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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打熱水,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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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打熱水,煎藥!

十一月中,抵達幽州都督府所在——朔方城。

北地已入深冬,朔風如刀,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城墻高聳,在鉛灰色天空下顯出冷硬的輪廓。城門處守衛森嚴,見蕭佑旗號,迅速開門放行。

長寧撩開車簾,望向這座邊塞雄城。街道不算寬敞,屋舍低矮,行人多著厚實皮襖,行色匆匆。與京城的繁華精致截然不同,這裏的一切都顯得粗糲、堅硬,裹挾著風沙與冰雪的氣息。

將軍府位於城西,不算大,三進院落,青磚黑瓦,樸素結實。府中仆從不多,見到蕭佑歸來,紛紛行禮,目光好奇地掠過他身後披著狐裘、面容清麗的女子。

“北地簡陋,比不得京城,委屈夫人了。”蕭佑道。

“無妨。”長寧搖頭。她本就不是貪圖享受之人,此地雖簡樸,卻幹凈整齊,比起江南疫區的草棚,已好上太多。

安頓下來沒幾日,長寧便帶著醫箱去了城中醫館。

朔方城最大的醫館“濟安堂”坐落在城東,門面不大,裏頭卻擠滿了病患。咳嗽聲、呻吟聲、孩童啼哭聲混作一團,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與病氣。坐堂的老郎中忙得腳不沾地,額上見汗。

長寧看了一會兒,徑直走向一個咳嗽不止、面頰潮紅的孩童。孩子約四五歲,被母親抱在懷中,呼吸急促,喉間有痰鳴。

“可否讓我看看?”長寧溫聲道。

那婦人擡頭,見是個年輕女子,衣著雖樸素,氣度卻不凡,不由怔了怔。老郎中聞聲擡頭,看見長寧,眉頭一皺:“這位娘子,看病請排隊,莫要耽誤——”

話音未落,長寧已三指搭上孩童腕脈,又看了看舌苔、眼瞼,快速道:“風寒束表,痰熱壅肺。麻黃、杏仁、石膏、甘草,先服一劑。若一個時辰內汗出熱退,再換方調理。”

她語速快而清晰,手下已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孩子喘得厲害,我先為他行針緩解。”

老郎中原本的不悅,在看到她嫻熟精準的針刺手法後,變成了驚愕。幾針下去,孩童的喘促明顯平緩,哭聲也漸漸止歇。

“這……這是……”老郎中上前,仔細看長寧下針的穴位與手法,眼中閃過恍然,“娘子可是京城來的甄大夫?不,甄縣主?”

長寧微微頷首:“老丈如何得知?”

“哎呀!真是縣主!”老郎中激動得胡須直顫,“小老兒前些日子去州府,聽太醫署分發文書的大人提起,說有位甄縣主,醫術了得,在江南治了大疫,還讓女子也能學醫行醫了!文書裏還有縣主主持編纂的《疫病防治輯要》,小老兒拜讀,受益匪淺啊!”

他這一喊,醫館內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有驚訝,有好奇,也有不信。

長寧神色不變,只道:“老丈過譽。我初來朔方,見此地病患眾多,醫者繁忙,想在此設義診,為百姓略盡綿力,不知可否?”

老郎中連連點頭:“求之不得!求之不得!縣主肯來,是小老兒和朔方百姓的福分!”

於是,長寧便在濟安堂旁,賃了間小院,掛上“瑜和醫舍”的牌匾,開始義診。起初,百姓多觀望,來的多是些久治不愈的疑難雜癥,或是貧苦無錢抓藥的窮人。長寧來者不拒,細心診脈,開方施針,分文不取。遇到特別困苦的,還自掏腰包墊付藥錢。

不過旬日,瑜和醫舍前便排起了長隊。城中漸漸傳開,說新來的將軍夫人,是個菩薩心腸的女神醫,看病不要錢,藥到病除。

這日,長寧正在為一個老婦人施針,門外忽然傳來喧嘩。一個兵士背著個渾身是血的人沖進來,急吼吼道:“大夫!快救人!”

傷者是個年輕士兵,胸口中箭,鮮血染紅了半身棉甲,人已昏迷。長寧臉色一肅,迅速指揮助手將人擡進內室,清理傷口。

箭矢入肉頗深,緊挨心脈,稍有不慎便是大出血。長寧凝神靜氣,銀刀劃開皮肉,小心翼翼分離血管、筋肉,最終將箭鏃取出,清創、縫合、上藥,一氣呵成。她額上滲出細密汗珠,眼神卻專註如磐石。

待包紮完畢,傷者呼吸漸穩,她才長舒一口氣,洗凈手上血汙,走出內室。

那送人來的兵士還等在外頭,見長寧出來,撲通跪下就磕頭:“多謝夫人救命之恩!小的是前鋒營王大牛,受傷的是我同鄉李狗子!今日巡邏遇上蠻子探子,狗子為了救我……”

“起來說話。”長寧扶起他,“箭傷已處理,但失血過多,需好生將養。你們營中,可有軍醫?”

王大牛搖頭,神色黯淡:“原本有一個,年前病死了。上頭一直沒派新的來。兄弟們受了傷,要麽自己熬,要麽來城裏找大夫,可……”他搓著手,不好意思說下去——城裏大夫診金貴,大兵們那點餉銀,根本不夠看病的。

長寧沈默。她早知邊軍艱苦,卻不知連軍醫都缺。父親當年任太醫令時,曾力主完善軍中醫療,可惜人微言輕,未能推行。

“從明日起,我每日午後去軍營一趟,為將士們義診。”她道。

王大牛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夫人……您、您是說真的?”

“軍中保家衛國,負傷流血是常事,豈能無醫?”長寧語氣平靜,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回去稟報上官,若允準,我自會前去。”

消息傳回軍營,自然引起軒然大波。有說夫人仁義的,有說女子入營不吉的,更多的是不信——一個京城來的貴女,能受得了軍營苦寒?能治得了刀劍外傷?

蕭佑聽聞,只對副將道:“夫人要去,便去。撥一隊親兵護衛,不得有誤。”

於是,長寧的日常,變成了上午在醫舍義診,下午去軍營。軍營在城外十裏,她騎馬往返,風雪無阻。起初,兵士們多觀望,只些皮肉小傷敢來讓她看。後來見她處理傷口手法嫻熟,開方用藥精準,尤其擅長治療凍瘡、風濕等邊軍常見病,態度又溫和耐心,便漸漸信服,前來求診者日多。

這日,長寧在軍營為幾個兵士換完藥,正收拾藥箱,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呼喊:

“將軍回來了!將軍受傷了!”

長寧心下一緊,提起藥箱便沖出營帳。

蕭佑是被親兵攙扶回來的。玄甲上沾滿泥雪,左臂衣袖被割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頭延伸至肘部,鮮血已將整條手臂染紅。他臉色因失血而蒼白,唇緊抿著,額上全是冷汗,卻依舊站得筆直,右手還緊緊握著佩刀。

“怎麽回事?”長寧快步上前,聲音冷靜,手下已快速檢查傷口。

“遇上一小隊蠻子精銳,交了手。”蕭佑啞聲道,試圖抽回手臂,“皮肉傷,無妨。”

“別動。”長寧按住他,眉頭緊蹙。傷口極深,且邊緣不整,似是被帶倒鉤的兵器所傷。她迅速清理創面,撒上止血藥粉,用幹凈布條緊緊包紮。

“刀口有毒。”她鼻尖動了動,嗅到一絲極淡的腥甜氣,臉色微變,“是北地特有的狼毒,雖不致命,但會致人高燒麻痹。需立刻解毒。”

她擡頭,對親兵道:“扶將軍回府。準備熱水、烈酒、幹凈布巾,還有我之前備下的那匣解毒丹藥,快!”

回府路上,蕭佑已開始發燒,意識模糊。長寧讓他靠在自己肩上,不斷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擦拭他額頭、脖頸。他渾身滾燙,呼吸粗重,偶爾會含糊地囈語,喊些“守住”、“沖鋒”之類的字眼。

回到府中,長寧命人將他安置在榻上,解開包紮,傷口周圍已開始發黑腫脹。她毫不猶豫,俯身用嘴吸出毒血,一口一口,吐在銅盆裏。烏黑的血,觸目驚心。

侍女嚇得臉色發白:“夫人!您……”

“去打熱水,煎藥!”長寧頭也不擡,聲音因吸毒血而有些含糊,卻異常冷靜。

清理完毒血,她又以金針刺穴,逼出餘毒,再敷上特制的解毒膏藥。蕭佑的高燒漸漸退去,呼吸平穩下來,沈沈睡去。

長寧守了他一夜,不時為他換藥、擦汗。窗外北風呼嘯,屋內燭火搖曳。她看著榻上男子英挺卻蒼白的臉,那道舊疤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她想起蒼霞嶺初遇,他策馬而來,槍挑匪徒的英姿;想起荒村火堆旁,他說“同行”時的認真;想起他每日清晨雷打不動地巡城,風雪無阻;想起他在軍營中,與兵士同吃同住,毫無將軍架子。

這是一個將責任與擔當刻進骨血裏的人。與京城那些錦衣玉食、勾心鬥角的公子王孫,截然不同。

天將亮時,蕭佑醒了。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趴在榻邊睡著的長寧。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秀氣的眉微微蹙著,似在夢中也不得安寧。她的手還搭在他未受傷的右腕上,指尖微涼。

蕭佑一動未動,靜靜看著她。晨曦微光透過窗紙,落在她臉上,柔和了輪廓。他想起昏迷前,她冷靜的指令,想起傷口處傳來的、她吸毒血時的輕微觸感,想起高熱中,那只不斷為他擦拭降溫的、微涼的手。

心中某處,堅硬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忽然輕輕塌陷了一角。

長寧似有所覺,睫毛顫了顫,睜開眼。對上他清醒的目光,她楞了一下,隨即探手試他額溫:“退燒了。可還有哪裏不適?”

“無礙。”蕭佑開口,聲音沙啞,“你守了一夜?”

“嗯。”長寧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傷口毒已清,但需好生休養,不可再用力。這幾日,將軍就在府中靜養吧。”

“北境不安,我不能——”

“將軍。”長寧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此時出去,若傷口崩裂,或餘毒未清覆發,只會讓局勢更糟。養好傷,才能更好地守城。”

蕭佑看著她。女子眼下有倦色,神色卻堅定,那雙清淩淩的眸子,此刻正不容置疑地望著他。

許久,他緩緩呼出一口氣:“好。”

長寧微微彎了彎唇角,那是個極淡的笑,卻如冰雪初融。“我去煎藥。”

她轉身離開,青色衣裙在晨光中劃出柔和的弧度。

蕭佑靠在榻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左臂傷口處傳來藥膏清涼的觸感,和她指尖殘留的溫度。他忽然覺得,這個被太後“硬塞”給他的夫人,或許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般,只是一場不得已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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