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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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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守”

蕭佑養傷期間,長寧除了去醫舍和軍營,多數時間留在府中。她親自煎藥、換藥,調整飲食,甚至根據北地氣候與他的體質,配了藥浴方子,助他恢覆。

起初,蕭佑頗不自在。他自幼在軍中長大,受傷是家常便飯,何曾被人這般細致照料過?但長寧神色坦然,動作自然,仿佛這只是醫者本分,無關其他。漸漸地,他也習慣了每日晨起那碗溫度剛好的湯藥,習慣了她換藥時微涼的手指,習慣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藥草清氣。

這日,長寧為他換完藥,正收拾藥箱,蕭佑忽然開口:“你為何學醫?”

長寧動作微頓,沒有擡頭:“家父是太醫令,我自幼耳濡目染。”

“僅是如此?”

長寧沈默片刻,將最後一卷紗布放入箱中,合上蓋子。“我母親生我時難產而亡。父親說,若當時有更高明的大夫,或許能救。所以他畢生鉆研婦嬰之科,也教我學醫。他說,醫者能做的或許有限,但多一分力,或許就能多救一個人,少一個如我般自幼失恃的孩子。”

她語氣平靜,蕭佑卻聽出了其中深藏的痛楚與力量。他想起自己母親——定北侯夫人,亦是在他年少時病逝。那時父親遠在邊關,他獨自守在母親病榻前,看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流逝,無能為力。

“我母親,是生我弟弟時,血崩去的。”蕭佑忽然道,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那時我十歲,父親在玉門關外與西戎交戰。我看著母親身下的血越來越多,穩婆束手無策,郎中趕來時,已經晚了。後來父親回來,在母親靈前跪了一夜。從那以後,他再未續弦。”

長寧擡眼看他。男子靠坐在榻上,側臉線條在窗外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冷硬,可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卻蒙上了一層罕見的、柔軟的霧氣。

“所以,”她輕聲道,“將軍守邊,不讓外敵踏足國土一寸,是為讓天下母親,不必在戰火中失去孩子;而我學醫,是為讓天下孩子,不必在病榻前失去母親。”

蕭佑轉眸,與她對視。兩人目光相接,無聲之中,卻似有千言萬語流過。

許久,蕭佑緩緩點頭:“是。”

那一刻,某種更深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悄然滋生。不再是基於太後安排的“合作關系”,也不再是單純的“將軍與醫者”。那是兩個同樣背負著失去、同樣選擇以各自方式守護世間的靈魂,在荒涼北地,在風雪邊城,猝不及防的共鳴。

臘月,邊關局勢愈發緊張。蠻夷各部頻繁擾邊,小規模沖突不斷。蕭佑傷愈後,更忙了,常駐軍營,有時數日不歸。長寧的醫舍與軍營義診也越發忙碌,傷兵日漸增多。

這日,長寧從軍營回府,已是月上中天。朔風凜冽,吹在臉上刀割似的疼。她搓了搓凍僵的手,推開院門,卻見蕭佑站在庭中那株老梅樹下,仰頭望著枝頭稀疏的梅苞,不知在想什麽。

“將軍?”長寧訝異,“今日怎麽回來了?”

蕭佑回身,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層薄雪。“剛回城,路過,看看你回來了沒。”

其實他已在樹下站了半個時辰。副將打趣他:“將軍既然擔心夫人,何不派人去接?或是自己去醫舍看看?”他嘴上說著“不必”,腳卻不由自主走回了府,見院內無人,便鬼使神差地等在了這裏。

長寧走到他身邊,也仰頭看那梅樹:“今年冷得早,梅花怕是要遲些開了。”

“北地苦寒,不比京城。”蕭佑道,目光落在她凍得發紅的鼻尖上,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日後晚歸,讓親兵去接。近日城外不太平。”

大氅還帶著他的體溫,瞬間驅散了周身寒意。長寧攏了攏衣襟,低聲道:“謝將軍。我自己會小心。”

兩人並肩站在梅樹下,一時無話。雪落無聲,天地間唯有風聲嗚咽。

“長寧。”蕭佑忽然喚她名字,不是“夫人”,也不是“縣主”。

長寧心尖微微一顫,側臉看他。

“若有一日,”蕭望看著虛空,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縹緲,“我是說若有一日,戰事起,朔方城破,我可能……顧不上你。”

長寧靜了片刻,輕聲道:“將軍不必顧我。城若破,長寧自有去處。”

蕭佑蹙眉:“何處?”

“傷兵營。”長寧轉回頭,望著幽深夜空,目光平靜而悠遠,“城破,必有傷者。我是醫者,醫者在處,便是傷者生機所在。將軍守城,長寧守人。如此,便算同守了。”

蕭佑心中大震。他猛然轉頭,看著她沈靜的側臉。雪光映照下,女子眉眼如畫,神情卻堅毅如鐵。她說的不是“與你同生共死”的癡情,不是“等你回來”的期許,而是“我守我的戰場,你守你的戰場,我們各自為戰,卻目標一致”。

這才是甄長寧。不是需要他保護的弱質女流,而是可以與他並肩而立的、同樣有自己戰場與擔當的戰士。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低沈,卻字字清晰,“若真有那一日,你守傷兵營,我守城門。我們……同守朔方。”

長寧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淺,卻如雪地寒梅,清冷中透出暖意。“嗯,同守。”

臘月廿三,小年。邊關傳來急報:蠻夷王庭內亂暫平,新可汗即位,為立威,糾集各部,號稱十萬鐵騎,欲南下叩關。前鋒已至百裏外的黑水河。

朔方城瞬間進入戰備。軍民連夜加固城墻,搬運滾木擂石,征調青壯編入守城隊。蕭佑日夜不離城樓,布防、巡視、激勵士氣。長寧將醫舍全部藥材搬入城中臨時設立的傷兵營,又召集城中郎中、懂些醫術的婦人,緊急培訓外傷處理與止血包紮。

戰爭的氣息,如陰雲籠罩全城。

廿九,除夕。蠻夷前鋒開始攻城。

戰鼓震天,箭矢如蝗。長寧在傷兵營中,已分不清白天黑夜。不斷有傷兵被擡進來,斷臂的、破腹的、中箭的……血腥氣濃得化不開,哀嚎與呻吟充斥耳膜。她手下不停,清創、縫合、止血、上藥,聲音因不斷安撫傷者而沙啞,眼神卻始終冷靜。

“大夫!大夫!快救救我兄弟!”一個滿身是血的年輕士兵背著個同袍沖進來,那同袍腹部被長矛刺穿,腸子都流了出來,氣息奄奄。

眾人皆變色——這等重傷,在缺醫少藥的邊城,幾乎是必死無疑。

長寧快步上前,迅速檢查傷口,冷靜下令:“準備熱水、烈酒、羊腸線。你們幾個,按住他,無論多疼,不能動!”

她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卻沈穩的手。銀刀在火上烤過,劃開皮肉,清理腹腔,將流出的腸子小心翼翼塞回,縫合破損處,再一層層縫合腹壁。動作快、準、穩,額上汗水滴落,也顧不得擦。

兩個時辰後,傷口縫合完畢,傷者呼吸雖弱,卻平穩下來。長寧用幹凈布巾包裹好傷口,對那年輕士兵道:“暫時保住命了,但今夜是關鍵,需有人時刻看著,若發燒,立刻叫我。”

年輕士兵撲通跪下,咚咚磕頭:“多謝夫人!多謝夫人!狗子是我過命的兄弟,您救了他,就是救了我!”

“起來。”長寧扶起他,聲音疲憊卻溫和,“去幫他擦洗一下,換身幹凈衣裳。你也去包紮一下傷口。”

她轉身,繼續處理下一個傷者。背影單薄,卻如山岳般,撐起了這血腥彌漫的傷兵營中,最後的生機與希望。

蕭佑抽空來傷兵營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長寧蹲在一個斷腿的傷兵前,正為他重新固定夾板。她臉上沾了血汙,發髻松散,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也有擦傷和血跡。可她神情專註,動作輕柔,仿佛手中是易碎的珍寶。

似是感覺到他的目光,長寧擡頭,看見他站在營門口,玄甲上滿是刀痕與血汙,臉上也有擦傷,但眼神明亮,脊背挺直如松。

兩人隔著忙碌的傷兵與醫士,遠遠對望了一眼。

沒有言語,沒有靠近。只那一眼,蕭佑看見她眼中的平靜與堅毅,長寧看見他眼中的血絲與不曾熄滅的火光。

然後,他轉身,重回城樓。她低頭,繼續包紮。

那一刻,他們真正懂得了“同守”二字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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