道:“可知方位,辨時辰,測風雪。也知……天地之大,個人之微。但再微渺,該守的城,該護的人,仍需去守,去護。”

長寧側臉看他。月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英挺的輪廓。她忽然想起城破那日,他渾身浴血回頭望她的那一眼。想起他昏迷時緊緊抓住她手腕的手。想起這數月來,他默默為她做的一切——支持她開醫舍,為她爭取藥材,在她疲憊時遞上一杯熱茶,在她因傷患逝去而黯然時,沈默地陪在她身邊。

“蕭佑。”她輕聲喚。

“嗯?”

“謝謝你。”長寧看著他,目光清澈而認真,“謝你當年蒼霞嶺相救,謝你應下婚事,謝你帶我離京,謝你……同我一起,守住了朔方,也守住了彼此。”

蕭佑怔住,低頭看著她。女子仰著臉,月色在她眸中流淌,如兩泓清泉,映著漫天星子,也映著他自己的影子。她從未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以往,他們是默契的同道,是合作的夥伴,是生死相托的戰友。但此刻,她的話裏,有了更深的、屬於“夫妻”之間的溫度與依戀。

他心中那片因多年沙場征戰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目光與話語,徹底融化了。暖流湧動,沖擊著胸腔,帶來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感。

他伸出手,帶著薄繭的、握慣了刀槍的手指,有些遲疑地,輕輕拂過她頰邊被夜風吹亂的一縷發絲,然後將它們別到她耳後。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卻無比溫柔。

“該我謝你。”他聲音低啞,目光深深鎖住她,“謝你當年朝暉宮救母之恩,謝你應下婚事,謝你隨我來此苦寒之地,謝你……在我以為必死之時,接住了我。”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長寧,遇見你之前,蕭佑此生,唯有守邊一事。遇見你之後,方知這荒涼人間,亦有春色可期。餘生,我守疆土,你守黎民。我們……一起。”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山盟海誓,只是最樸素的陳述,卻比任何情話都更撼動人心。這是一個將軍,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

長寧眼中泛起淚光,卻笑得無比明媚。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剛剛為她別發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粗糙,卻讓人無比安心。

“好。”她點頭,淚珠滾落,聲音卻帶著笑,“一起。”

春風拂過,老梅最後幾片花瓣悄然飄落,幽香散入夜色。而墻根下,新栽的草藥幼苗,在月光下舒展著嫩綠的葉片,生機勃勃。

遠處,朔方城的重建工地上,燈火未熄。更遠處,黑水河潺潺流淌,冰層消融,滋養著兩岸的土地。據說,河畔的野甸上,那些名為“勿忘我”的藍色小花,已有了萌發的綠意。

寒冬已過,春回大地。而屬於他們的故事,在這片他們共同守護的土地上,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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